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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回信-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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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地覆盖在我红肿的眼皮上。

  我颤抖地睁开眼睛。他的额头顶着我的额头,眼睛对着我的眼睛,睫毛修长,瞳仁是清澈的浅棕色,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他离得这么近,我以为他又要吻我了,可他什么也没做。他捧住我的脸对我说:“别担心。”

  别担心什么呢?我不懂。假洋鬼子也没有解释。

  用过晚饭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夕阳满天。进入四月以后,日头黑得越来越晚,对于我们这些病人来说,好像凭空多出来许多时间。我趴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好多人好多事在我的脑海里撕扯,一开始还有逻辑可循,慢慢地破裂散落如烟花,只有零星的光芒一闪而逝。我在朦胧中坠入梦乡。

  妈妈去世后,姐姐辞掉原来的工作回到家里。过完三七,她重新找到工作开始在本市上班,我也回到学校继续学业。那是高一的下半学期,春风杨柳,绿草如茵。我落下了一个月的功课,几次测验成绩都被远远地甩开,老师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没有多加责备,只是鼓励我坚强面对人生。

  谈何容易。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身体被看不见的罩子罩住似的,看什么都朦朦胧胧,也感觉不到痛,对外界的反应迟钝得要命,有一次上体育课被足球迎面砸到脸上,鼻血都淌了一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踢球的人是谁现在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有人拼命道歉,然后一群人簇拥着我去校医室。

  我的梦就是从校医室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气温很高,在梦里也仿佛出了一身汗。四周有消毒水的气味,但是并不刺鼻。我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听见一个声音问我:“醒了?要喝水吗?”

  室内是一片淡蓝。也不知道是下午几点,阳光透过蓝色的布帘,把白墙染得如同斑驳的海底,你穿着黑色的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一杯水放进我的手里。 我全身软绵无力,手一酸,把半杯水都倾倒在被子上,水迹浸成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

  你迅速把杯子抽走,拿卫生纸吸干被面上的水渍,又翻过我的手背,打算擦干我手心的水滴,然后愣住了。

  “怎么搞的?”你这样问。

  我茫然地把头转向你的方向。“什么?” 半晌才顺着你的目光向我的手掌看去,手心处横着一条长长的伤痕,已经结痂了,还是能看出曾经的狰狞。那段日子我魂不守舍,身上磕磕碰碰的伤口不计其数,根本记不清楚受伤的缘由。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你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吗?”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回答:“好像被足球打到头。”

  你突然暴怒起来:“你是白痴啊?!看到别人在踢球为什么不躲远一点?!坐在球门旁边不是找死吗?!”

  我低下头。怎么被球打到的,在哪里被打到的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只好低声回答:“没关系的,反正也不疼。”

  你好像被人打了一拳,瞬间沉默了下来。

  我摊开手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手心的伤痕,轻轻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没有回答。床脚的立式风扇转来转去,发出像蜜蜂离巢时一样的嗡嗡响声,带来令人烦躁的热风,还没有解开人身上的暑气,就毫不留情地离去。

  我盯着自己的手心慢慢道:“今天的天气真热啊,天气预报说地面温度有35度,你们班今天也上体育课了吗?” 顿一顿,不等你回答就继续道:“今年的气温真反常,往年的这个时候还要穿罩衣呢,最近几天我们家阳台上的花都晒枯了两盆,我把它们搬到阴凉地儿浇了几天水才养回来。我以前都不知道养花这么麻烦,阳光、土壤和水都要搭配得刚刚好,哪个也不能多,哪个也不能少,需要养花人极大的耐心,还要日日坚持。我现在已经养出一点心得了,每天都收看天气预报,要是天气预报上说第二天有暴雨,就在隔天早上上学之前把花都搬进屋子里……”

  “小诚。”

  我仿佛没听见你的话一般继续道:“说起来好笑,我以前一直以为施肥就是直接把粪便直接埋进土里,开始养花的时候还考虑要不要把那什么存下来,后来才知道肥料是需要处理的。现在我懂得做饭时要把淘米水和鸡蛋壳留下来,腐烂的木屑也是很好的天然肥料;土壤不能压得太紧,不然植物的根茎没法呼吸;而且排水一定要通畅,不然花根会腐烂,土壤也会发霉。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土壤也会发霉……”

  “小诚!”

  我沉默下来,许久才抠着指甲低声道:“对不起啊,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养花弄草,还跟你唠叨这么多。其实我没什么事,大概是今天天气太热,我被太阳晒昏了头,才没有躲过足球的。我的反射神经很好的,你忘了我以前初中参加运动会100米短跑,枪声一响我比谁冲得都快。还有,我看到教学楼前面的红榜上贴出你比赛的消息,一直没机会跟你说一声恭喜。恭喜你啊,文森,那个,后面的比赛加油……”

  你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道:“给我加油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停顿半晌,缓缓抬起头,低声道:“加油。”

  你紧紧盯着我,问道:“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颤抖一下,侧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这次却轮到你浑身颤动,我甚至能看到你的下颌因为忍耐而上下收缩。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你的嘴唇微张,话语吐出:“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小诚……”

  血一下子冲入我的脑袋,我开始惊声尖叫:“不要说!”

  太迟了。

  “……他们去世了。”

  我痛到无法忍耐,双握拳砸到床上,一遍又一遍,砸到两手发肿,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你走吧,文森,算我求你。”

  你一动不动。

  “快滚!”

  你反而走近将我紧紧搂住。

  我惊慌失措,奋力地把你往外推,只让你搂得更紧。

  我听到你的胸腔震动。你对我说:“哭吧,小诚。”

  我的世界终于山崩地裂。那些看不见的罩子,那些保护色般的迟钝,一瞬间破碎坠落。我如同赤身裸体站在废墟之上,卸下所有的伪装,鲜血淋漓。

  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连睡梦中都可以感到伤痛已极,心肺俱裂。我从未那样真切地哀痛着恸哭,不管在妈妈面前,还是姐姐面前,我都隐忍着。我们的痛是一样的,谁也解救不了谁,只好藏着掖着。

  梦的后面是很混乱的,这大概是因为我当时已经半失了理智,记忆不全的缘故。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们疯狂地索求着彼此,被子被踢到床下,衣服一件一件掉落,我们一刻不停地交换着亲吻,一秒钟也不愿错过。我们都昏了头,像两只疯狂的野兽,纠缠厮杀不休。直到我赤身裸体被压在你的身下,你打开我的双腿,正蓄势待发,我才稍稍恢复理智。我怕得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全:“文……文森……”

  你压在我的身上,贲起的肌肉上汗水淋漓,双眼亮如繁星。你低头咬住我的耳垂,我痛得叫了一声,一拳捶在你的背上。你对我说:“再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你,半晌又打出一拳,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你紧抱着我任我捶打,一声不吭。

  我说不上那时的心情,有惊有痛有欢喜有恐惧,像一团业火,烧得我疼痛难忍,狠狠一口咬在你的肩头。你浑身一颤,竟然咬牙忍住。

  我终于大哭。

  “混蛋!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要来安慰我?!你不是不要我吗?!你不是不要我吗?!”

  你紧紧地抱着我,在我耳边说:“小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爱你。”

  那一瞬间,我死而无憾。

  我们疯狂做 爱。我第一次觉得从内而外的渴,好像全身都要被火烤干,一分钟也不能忍耐。我几乎是求你进入我的。贯穿我,撕裂我,怎么样都好,和我在一起,告诉我这是真的,不要留下我一个。

  你也这样做了。

  我在极度的痛苦中得到了极度的欢愉,如同在地狱的业火中开出了圣洁的花。

  我在布满荆棘的路上行走,虽然鲜血淋漓,却求得了一生追寻的珍宝。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梦的最后,你抱着我帮我穿好衣服,我已经精疲力尽,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你蹲下去帮我系好鞋带,然后转过身对我说:“趴到我背上来,我送你回家。”

  我一动不动。

  你奇怪地转过身,问道:“怎么?”

  我摇摇头。“这一切太美好了,我怕它不是真的。这么幸福,哪怕是做梦我也想多待一秒。”

  你站起来捏住我的鼻子,我不能呼吸,憋得满脸通红。

  “现在是不是真的?”

  我只好点点头。

  你紧紧地抱着我,说:“傻瓜。这算什么,以后我会让你比今天幸福一百倍。”

  我眼眶发红。不,文森,我已经不能要得更多了。

  梦醒来的时候我的脸上还是湿漉漉的,上衣也被汗水打湿了。屋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又热又闷,我推开窗户,让夜晚的凉风吹进来。远远的,有初生的萤火虫在林间的蔓草中飞舞,微薄的光闪烁不定,慢慢消失不见。

  文森,我爱你。没有别人,只有你。

  小诚。

  4月8日。

  第 33 章

  你好吗,文森。

  好几天没有给你写信了。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头一件就是刘医生爬山跌断了腿。这本来是一件挺悲惨的事,但是到了刘医生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味儿。 也许是他平时占了别人太多嘴皮子上的便宜,这次受伤,竟连半个同情他的也没有,护士长一边帮他换药一边亏他:“该!让你四体不勤,光练了一条舌头。摔跤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伸出舌头挂树枝上呢?” 旁边的护士围了一圈嘻嘻哈哈地笑,这个说:“哎呀,那不成青蛙了?” 另一个闲闲接口:“青蛙也挂不住呀,能挂住的那是黑山老妖。” 平时刘医生早就反唇相讥了,医院里打口仗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这一回虎落平阳被犬欺,腿疼得冒了一头的冷汗,连连告饶:“大姐您轻点行么?我这腿是肉长的,不是木头啊。” 护士长白了他一眼,好像在说:“就你毛病多。” 下手倒是更小心了。一群人在他的病床边叽叽喳喳地打趣,直敲得他求爷爷告奶奶地连下个月的工资都献出来请客才意犹不尽地散了。有一个护士留得最晚,人都散尽了她才扶着门回过头来,轻轻地道:“谢谢你,刘医生。” 一边说一边脸就红了。我在一边看着,她的身材娇小,脸蛋圆润,眉目可亲。我真为刘医生感到高兴,他是个有福气的人。

  第二件事是假牙老太太离开了医院。听说她的子女已经在国外帮她联系好了医生,马上就能开刀动手术。我虽然很舍不得她,但是也知道她的病是一天都拖不得的,早一天动手术就多了许多生存的希望。临行的早上,我去送她,老头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还是穿着我第一次看到他时穿的那套中山装,带着一顶棕色的宽边呢帽。老太太帮他把帽子正了正,对车窗外的我愁道:“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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