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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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等了很长时间,为捕捉她的身影每晚守候。
听说整楼的女生都在谈论他,而他终于不再出现。
生气了吗?伤心了吧?
突然的拥抱,突然的离别——她太任性。
她轻轻叹气。
拐过弯,她微微伸长脖子——他曾伫立的地方,只有路灯的波纹在延伸。
或许她该打电话给他。
或许她该闯进男生楼,把他从宿舍揪出来。
她盘算着,暗自发笑。
“你好。”
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她没有转头,却忽然明白——原来同屋口中找了她一整天的女生,就是她。
“你好。”
她转向她。
两人并不陌生,却从不认识,以致名字都成了多余。
她真是一个耀眼的女生,仿佛烟火初绽的一瞬,任谁都觉得缤纷。
她欣赏着她的光彩和隆重,突然想起自己的小熊睡衣和塑料脸盆,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只能不自然地笑笑。
“回来了?”
“回来了。”
她的问题很突兀很奇怪。
她的回答很平静也很奇怪。
两人之间只有风声。
她不再说话。
她等待着必然的下文——
她和她的心,虽是两条分布在不同国度的不同河流,却已注定要汇入同一片大海。
“祁天要去MIT。”她说得极快,仿佛飞鸟从薄雾弥漫的树梢上一掠而过。
“啊?”她听不真切,因为她凑不拢那些单词。
“祁天要去MIT……六月就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下定决心,让这个锋利的消息,再次划过唇线。
“哦。”她选了一个最简短的回答,简短到塞不下一点关于心情的想象。
她直视着她,心乱如麻——她不能忍受有人比她更慌乱,却也不愿相信她对他只有木然。
她垂下头,指尖在脸盆边缘游移。
她有些懊恼。她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何要来。或许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另一个女人在她面前稳操胜券。
她有些兴奋。或许这就是她的憧憬——可以和另一个女人针锋相对;可以这样地从她那里夺取,而不是从他那里索取。
“你不会阻止他吧?”她终于想起最有杀伤力的一句。
她抬起头,似乎又没听懂。
她走的时候,月光皎洁。
今晚月圆。
月圆的时候,思绪也圆;月弯的时候,思绪也弯。
无论圆还是弯,她的思绪都散漫无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败给她的奇袭——刀光在她身上隐没,她开始流血,却依然没有痛觉。
她甚至一直没有想起他,仿佛所有的疑问和回答,都与他无关。
她站在那里,指尖又开始在脸盆边缘摩挲,直到按压出一道又一道的白色沟壑。
她以为自己在赏月,却不知道那一刻,她可以动弹的,只有指尖。
他的目光他的微笑他的肩膀他的胸膛,开始在她眼前万花筒般地转动。
原来爱情就像玻璃,只有变换角度,才能感觉它的存在,才能感受它的色彩。
她有些恍惚,有些晕眩,有些不明所以地心虚。
她想不出答案。
人说爱情只是命运施舍的小恩小惠,她却一再地侥幸贪婪。
人说爱情只是爱神布下的绮丽陷阱,她却坠入了无底渊潭。
31楼前,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在打量她的睡衣、拖鞋、塑料脸盆。
她冲他们微笑,终于进门。
上楼的时候,她的头发已干透,心却湿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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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泥沼·蹉跎(1)
我立在原地,任由她渐渐挣脱我视线的焦点;而那心中升起的执迷或清醒,也像掠过头顶的鸽群——在暗夜里不见踪影,只有一路长长的哨音,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月色幽蓝。
星星在指缝间明灭。
为了欢聚,这些孤独燃烧的星球,不知还要默默悬挂多少年。
大讲堂的石阶很暖,仿佛她离去的余温,在暗夜里无边绽放。
成双成对的人影,不时穿过广场,就像一出出爱情的喜剧,正要轮番上演。
酒很凉,如同她留下的泪痕,在胸口结成了冰棱。
七天了,她离开北京,却没有留下任何讯息。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我对她仅此而已。那一夜的亲近,也只是错觉而已。
不再去追问,不再去傻等,不再允许31楼前淡漠好奇怀疑诧异的表情萦绕周身,也不再接受骄阳似火大雨瓢泼中的绵绵不绝的同情眼神。
我不需要同情,至少那是一场绚烂的告别。而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奔向没有我的幸福将来,我也会倾尽全力——觉得圆满。
※ ※ ※ ※ ※ ※ ※ ※ ※ ※
4月26日 晴
月似一轮碧波,徐徐拍打在心上。
与他拥抱过的地方,一棵不曾修剪的梧桐正长得恣肆汪洋。
“祁天要去MIT。”
那女生穿着黑色的细带凉鞋,晚风里裸露着摇曳的脚踝——
杭州,北京,去了又来;短短几天的光景,这里的季节竟已全然转换。
“哦。”
我本应谢她——她的突如其来,及时阻断了我酝酿千里的天真和虚幻——但我什么也没有说。
或许不该不辞而别。
或许应该早些回来。
或许七天真的太长,长到可以创造一个世界,可以讨回一颗心,也可以失掉一个人。
4月27日 多云转阴
昨夜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从前的日记。
“写日记?好纯情!”
“等我找个纯情的男生,也写日记……”
“不可能!”
“来不及了……”
同屋的尖酸听来心暖。
言欢本是巧合,爱恋本是奢求——
过往的种种,无谓疼痛地倾诉,只需黯然地记录。
※ ※ ※ ※ ※ ※ ※ ※ ※ ※
“哟,你居然还来上课?”
宿醉未醒,昏昏沉沉踏进教室,不想迎面听到的,竟是这样一句冷嘲热讽。或许又是哪个不服气输掉MIT选拔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别过脸,在进门的第一个位置坐下。
“好神气啊。”
“至于吗?”
“也不知凭什么?”
细细碎碎的言语在身边飘来荡去。
我攥紧双手,并不愤怒,只是悲伤——如果能换来与她的相聚,谁希罕这样的运气!
“哎哟,放心放心,祁天会请客的……”是流星的声音。他坐在我身边,替我解围。
“至少要‘天外天’。”
“没错没错。”气氛渐渐松弛,甚至有八卦的女生开始拼凑菜谱。
“绝对没问题。”流星笑得大声。
上课铃响了,教授夹着讲义进来了,冗长的专业课开始了。
我仍垂着头,没有焦点的目光似乎能将一切浮起。
“Who’s the volunteer?” 海归派总喜欢时不时地讲句英语,尤其在讲完专题、轻松得意的间隙。
“祁天!”
“祁天!”
教室里一阵吵嚷,我竟成了“众望所归”。
“啊?”我缓缓站起来,脑中一片空白。
教授极温和地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并不是什么难题,但我却不想思考,不想说话,不想回答。
“对不起……我没有准备。”我的声音很低。
一阵哄笑,有人喝倒彩,有人吹口哨,有人拼命捶打桌面;整个教室像过节一样热闹非凡。
“没关系……坐下吧。”教授示意大家安静,言语依然缓和,“出国之前,专业课还是要认真对待……对了,过几天把期末作业交给我。”
六 泥沼·蹉跎(2)
MIT果然引人注意,院里前天才贴了告示,今天竟已众人皆知。我点了点头,不知悲喜。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压在脸上,令人睁不开眼睛。我扬起头站在一教门口,忽然失去了迈步的力气。
“最近搞什么?一点都不像你。”流星走过我身边,忿忿地抛下这一句。
远处,梧桐树叶正极力摊开绿色手掌,那样欣喜,那样张狂,仿佛一点儿也不知道下次握紧,便是秋日里的卷曲凋零。望着它们注定悲剧的命运,我忍不住叹息。
流星,对不起。或许只有更凌厉的讥讽,才能令我完全清醒。完全清醒。
※ ※ ※ ※ ※ ※ ※ ※ ※ ※
4月28日 晴
夏意浓。
花一上午整理衣橱。
中午出门,穿了一条粉色裙子,裙摆上有朵用珠片串成的向日葵,仿佛一张笑脸,被我带着到处走,看上去很美。
4月29日 晴渐多云
地球不停旋转,季节不停变换;
谁也不能与谁贸然相爱,谁也不会为谁原地等待。
我们是自己的强权,我们是自己的结果;
只可惜光阴似箭年华似水,我们都醒悟太晚悔恨太多。
4月30日 晴
阳光肆意,云挂满窗口。
整日在床上看书,似乎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枚书签——
干枯的花朵鲜亮如昔,柔情的花瓣却已薄如蝉翼。
※ ※ ※ ※ ※ ※ ※ ※ ※ ※
“祁天,病好了吗?”
班主任的关切令人不敢正视。
“嗯……”
流星在上铺一阵咳嗽,我只能顺从他为我编造的逃课理由。
“关于你去MIT交换留学,国际合作部那边还在等回复……”
“有什么问题吗?机会难得……你不去,我都想去。”
这个刚毕业留校的博士,言语急促,笑起来威严顿失。
我勉强笑笑,算是回应。
“五一之后是最后期限……别错过机会。”
班主任临走,重重拍了我一下。整个楼道都是他洪亮的笑声。
“祁天,你还在犹豫什么?”流星的言语严厉得出奇。在MIT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依然别扭。
一阵心慌。我不自觉地捂住胸口——虽然爱已成灰,心却余烟袅袅。怎能不犹豫?怎能不惊慌?
我缓缓坐下,沉沉躺倒,就像一串被生活压榨的雄心壮志,如今只留叹息。
※ ※ ※ ※ ※ ※ ※ ※ ※ ※
5月1日 多云
长假。楼道里的女生旋风似的走得彻底。
“我以为你五一之后才回来。”
“嗯。”
“我告诉祁天,你回家半个月……他一再追问,我只能说,你可能去那儿找工作……”
“嗯。”
“不和他联系吗?”
这个问题,希斯必定斟酌了很久。以她的直率,要如此辗转拖延,真是不易。
我默不作声。
“在颜啊……”希斯拉长调子念我的名字,听起来十分动情,“为什么人已换上夏天的裙子,心还赖在冬天不肯走呢?”
我冲她微笑。
因为给我绑过鞋带、买过酸奶、占过座位、送过玫瑰的男生,马上也要变成随落叶走掉的人。
或许,在冬天里孤独,就可以把所有的春天,都留待重逢。
5月2日 多云
大扫除。
拖地时突然想起他的种种好处,但什么都很模糊,洇水似的。
※ ※ ※ ※ ※ ※ ※ ※ ※ ※
很久没回家,甚至整个五一都没有离校的打算——我的轻慢,终于超越了母亲忍耐的极限,令她一大早忿忿赶来,并且不可遏抑地念叨了一上午。
“听说你要去MIT,你爸也很高兴……”母亲的消息一贯灵通。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轻飘而绵软的回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时候办签证?”
“不知道。”
“机票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