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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长跪不起-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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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封已久的事实真相,除非烂在肚子里,叶森别克无法对任何人提及。如今自己脱去军装,升任地区最高行政长官,可谓是壮志已酬,按说应该高兴才是,但他却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纠结与惊恐之中。他常常这样扪心自问,我这样做难道错了吗?保家卫国,何罪之有?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我就得尽一个军人的职责,当国家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刻,我就得撇下儿女私情,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忙碌之余,他常常独自坐在河边,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往好听里说那是在钓鱼,其实就是借故逃避,至于在逃避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郭医生好。” 叶森别克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他知道弟弟阿斯哈尔与这个姓郭的医生之间,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尤其令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位其貌不扬的人物,竟被地委书记称作是自家人。 

  平日里,叶森别克是顶爱吃饺子的,可当素芬嫂子端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时,他却如坐针毡,胃口全无。借着关书记进屋接电话的机会,他找个托词,拔腿匆匆离去。

第五章(3)
也许就从那一刻起,郭明达毅然决定留下来,他觉得倘若这个时候离开霍牧,自己的灵魂将永无宁日。 

  屋里传来关东的怒吼声:“你们他妈的都是吃干饭的!我不管你缺东还是缺西,三天时间要是堵不住口子,你狗日的提头来见。”话筒被重重地掼在了桌子上。 

  敖登吓得一缩脖子,他闹不明白刚才那个和颜悦色的爷爷,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凶神恶煞。 

  深喑丈夫秉性的素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老东西,就这么个毛驴子脾气,别去管他,你们吃你们的,凉了就不香了,饺子就得趁热吃。” 

  “夜里还睡不着觉吗?”

  “你还说呢,他自己不睡吧,折腾的我也整宿整宿没法睡。那个烟哟,过去一天是一包,现在一天两包都不够了,谁说也不听,死糨死糨的。别光听我唠叨,动筷子呀。”

  郭明达轻叹一声说:“这一大摊子,也真够他忙活的了。”

  “哎!一辈子受累的命。”

  余怒未息的关东从里屋走出来,仍无法平抑自己的情绪,他走到餐桌前气恼地说:“你说说这些人,大堤渗水都几天了,这些狗怂货置下游几万人畜的安危于不顾,居然还慢悠悠地跟没事人一样,妈的,一旦大坝决口,那后果将难以想象,要是搁在从前,老子非毙他几个不可……” 

  “行了,还叫不叫人吃饭了。”素芬责怪起丈夫来。 

  关东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走过来呼啦呼啦敖登的脑袋,放缓语气说:“别怪爷爷,娃子,爷爷老糊涂了。”随即意味深长地对郭明达说:“留下的事我不勉强你,你再考虑一下。这样,你们先吃着,我去去就来。”关书记说着,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不!不用考虑,老关,我决定留下了。”话一出口,郭明达顿时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许多。 

  关书记并没有感到吃惊,他回转身来,重重地在郭明达前胸上锤一拳,说:“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会留下陪我们的。” 

  吃完晚饭,见天色还早,郭明达帮着收拾完碗筷,就打算动身回家,素芬嫂子说什么都留不住他。 

  不想刚一出门,敖登突然双臂一合,把郭明达从后面轻轻抱起,原地打起了转转。 

  “放下,快把我放下,不怕人笑话呀你。”郭明达扑棱着离开地面的双脚。 

  “眼镜儿,你太伟大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霍牧,不会扔下我不管的。”敖登把刚才的忐忑早扔在了一边。 

  “哼!你当我稀罕你呢,快放我下来。” 

  前来送行的素芬嫂子,咯咯地笑着说:“看把这爷儿俩乐的,敖登,你干脆把你郭叔叔撅巴撅巴当柴禾烧了算了。这孩子真有把子力气,是块摔跤的料。” 

  在夕阳昏黄的余辉中,霍牧河流金淌银一般辉煌。抑扬顿挫的牧歌从宽阔的河岸那边飘过来,把人的心都要唱醉了。 

  爷儿俩离开了喧嚣的城镇,马蹄刚踏过原木建造的大桥,他们便按捺不住地纵马狂奔。敖登站立在马镫上,摇动手里的鞭子,嘴里不住地高喊:“嗷嗷嗷嗷……”

  过往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叫起好来。人们哪里会晓得,爷儿俩此时的心情,或许比那翻飞的马蹄还要轻快些呢。 

  不知曾地,郭明达耳畔突然又响起了阿斯哈尔从崖顶跌落时那一声绝望的惨叫,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就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了一般难受。

第五章(4)
孩子们早已进入了梦乡,古努尔撩起围裙擦干湿漉漉的双手,直起有些发木的腰脊。昏暗的灯光映照着那张愈发苍白的面容,一个四十几岁的少妇,按说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可她的背却微微有些弯曲了。但细心的人会发觉,她脚上的那双皮靴依旧一尘不染。

  从日出到日落,古努尔不得半点闲暇,这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一些,只要一闲下来,这心里总觉着空空荡荡的。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说没就没了,那个死鬼一句话没留下不说,到头来连根骨头都没见着,那魂儿还不定在那里游荡呢。 

  得知兄弟俩骨肉相残的噩耗后,刚强了一辈子的塔贴也经不住煎熬了,老人家就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闭上了双眼。 

  几年以来,虽少不了乡亲们的帮衬,但无论日子过得多苦多难,古努尔也从不唉声叹气,她要让人们看看,阿斯哈尔家的烟囱还冒着烟呢。 

  古努尔用拳头在酸胀的腰间捶打几下,噗地一口气熄灭油灯,提溜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帐房。 

  原野寂静无声,繁星布满天空,白色的毡房在月光下显得洁净无暇,三五成群卧在草地上的牛羊,不紧不慢地在反刍,或许是白天吃得太多,一只老牛卧在那里不住地在喘着粗气。 

  青石板上暖烘烘的,不知是阳光的作用,还是塔贴的体温犹存。古努尔抚摸着石板上密密麻麻印记,泪水不觉哗哗地流了下来。自从塔贴过世后,她就跟接班一样,每天都要在石板上划上一个道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算起来该是多少个道道了,连她自己恐怕都记不清楚了。六年前的今天,阿斯哈尔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家,从此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古努尔解开包袱,将几个盛着奶疙瘩、糖果和熟肉的小盘一一摆在青石板上,然后打开一瓶酒,哆哆嗦嗦地倒了满满一碗,泪珠子也叭嗒叭嗒地落在石板上。 

  略带凉意的夜风,轻轻撩起她的秀发,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古努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将碗里的酒缓缓洒在草地上,悲切地诉说起来:“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一拍屁股你走了,走得多轻省呀,可你知道嘛,把我们孤儿寡母的留下,你叫我们往后可咋办呀?”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仰起头大声质问起来:“胡大,我的胡大呀!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您到十里八乡打听打听,我们可是规规矩矩的一家人呐,前世今生,我们可从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胡大呀!您就高抬贵手,保佑保佑我们一家人,保佑保佑我的孩子,他们可都是阿斯哈尔的骨血呀!我不求他们大福大贵,但求他们能长大成人,生养个一儿半女,为这个家续上烟火……”当着孩子们的面,尤其在阿莱跟前,古努尔从不流一滴眼泪。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毫无顾及地喧泄一下内心的愁怨。 

  给塔贴出殡的那天,从城里来了一个白白胖胖,打扮入时的女人,古努尔当时也没在意,等葬礼结束回到家中,那个女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古努尔弟妹,咱俩以前还从没见过面,我就是阿莱的妈妈加米拉。” 

  “您好,请坐吧,嫂子。”古努尔极力控制着情绪。 

  寒暄两句后,加米拉便从挎包里掏出一沓子钱,放在桌子上说:“弟妹,老人走了,我们和你一样,心里也不好受,可话又说回来,人总免不了个生老病死,况且塔贴都八十二了,你也不要过于悲伤。自从进了这家的门,我没给老人端过一碗茶,洗过一件衣裳呢,想起来也是惭愧得很,这点钱你别嫌少,也算我们做儿女的尽一点孝吧。我们都是女人,我知道你的难处。” 

  丈夫叶森别克到乌鲁木齐开会去了,得知婆婆去世的消息后,加米拉便硬着头皮来到了霍牧,一来是给老人送葬,二来是想趁此机会缓和一下关系,也省得一家人反目成仇。 

  “你能来给塔贴送葬,我谢谢您,我们头一回见面,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有些事情我不说,想必你也清楚。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回去,这是塔贴生前交待过的。”古努尔把钱推到桌子的另一头。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弟妹,眼下你们的日子过得紧,我们帮衬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听了加米拉的话,一向温顺的古努尔,忽然怒不可遏地站起来:“一家人?说得咋比唱得还好听呢,你知道嘛,哥哥的乌纱帽,可是拿弟弟的性命换来的,我没说错吧,啊!有这样的一家人嘛?有这样畜生不如的哥哥嘛?” 

  “你别动气,古努尔妹妹,有些事情并不像外面说得那样,今天你既然把话说到这里,我也索性把话挑明了,其实阿斯哈尔并不是他哥开枪打死的,是他……” 

  “鬼才相信你的话呢,难道报纸上广播里说得都是假的,只有你们说得才是真的是吗?别在这里嚼舌头了,你走,你给我走,我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们。”没容加米拉再说下去,古努尔发了疯似的冲出毡房。 

  一直站在毡房外默不作声的阿莱,见婶婶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他紧追了几步,却又返身进了毡房,气势汹汹地指着母亲的鼻子说:“要不是看在你生了我的份上,今天我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门去。” 

  “孩子,你错怪你爸爸了。” 

  “别提他,别在我跟前提他,我没有这么个爸爸。你要是没事,就赶紧拿着你的钱走吧,我们不需要你们的施舍。”阿莱一脚踢开了木门。 。 想看书来

第五章(5)
这个从小在叔叔婶婶呵护下长大的孩子,此刻的处境颇为尴尬,如今两家人水火难容,他夹在中间,真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走吧,小伙子实在迈不出这个家门,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你一拍屁股走了,人家还不说你是一只喂不熟的狼崽子呀。可是留下吧,人们鄙视的目光,叫他无处躲没处藏,就好像当老子的干得那些个不齿之事,是儿子干得一样。尽管婶婶失去血色的脸上,没有了昔日的笑容,但她从不怠慢自己,吃喝缝补样样悉心照料,这让阿莱大为感动。小伙子最终还是没忍心离开这个家,他每日早出晚归,一门心思地照料着羊群。只是人们好久没听见他那悠扬的口琴声了。 

  半夜醒来,发现婶婶没在屋里,阿莱打个寒噤,穿上衣服就往毡房外跑,当远远听到了婶婶的哭泣声,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自从叔叔没了以后,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婶婶哭得如此悲痛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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