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九七五-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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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三(3)
逸逸桥是我们的最后一道化妆品,是文艺队的重要成员,经过了逸逸桥,男生变得多话有趣,女生则脸蛋涨红而益发妩媚,全体都心跳加快。如果有晚霞,就更完美了,站在敞篷卡车上,一眼望到天边,没有房屋,晚霞就在田野上燃烧,离我们真是近啊,一伸手就能碰着。金红和浅红,层层叠叠,有时特别明亮,映照着一车人,把这一车疯疯癫癫的人也都变成了晚霞。
脸上悬挂着逸逸桥,卡车就停下来了,八分钟,从学校到水泥厂,这个距离真是天造地设,逸逸桥的兴奋还在脸上悬挂,又加了一点晚霞的恍惚,这样一副神情最适合上舞台!恍惚和兴奋着,被水泥厂的文艺干事引进后台,那里灯光明亮,大家更衣压腿,对镜修补妆容。文艺干事是一个颇有风度的女同志,她指出,我们的眉毛画得不够自然,像贴上去的,应该眉头和眉尾淡一点,不要一样深浅。但已经来不及改了,乐队在校音,灯光已经调好,大幕马上就要拉开。
水泥厂虽在南流县,却是地区级的,叫地区水泥厂,气势很大,厂区和设备都一流,人多,礼堂大,更重要的是,我们学校的工宣队就是水泥厂派出的,学校由工宣队领导,也就是由水泥厂领导。每学期排好一台节目,首先就要到水泥厂汇报演出,这是政治任务呢,学校和厂里都很重视。水泥厂,我们来了许多次,路已经烂熟,逸逸桥也烂熟,更加烂熟的是水泥厂的食堂,演出结束后的夜宵,最令人振奋。
竟然会有鸡肉粥,难以置信,南流镇的居民,过年才杀鸡呢,地区水泥厂的豪阔真是罕见。鸡肉粥的香气钻进鼻子,五脏六腑都颤动,热气腾腾,鸡肉和米粥交融在一起,简直富丽堂皇,又刚刚洒了新鲜的葱花和生姜末,碧绿和淡黄,更觉丰饶。用大碗盛好,摆成两排,每人端上,边暖手,边吹气,吸溜着,半碗鸡肉粥下了肚,全身暖洋洋的,我们太爱水泥厂了。正享受着,一大盆米粉又端了上来,冒着更浓烈的热气,散发了另一种香味,又软又滑柔情似水的米粉,荡在肉汤里。顿时,我们头脑一片空白,谁能想到会有两种夜宵的呢?从未听说。
如果到瓷厂、农机厂、大风门水泥厂,或者大容山林场,或者上河公社、香塘公社、民乐公社,都只有一种夜宵,那也是好的,有夜宵就都是好的。回想我们的文艺队时光,除了舞台,点缀其中的就是一顿又一顿的夜宵,工厂多是米粉和面条,放了猪肉或者鸡蛋,油水很足,还有酱油和葱花,全都是很香的。经常,我在谢幕的时候就开始神往,味蕾长了眼睛,看到了远处食堂里的大镬,那里正冒着热气,肉汤翻滚,竹筛里的米粉就要倒下去了,切好的葱花和姜末就放在灶沿上,还有一大碗盐,一切历历在目;口腔里,涎水■■冒,味蕾开出了花,我们一边咽口水一边微笑鼓掌,而汤米粉正在起锅,很快,它们就在一只大铝盆里等我们了。我们来不及卸妆,顶着满脸的油彩,一个跟一个,像游击队,在当地群众带领下,摸黑走过一些台阶、泥地、走廊,来到烟火缭绕的食堂。大的食堂有饭桌凳子,小的食堂就没有,我们就站着,端着碗。条件艰苦的地方是白米粥,白米粥也是很好的,因为有炒得很香的咸萝卜干,里面放了青蒜和猪油。还有一次是糖粥,放了黄糖,粥也是浅棕色的,这样简陋的粥我也觉得好。
一边走路一边卸妆,人人都拿着东西往脸上擦。我们会围着李小宇,她有一只雪花膏的小盒子,万紫千红的牌子,那上面的花密集而鲜艳,一打开,里面全是浸泡了花生油的棉球。这种棉球很好用,一个就足够,比凡士林还好,很滑溜,而凡士林是干的。棉球擦在脸上,凉冰冰,一股花生油的气味从各人的脸上散发出来,像是打翻了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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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四(1)
高二那年是奇怪的一年,文艺队一下没有了人,张大梅早就毕业,童小萌周青凌玲她们也毕业了,礼堂空空荡荡的。而群众文艺正如火如荼,专业团体的人到公园、广场教群众唱演样板戏,也到学校来,就在操场上。工宣队说,全校同学,不管是谁,都可以去学,就用上课时间。
这一年,数学课已经变成了打算盘,物理课是安装电灯,化学课走得更远,是在厕所旁边挖坑,再从纸厂挑来废水,要搞一种化肥。我们就在操场上学革命舞蹈,有《唱支山歌给党听》、《红棉花开红万里》、《阿佤人民唱新歌》、《八月桂花遍地开》。
那个教我们的县文艺队员,是位舞蹈尖子,相当于我们的张大梅,当然比张大梅更棒,我们知道她叫张逸宁,玉林人。
张逸宁气质很好,业务精湛,却不高傲。我喜欢她。却未能想到,八年后,我会在N城图书馆,我的宿舍,见到张逸宁。很有些凑巧,她跟我的一个文友成了一对恋人,快要结婚了。文友叫黎力,写诗。张逸宁一九七七年从南流县文艺队考上了玉林师专艺术系,琵琶专业。然后她就分在了文化馆,黎力是玉林师专的校园诗人,她崇拜黎力,爱上了他,她比他大两岁,但她死心塌地爱上了他。
我从食堂打来三份饭菜,又炒了鸡蛋西红柿,腊肉青蒜。三个人挤在我的小屋子里,菜摆在椅子上,黎力坐唯一的一张矮凳,我和张逸宁坐床沿。与黎力相比,我更喜欢张逸宁,我给她夹菜,回顾八年前她到学校来教我们革命舞蹈,但张逸宁几乎没有印象了,对她而言,南流县是玉林的地区所属县,是她最终要离开的地方,她在南流县呆了三年,但她的心是玉林的,她记起的,全都是玉林的人和事,她曾到南流镇的中学教过舞蹈么?似乎是有这回事吧。南流县的三年,一闪而过,早就混沌不清了。
她仍然好看。在我看来,她是黎力的公主,他应该把她捧在手心里。事实却完全相反,张逸宁很殷勤,很乖,很不把自己当回事,一吃完饭她就要收拾碗筷,是决意收拾,并不是做样子。她一定要洗碗,她说她喜欢洗碗。我便领她到冲凉房,那里有一个水龙头。她把碗放在地上,蹲着就洗起来,冲凉房很小,没有光,我背对着门口站在她身后,她蹲着的样子很好看,有着专业舞蹈演员的身形,腰小而柔软,臀部滚圆饱满。她很认真地洗着碗,一只一只冲干净,又一只一只擦干。八年前南流镇中学的篮球场上,冬天的阳光在照耀,我们排成两排,张逸宁,那个我们只能远远观看的人,来到了我们的面前,她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做示范,八月——桂花——遍地开——那个时刻,我们全都成了桂花,盛开在冬天。她纠正我们的动作,手高一点,下巴低一点,桂花开在了我们的手和下巴上,香气馥郁,弥漫到八年后,而这个让桂花开放的人,她正蹲在冲凉房洗碗,光线昏暗。生活使一切面目全非,过去的时光已全部消失。
那两个学期,校文艺队活动衰微,改为以班为单位排练节目,两个班联合起来去工厂演出。样板戏已经普及,又盛行样板戏移植到地方剧种,几乎人人都有了机会。《红灯记》,它就这样来到了我们班,安凤美,赵细兰,马远征,三人排练一出《痛说革命家史》。
安凤美这个人,她对一切皆能从容,演一个李铁梅,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好玩的事,她的一招一式也都像模像样,不必费心。赵细兰则不同,她是镇上平常居民的孩子,善良,但胆小,长得不错,却从来没有真正的机会。二00五年八月,我在玉林见到了她,赵细兰,她和蒋锦一人骑了一辆旧自行车,穿越大半个玉林,到我住的地方来看我。说起境况,仍不好,下岗已有几年,又重新找了工作,蒋锦在一家仓库当保管员,赵细兰又找到了一家粮店卖米。这是赵细兰一生中经常要碰到的职业,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都在卖米,她的一生就是在不同地方卖米组成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天,我意外地收到赵细兰的信,高中毕业后我们各自插队,不通音讯已有五六年,但我收到了她的信,她用工整的字迹告诉我,她有工作了,是在南部公社石窝的粮店里。石窝是离南流镇最远的一个公社,山区,到南流镇要坐半天的汽车。但赵细兰知足,喜悦,她把这件喜事告诉我。又过了几年,我回南流镇,我到大兴街赵细兰家找她,她正好在,喜气洋洋,她说她刚刚从石窝调回县城,也在粮店工作。她那时已经不爱写信了,再后来,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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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十四(2)
赵细兰说,飘扬,你又找到我们了,三十年了呢。她们很晚才到,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家偏僻的、新开的宾馆,又找放自行车的地方,说一会儿话,照了相,她们就要回去了,还要起早上班。我送她们下电梯,她们却客气,在大堂里又要告别,显得生分。
我跟着她们从侧门走到后面的空地上,那里黑黢黢的没有灯,地上还积了雨水,她们的自行车就停在那里,有点孤零零的,还淋了雨。我伸手摸了摸赵细兰的车座,觉得像是自己多年前的自行车。多年前,它跟我肌肤相亲,风雨同舟。赵细兰开锁推车,她和蒋锦来到了大街上,沿着现在的时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马路的那头。
如果我是赵细兰,我会觉得一九七五年是我最辉煌的日子么?她给我写信,是把我看成是她最珍贵日子的见证人么?
那一年,一个孩子上了舞台,平淡的生活中降落了一大块光斑。她把脸涂红,换上戏装,舞台的强光照耀着,底下好几百双眼睛在看,赵细兰心里是欢喜的。一个人,如果她一辈子在粮店卖米,但她中学时代曾经演过戏,她会认为,那是她值得珍藏的日子。我就是这样想的。赵细兰细声细气的,并不适合演李奶奶,但她只能演李奶奶,演一个老人,光彩夺目的李铁梅是安凤美来演。
她很认真,也积极,尽力做得像,但她忽然就哭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当着大家就哭了,我们问,怎么了?怎么了?她拼命摇头,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既然哭了,她就决定不演了。我和丁服轮番做工作,但她说什么都不愿意了。换人已经来不及,改别的节目更来不及,丁服费尽脑汁,想出了权宜之计,实在不行,到时就由安凤美清唱一段《仇恨入心要发芽》。离晚会还有三四天,我们完全放弃了希望,赵细兰忽然又愿意了。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怪,赵细兰也是奇怪的。她又镇定地排练了,好像从来没有哭过,也没说过她坚决不演。她细细的声音说着台词: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安凤美扑到她的怀里,然后两人共同举起信号灯。就到演出的日子了,各班找自己的服装道具,各班自己化妆。赵细兰自己找来了灰布的大襟衫,还有裤子,还有鞋。我给她化妆,她仰着脸,呼出的气息到达我脸上的绒毛,有一点痒。她的脸上没有绒毛,细而光滑,我在那上头抹上底色,手指碰在她的皮肤上,有一点异样,她脸上隐隐一颤,随即不动了。她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