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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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车子缓缓起动,我探出车窗大喊。
他越跑越快却越落越远。
“你的背有点驼……今后要注意……”
他的轮廓逐渐被夜色分解。
我与他的一切,终于像某片被拔去树木的空地,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土坑,待来年荒草丛生。
原来女巫骑着扫把飞走时,就是这样的心情。
我笑着笑着,忽然泪流满面。
※ ※ ※ ※ ※ 第五夜 ※ ※ ※ ※ ※
“这里变化真大……河岸都成了公园……路灯也好漂亮……”她像小孩似的趴在桥杆上。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在她微笑着,穿过长街,向我走来的那一刻,我就已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我无法告诉她,整整一夜,我都像只落网的飞虫,粘在她低首的背影,粘在她离去的月台,整整一夜,我都不能动弹,只好任晚风浸得手脚冰凉,任晨雾磨得面色青白;
我无法告诉她,黎明的火车拥挤喧嚣,上下的旅客欢腾匆忙,我却一路瘫倒,仿佛晾错了风向刮落了阳台的旧衬衣,满身灰土无人问津;
我无法告诉她,天空醒来的时候,火车到站的时候,我双眼迷朦步履蹒跚,一不小心就丢掉了她家的地图;
我无法告诉她,失掉她的踪迹,这个熟悉的城市忽然千头万绪阡陌纵横,我只能酒醉一般四处游荡四处漂浮;
我无法告诉她,整整一天,没有一个影子为我停留,只有几束阳光将我穿透,整整一天,我的心都悬浮头顶,我的胸口都因为寂寞空洞而接连疼痛。
日光凛冽。暮色如霜。星辉斑斓。 电子书 分享网站
※ 蓝田·七夜(6)
无数次地摩挲,无数次地颤抖,无数次地茫然拨号,无数次地仓皇挂断……
还能说什么?
千言万语的机会,都已在骄傲中零落成泥;
爱恨纠结的时间,都已在怯懦中消磨成灰。
她书房的灯已点亮。我立在对街,抽烟,叹息,再见的念头愈演愈烈。
“你为什么要来?”
昨夜,我不曾这样地问她;今晚,她是否还能这样地问我?
然而,电话里,她什么也没有问。
“好啊,马上下来。”
她的笑靥穿过灯影。她就那么亭亭地站在风里,仿佛某年某月,在路口等待某人一起去上晚自习。
我不敢看她的眼,因为我怕那里的潮汐已隐去。
我只能别过头,听风里的细沙像泪水一样,扑扑有声地落在脚边。
“去看看新建的塘桥,好不好?”
“嗯。”
寂静的街道上,路灯投下悠长的身影。
“感觉好奇怪……”她走得歪歪斜斜,像蜜蜂跳着“8”字舞。
“从没想过能这样和你,大大方方地在家门口散步……”她笑着摇头,“我们真的老了……”
路边低矮的灌木在夜色中绿到发暗,却不知那种墨绿,竟也能传递出强烈的无法丈量的岁月烟尘的气息。我的心就像一杯摇晃的水,层层荡漾,起伏不已。
“看,水泥船!和小时候在你家附近见到的一模一样!”她双臂交叠,在桥杆上枕着下巴。
水泥船的隆隆噪音缓缓划破黑色河面。似乎只有在那一刻,河水的流动才变得真实。
“可惜看不清河边的杨柳……据说是老远搬来的……”她很大声地叹气。
我怔怔地望着她。
她真的不再是个对爱生杀予夺的女人,她只是那年那月,在我教室门前频频路过的心事透明的女生。
她不会再感怀杨柳岸的晓风残月,至少对我,在我面前。
我的心越来越暗,仿佛一个狭小的房间终于拉上了最后的窗帘。
“老房子,楼梯的灯都坏了。”她一路东拉西扯,我一路沉默不语,然而再远的路也有尽头。
“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明早。”
“我明晚回北京。”
黑暗里,她的气息仿佛梦魇中的舞蹈,低沉缓慢、令人绝望。
那是对我的诅咒。我心如冰封,指尖颤抖。
“再见……”话音未落,她已上楼。
“颜……”我不自觉地追上去。
二楼转角。
“颜……”我拽住她。
她轻轻挣脱我的手,走得更快。
三楼转角。
我再次拉住她。
她转过身。视野幽暗。她眼神明灭。
“颜……”
“雷……”她迟疑着,递给我一张纸条,“再见……”
我仰着头,直到她凌乱的足音消失在五层楼道,这个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
她家的铁门怆然合拢。
“你为什么要来?”我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机会——答案,连同爱情。
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肆意流淌的泪水,仿佛无数逝去的季节,在暗夜里拍打翅膀,缓缓飞向那遥远而未知的分叉的命运。
路灯下,我打开纸条。她的字迹依然娟秀。
雷: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开始我以为自己在等你说爱我,后来我以为自己在等你说不爱我。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两样都不是,两样都不需要了——
因为我终于,已经不爱你了。
永远祝福你。
另外,他的名字叫祁天。
街上的车少了又多了。
街上的人去了又来了。
扫地的开始工作了。
卖菜的开始忙碌了。
天亮了,这么快,一夜又过去了。
她半圆形的书房依然掩着窗帘。我却要走了。
颜,我要走了。
下辈子,你一定不要改名字,那样我就能更快找到你;因为这辈子我欠了你,欠你一句——“我爱你。”
※ 蓝田·七夜(7)
※ ※ ※ ※ ※ 第六夜 ※ ※ ※ ※ ※
进门的时候,我肯定有些气急败坏,以致整个酒吧的人都在打量我。
“他这两天总在酒吧……你去看着他,别让他又喝醉了……我下了课去找你们。”
“你开玩笑!”
电话里,流星的叹息听来好笑。
逃课?醉酒?怎么可能?我一路狂跑,一路冷笑,仿佛受了极大的愚弄,已等不及要将所有的谎言揭穿。
然而,他真在这里——正对舞台的位置,垂着头,背影萧条。
我的心顿时皱成一团。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个连呼吸都有轨迹、连微笑都有尺度的男人,怎么可以这样颠倒迷乱失去节制?
我听见了自己怒气冲冲的脚步,仿佛拍打礁石的海浪,一波一波,昏暗中铺天盖地。
“祁天!”我想推他、拽他、将他一把摇醒。
然而他的衬衣在灯影下泛黄;这个如春风般煦暖而令人心安的男人,竟然像一抹无根的秋草,轻飘飘地散落在一堆酒瓶里。
我的手悬在半空,再不能移动。
“祁天。”
他依然埋着脸。
“祁天。”
“嗯……”
他的低吟,仿佛一片枯叶,径直落入我眉心。我的视线骤然模糊,我只能坐倒,挨着他,向着他,心里却满是纠缠的曲线——
怎么办呢?我又失掉了一个对你生气的机会。
你为什么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她?
你这个笨蛋!
我轻轻抚弄他的头发。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其实六岁那年你我就已相遇——那场婚宴,那条走廊,那双不合脚的新皮鞋……还有一个丢了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一个捡了鞋一声不吭的小男孩。
“琳琅?”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为什么喝酒?”我的语气有些失控。
他似乎醉得厉害,一低头,又伏在桌上。
“祁天,祁天……”我使劲推他。
“她走了……”他转向我,似笑非笑。
你这个笨蛋!
我端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喝了一口。
“我们一起喝。”他笑着,直起身,一气喝完了剩余半瓶。
“再来一瓶。”我大叫着——他的笑容就像刀片一般,割破了我的心——我也需要浓烈的止痛药,帮我止住这难以愈合的伤,这深不见底的痛。
“她走了……她走了……”他握着酒瓶,浅浅的笑容,瞬间填满泪水。
我大吃一惊,突然有种受骗的屈辱——
原来你也会为爱动容。原来你也会在爱情漩涡里彻底迷路。原来你的淡漠只是面具,你的温文尔雅,只是对我一个人的吝惜。
我真想甩手而去,甩开这个记忆的骗局。我也想马上醉倒,那样就可以笑得比你难看,哭得比你大声,赢得比你赖皮。但是我都做不到。在你面前,我总是失去先机。
我拍着他的背,他用手臂遮住双眼,徐徐吐气。
“回去吧。”
好不容易分辨出流星的轮廓。我冲他点头,不想竟晃落了眼里的哀愁。
“走吧。”流星不动声色。
祁天昏昏欲睡,流星扶着他,走得东倒西歪。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问流星。
“那女生不告而别……”
“去哪儿了?”
“不知道……或许去哪儿找工作了。”
“小心!”话音未落,祁天与流星都已坐倒在地。
“你这个人……”流星忿忿地推了他一把。祁天顺势躺倒。
“起来,起来!”我伸手去拉,却站立不稳,也坐了下来。
夜已深。地面依然温暖。大街上路人稀落。
“走吧,走吧。”
流星站起来,却再拖不动祁天。我也不想再走。只好打车。
从正南门到临近男生楼的小南门,仅几十米,我们却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不时瞟向我们——这挤在后座的莫名其妙的三个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下车时,我忍不住大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 蓝田·七夜(8)
“快回宿舍吧,要关门了。”流星提醒我。
“再见……你走了……我也要走了……”坐在楼前的祁天突然向我摆手。
“醉鬼!”我仍舍不得离开。
“琳琅……”流星迟疑着,“祁天被MIT录取了……我们院……只有他。”
微风里传来无数的轻声细语,仿佛是岁月的暗示,是季节的安抚,又仿佛是夜阑深处将近未近的,一篇嘲讽。
我呆了呆却没有回应,因为我已选不好表情。
※ ※ ※ ※ ※ 第七夜 ※ ※ ※ ※ ※
从澡堂出来,天色已晚。
有人在艺园练琴。
那高楼上的琴声,穿过远近交错的人影,栖息在她湿漉漉的发梢,翩然如蝶。她忍不住停在路口,眯起眼聆听;而那颗跋山涉水难以将息的心,也终于在那一刻变成了休止符,在琴曲里透明,在微风里悠长。
满地淡黄月。
无数的心绪在那里漂浮,无数的视线在那里蔓延。
她突然笑起来,想到自己被讥讽多年的洗浴造型——睡衣、拖鞋,还抱着一大一小两个脸盆——她莫名开心。她喜欢其他女生揶揄她的表情,因为那种时候,她就不是一个被文字和音乐过分雕琢的艺术品,她只是一个笨笨的小孩,有许多亲近的朋友。然而,从今晚开始,她与她们将有更多共通——找一个男朋友,整天腻在一起,把爱情当主题。
望见博实的时候,他的脸就像无数打开的窗口,在她心里重叠。
听说他打了许多电话,为寻访她的下落一再恳求。
听说他等了很长时间,为捕捉她的身影每晚守候。
听说整楼的女生都在谈论他,而他终于不再出现。
生气了吗?伤心了吧?
突然的拥抱,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