谜图的乡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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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三叔画画的时候,会让我当模特,我非常喜欢做三叔的模特,因为三叔画人像的功夫很深。当初王平姐姐的奶奶拿着有些破旧的王平姐姐爷爷的遗像央求三叔重画一张时,三叔画完之后,所有人都说太像,比原来那张还像。我喜欢三叔画我,是因为可以看到画像上的自己,但是我却不喜欢长时间坐在围椅上一动不动,因为三叔画画的那间屋子里有蚊子,总是咬我。三叔很专注的画画,我却时常乱动挠痒痒,三叔便开始发火了,我就哭着鼻子告诉他:我再也不要你画我了。
41 父亲,母亲,奶奶都出去干农活的时候,三叔就以要画画为由在家不去。三叔除了画画,就是看护我和弟弟了。我记得有一次三叔背上他的画架,带着我和弟弟去田野里写生。我感受到三叔是位有远大理想的大人,他总是与众不同,他有深邃的眼光,站在梯田上凝望马鞍腰群山的姿态,似乎他看到的群山比谁都美,看得比谁都远。 。。
茶花蜜
42 接着我二叔也结婚了。二叔的婚姻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和那位野蛮粗暴没有孝心的二婶生过两个孩子之后离婚了,至今二叔还是单身一人。但是二叔结婚的时候被所有人都寄予厚望,奶奶终于觉得这个独闯长沙城的混世魔王可以定下心来了。大人们都认为二叔的婚姻会很美满,因为他和二婶是自由恋爱的。二婶是上万组王家的大女儿。说实在的,二叔根本没有积蓄,奶奶说是找亲戚借了不少钱筹备的婚礼,娶亲的时候,二叔推着新买的自行车驮着二婶从王家走到刘家,但终究他们没能一直相互搀扶着走出幸福的人生。
43 金香家的茅厕后山菜园的篱笆上有清香宜人的“金光茶(一种藤科植物)”,绕着篱笆开满黄白色的细细的花瓣,大人说这些花可以晒干泡茶,一心想帮家里做事情的我们就沿着竹篱笆抢在别的伙伴前摘下那些金光茶,带回家去,希望得到大人的表扬。
44 奶奶很中意喝茶,几乎每天三餐后都泡一杯茶水,但是奶奶不喜欢用我们采摘的金光茶,她自己从屋后的茶树上采摘新嫩的茶叶,我记得她有两种制茶的方法,一种是回家后用开水烫过,再用手绕捏变软的茶叶,放在阳光下晒干,一种是用筛子颠簸搓那些新茶叶,然后再放在太阳下晒制。我想因为奶奶的茶叶没有经过自然发酵,所有她的茶总是很苦,有茶叶的原味。奶奶至今还是这样的制法自己准备茶叶,每天三餐后还是一杯茶。
45 桐山坳上长满了茶子树,那是村里的经济林,因为茶子可以榨油。茶子树漫山开花时,站在我家的茅房里,都可以闻见茶子花浓浓的香气。雪白的大花瓣,嫩黄的花蕊。成群的蜂蝶就在树梢的花团里飞舞。很多的大孩子都会在放学后经过我家的晒坪,上到桐山坳去。他们不抓蝴蝶,也不抓蜜蜂,他们会从茶子树下的蕨叶上取出细长的棕色的茎,抽出里面绿色的叶肉,那根棕色的茎就成了一根极细长的吸管,然后他们就爬上茶子树,拉过那些茶树枝头的茶花,用吸管吸食里面的蜜糖。我长大到可以爬树和掌握那种制作吸管的手艺之后,就迫不及待去桐山坳,那种茶花蜜和着花粉的味道至今难忘,只可惜如今的桐山坳再也没有茶子树,那种味道只能回想了。
46 春耕的时候,等水稻插完,母亲总在后院的菜地上刨下一小块坑地,洒下黄豆,用煤灰盖上,淋上农肥,用塑料薄膜盖好,再用泥土把边界压严实。等过去一些时日,母亲再揭开那块塑料薄膜的时候,我和弟弟就看到长到一寸长的满满的一坑墨绿色的黄豆苗。我和弟弟一定张大嘴巴表示过惊讶,因为从黄豆变成墨绿的豆秧是如此奇妙的变化。母亲把黄豆秧一把把移出土坑,用粪箕挑到田野里新作的田埂上,用锄头刨下小坑,我和弟弟顺着田埂上往那排小坑里摆放黄豆秧,母亲一个坑一个坑洒下煤灰,再把黄豆秧种好。参加耕作让我和弟弟有很多的乐趣,等到太阳落下,母亲就领着我和弟弟走过种好豆秧的田埂回家,那些新插的水稻就在泛着银光的水汪汪稻田里随风摇摆。
47 如果要问我最怕的家禽是什么,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鹅”。旦英奶奶家养的鹅很讨厌的比我个子还高,我去新淼家的路上总会遇到那群鹅,我被它们盖着黄色凸凸的长脖子啄过,而且是明显欺负人的那种啄咬。我很气愤那位旦英奶奶,总怀疑她是个吝啬的家伙,舍不得给她家的大白鹅喂食物,它们才会欺负我。
48 我也有一位很要好很要好的男性伙伴,他叫云清。我和他同年出生,我们经常在臭臭的牛栏前的金桔子树前玩耍,每次都盼望着那棵金桔子树快些开花结果。金桔树开出白色的清香的小花的时候,我们假装去看牛栏的大水牛,把自己藏在金桔树背后,摘下那些白色的花花放进口袋里,神神秘秘的溜走,躲开新淼阿婆(奶奶的称呼)犀利的眼神。然后我和云清就在他家的厅堂里大获成功的笑趴了,数着那些小花,一朵朵放进云清父母卧室的玻璃糖罐里。
后来金桔树长出金黄色的小金桔的时候,新淼阿婆还跟她的邻居提起,今年好奇怪,那棵金桔树只结了半树的果。其实靠近牛栏的那半棵金桔树根本没机会结果,那些开过的花儿都在云清家的玻璃糖罐里。等金桔成熟的时候,我尝到了新淼阿婆送给我的小金桔,甜酸甜酸的。但是云清却溺水身亡了。母亲告诉我再也不要去那棵牛栏旁的金桔树下耍了。我想是母亲怕我想起云清的样子,自己一个人伤心。
49 我很不喜欢锋利的针状的物件,不仅仅因为年秀奶奶家里煮满沸水的铝盒子里的注射针头。我在外婆家玩耍的时候,和弟弟在外婆房间的抽屉里找到装针线的小米酒杯,我确信我吞下去一枚扣子或者针头,然后胆怯的不敢告诉母亲和外婆,扔下小米酒杯,就匆匆的跑出去,怎么也不敢提这件事。母亲很喜欢编织衣物,总是可以织出很多花纹,我们一家的毛衣毛裤都是母亲自己编织的,现在母亲每年还会编织,也还是有很多人请教我的母亲。我喜欢母亲那枚勾花用的细长的银钩,趁母亲放下毛线和银钩进屋喝水的时候,我偷偷的把银钩上的毛线取掉,把银钩竖直插在竹椅的缝隙里,还跟弟弟说那是我的宝刀。母亲出来时,我害怕母亲说我动过她的银钩,早早躲得远远的,母亲直接坐在竹椅上,银钩刺进母亲的臀部,疼痛不已。这是我最胆怯的记忆。母亲没有责怪已然吓坏的我,忍着痛苦轻轻地训斥了我几句。
50 炎热的夏天,各家晒稻谷的时候,我和子成几个男孩子就在各家的稻谷场里追麻雀,成群的麻雀趁着没人飞来偷谷子,等我和子成跑过去时都一哄而散飞去各家二楼的窗格上。我和子成很气愤,因为大人们告诉我们麻雀是来偷谷子的,是坏东西,我们俩就像正义的战士,专门惩恶对付那些小小的麻雀,但是始终没能抓到,显得很愤怒和失望。为了证明我们是斗麻雀的勇士,我央求二叔在傍晚时候,等稻谷收回了,在晒坪上洒下一些稻谷,用木棍支个筛子,远远地拉着麻绳等麻雀进去圈套,再拉麻绳逮它们。二叔的方法也没能抓到麻雀,于是我和子成终于心里舒服了一些,知道麻雀并不是容易打败的敌人,因为就连我英勇的二叔都对付不了它们。
森林里的精灵屋
51 玉仔姐姐家的老屋是搞集体(公社)时候队里的粮仓,所以她们家的屋房很特别,比别人家的都要宽大,比别人家的都要凉爽。很多人饭后闲暇时候在他们家厅堂里和门前搬条长凳坐下,聊家常。我喜欢玉仔姐姐家的屋房,一是因为比我家的那两间房子大很多很多,二是因为他们家厅堂的梁上和门前屋檐下有好几个燕子泥窝。全组就属她家的燕子泥窝多,春天暖起来燕子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老粮仓的门口,听燕子的叫声,看它们飞起又降落,整个上午目光都追着它们的身影,看它们在晒坪边的泥土地上衔起湿润的泥土或者一些干稻草的碎片,然后飞回屋檐下的泥窝上,建造它们的房子。每个泥窝里都会有新生的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叫着。我从来不觉得那是吵闹声,觉得那是天籁。
52花英阿婆在她家二楼的小晒坪上晒新摘得红辣椒,铺满一地,她家的二楼的小晒坪比我家门前的大晒坪地势还略低,所以我总是可以看到金黄色稻谷的尽头是一片鲜红色的辣椒。红辣椒洗过之后混着灰尘在太阳下暴晒的味道总是随着夏日的凉风吹到我的小鼻子里。等过去几日,那些鲜红的辣椒就渐渐干去,轻脆轻脆的,被大风吹到满地都是。然后就看到某个午后花英阿婆满地找红辣椒的景象,一个个找到装进薄薄的化肥内袋里。我知道我家也有很多这样的袋子,里面也装满了母亲种的晒好的红辣椒,就放在母亲房间的高低柜里。
53 大人们总是教育我和弟弟要多吃饭,少吃菜。除夕的时候,一家人吃团圆饭,我和弟弟比谁可以用最少的菜吃下去一碗饭。我夹了一块腌的干豆腐,在厅堂的大门前,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那块干豆腐,然后大大的吃一口饭,干豆腐块吃不到一半,我已经吃下去一大碗白米饭。然后兴奋地跑去跟大人们汇报自己优良的勤俭节约战果。
54 按照国家计划生育的政策,母亲生下弟弟之后必须进行结扎,很多生过二胎的母亲们都被安排在龙里屋大队的大粮仓里统一进行手术。很难想象那时候如此简陋的医疗卫生条件,那些可怜的母亲们是如此忍受过来的。我安静地守在母亲休息的床铺前,看着母亲额头上缠的毛巾,知道母亲一定很痛苦。那时候弟弟还没断奶,就在母亲的怀里躺着。母亲们分住在几个房间里,男人们会允许进出,打开水,送饭照料自己的妻子。很可惜我不记得我的父亲照料母亲的样子了。
55 在那栋大粮仓里,我第一次认识到其他大队的小孩子。其中包括后来一直玩到要拜把子的亚波,还有那位念了三年学前班的学敏。
56 我问过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名字是谁取的,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我和弟弟的名字都是爷爷在我们出生之前就想好的,也据说也确实是爷爷根据太平天国故事里的洪秀全,李秀成取意的,希望我从武,弟弟从文。我在厅堂神龛下的墙上找到过那张记载着我和弟弟名字的红纸,意寓是保佑我们健康成长用的。现在看来,我有些让爷爷失望了,我个头不高,也没能练就浑身武术,反而更像一个文弱书生。弟弟却生的高大,在部队当兵,也曾经确实练过武术套路,实实在在有些从武的意思。
57 我的家在山坡上,从小我就特喜欢爬山坡。屋子后面就是菜地,在往后就是桐山坳了。但是我家并不是地势最高的,那位后来被取绰号叫做“六娘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