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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回信-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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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最后的遗愿,是把骨灰洒在海里。他不要字据墓碑,不要花圈香火,他要我们早早地忘了他,重新开始生活。

  可我们谁也做不到。

  妈妈最后的决定,是把他葬在从小长大的渔村里,每天遥望大海,看花落花开。清明的时候,我们可以带着鲜花和水酒,在墓前与他共饮一杯。

  妈妈变得很瘦。自从爸爸去世,她每天只吃一点东西就推说不饿,很快就可以摸到两臂的骨头。后事繁杂琐碎,她事必躬亲,准备得妥当仔细,又一手安排我和姐姐的生活,不准我们请假耽误工作学业。她一直很坚强,除了医院那天,一次也没有在儿女面前流泪。亲朋好友来看她,她总是说:我很好,不用担心。只有我和姐姐看得出来,她真的是很累很累了,好像布满裂纹的玻璃,轻轻按下去就会碎成一地。

  她和姐姐在后座沉沉睡去。月光像水银一样流泻在车子里,淹没了她们。她们一无所知地睡着。她们是我在世上仅剩的家人。

  车子经过大转弯,车窗的左边出现了夜色中的太平洋。司机跟我说,快到了。远远地,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稀疏灯火。夜很深,我分不清那些摇曳的光属于陆地还是海洋。

  我轻轻地摇开窗子。风很凉,我把爸爸的骨灰坛搂得更紧一些。

  天上有无数的星星,寂寞地俯瞰着大地。

  我至今还记得,唯一一次和爸爸两个人坐火车出行,我只有六岁,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了,醒来后发现口水沾湿了他的裤子,我吓坏了,以为他要生气骂我,没想到他摸摸我的头,递给我一个桔子。

  司机指着远方几处星火的轮廓,对我说,那里就是村子。空气中传来微咸的海水的气息,远远地可以听到海涛拍岸的声音。他问我,要不要叫醒她们?

  不不不,请让她们多睡一会儿。

  司机停下车下去小便。

  我抱着爸爸的骨灰下车走走。从前我总觉得他的背影很高大,遮风挡雨都是他,现在我长大了,成为家里的男子汉,爸爸变得小小的,小到可以装在盒子里同我们一起万水千山去旅行。

  我穿过高高的茅草,站在山坡上。山的另一边是沉寂的辽阔的大海,翻过山就到了爸爸出生长大的地方。

  爸爸去世整整两周半,我一直觉得他没有离开过,吃饭的时候要帮他摆碗,睡觉前要跟他道晚安,仿佛他还活着房子的某处,只要推开门就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爸,我带你回家了。我轻声对他说。

  回答我的是司机的呼喊:小诚,上车了,我们赶路。

  我说好。我侧头看看爸爸,月光溅在青花瓷上,仿佛一滩泪。

  那个爱我怒我保护我责骂我的人去了,永不回来。

  我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小诚。

  4月5日。

  第 31 章

  文森,你好。

  今天下了很大一场雨,伴随着闷闷的雷声,由远而近。我做完了今天的复健,到图书室看了一会儿书,不知为什么,总也集中不了精神,索性回房给你写信。

  图书室这两天改建了。里面老旧的桌椅和沙发都撤走,换上了簇新的家具,沙发是白色的皮面,又宽大又柔软,坐上去好像整个人都陷入软绵绵的云朵,桌椅也换成配套的橡木色,不再是东一只西一只地凑合。书架上多出来好多书,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书架,不知道是谁仔细地按内容做了分类,现在要找什么都方便许多。

  刘医生看我情绪低迷,特地托护士给我带了饭菜,装在很精致的饭盒里,层层打开,都是我平时喜欢吃又难得在医院吃到的菜。有一道灌汤小笼包,跟我以前带你去吃的那一家口味极像,医生平时工作忙,也不知道怎么锻炼出这一手厨艺,真让人惊讶。

  我这几天胃口很差,本来不想下筷子的,看到小笼包,突然想起跟你在一起的事,觉得又甜蜜又心酸,不知不觉尝了一个。小笼包还是热的,皮薄汁多,咬一口满嘴留香,咸淡调得恰到好处。你平时吃东西诸多讲究,许多东西都浅尝辄止,只有那一次我带你到街边的小店里吃小笼包,你多吃了几个,我才知道你喜欢。 为了这个,我还特地去学小笼包的做法,可是我人笨,试了好几次都不得要领,不是皮太厚就是汁太少,总也做不到你满意,你吃了一两个就不肯再下筷子。我很沮丧。你却不以为意,告诉我想吃就去买。那时我爸妈已经去世了,吃穿用住都靠刚工作的姐姐,经济上很紧张。你满不在乎地把钱包掏出来扔在饭桌上,让我要多少自己去取,还说什么要养我之类的云云。我气得要命,拿了书包就从你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听到了却没回应。走出你家小区的院子两条街也不见你出来追我,又觉得满腹辛酸。姐姐那时已经不同我讲话了,我不怪她,姐姐也有她的难处。她不懂为什么弟弟会爱一个男人,在她的认知世界里,只有异性是可以相爱的。

  我又迷迷糊糊地走出几百米,举目四望,突然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又该向何处去。满大街的人,没一个是我认识的,我的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世界这么大,烦恼这么多,每个人只有精力顾好自己的小圈子,旁的人没心力去管。

  文森,那是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孤独。 我抱着膝盖坐在某处大楼外的台阶上,天气很好,阳光反射在深蓝色的大楼玻璃上,楼前的喷水池飞溅着白色的水花,隔街的商铺正在热热闹闹地做促销活动,到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我在人群里迷路了,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阳光晒得我两眼发疼。我听到这世界的许多声音,妈妈拉着哭闹的小孩,男女朋友当街吵架,有人在不远处派传单,摩托车飞驰而过,鸽子“扑棱棱”飞过喷水池,卖场放着最新的流行歌,汽车匀速驶过,有人打翻了饮料大声叫骂,然后一个声音对我说:

  “起来。”

  你背着光站在我的面前,影子将我满满地盖住。我看不清你的表情,却知道你在发怒。 你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一言不发地扯着我往前走,手指用力到陷进胳膊里。我觉得好痛,却又忍不住心酸地开心。

  你扯着我一路回家,刚关上门就把我推到墙上,皱眉问我:“你生什么气?”

  我低下头不说话。你肯来找我,我什么气也没了。

  你以为我还在同你闹别扭,把我拉到桌子前,指着盘子里的小笼包:“为了这个?”

  我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同你解释。你却等不及了,把我按坐在椅子上,端起盘子一口一个地把我做的小笼包吃了个精光。

  我急忙上去拦,你挡着我把小笼包全塞进嘴里,撑得两颊鼓鼓囊囊,两眼瞪得浑圆,好像在说,看,我都吃完了,为了你。

  我哭笑不得:“我还没尝过呢,你好歹也给我留一个。”

  你见我同你说话,放下心来,把盘子放回桌上,细嚼慢咽,把最后一口吞了进去,才耸耸肩道:“没了。”

  “什么味道?”

  你看着我。“你想知道?”

  我认真点头。“知道了下次才好改进。”

  你把我拉进怀里,重重地吻上去。你的舌头探进了我的嘴里,几乎扫遍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我被你吻得快要站不住,头晕目眩,灵魂几乎脱体而去。

  你搂着我轻轻在耳边说:“淡了。”

  我不敢抬头,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那件事。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还是很疼。做到一半我就受不了,流泪求你放过我,你的表情变了几变,好像很辛苦,最后用力地亲亲我的鼻子,对我说:“小诚,为我忍一忍。”

  我没办法拒绝你的请求,每次你这样深深地看着我对我说话,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会忍不住答应。你把我翻过去,从后面进入我的身体,虽然看不到你的脸,但是却能感到你的汗水不停地滴落在我的背上。又痛又热,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文森,我一直觉得做 爱是一场献祭。我爱你,我愿意打开自己的世界接纳你,这个过程也许漫长而痛苦,但是我愿意为你忍耐,等待两心如一时,霎那绽放如烟花般绚烂。

  小诚

  4月6日。

  第 32 章

  文森,你好。

  今天我的心情实在很坏,因为假牙老太太病了。自从上次停电摔伤,她就一直在静养,不怎么走动,上个月做检查的时候,医生摸到她的脖子上多出一块突起,问她疼不疼,她说没感觉。昨天切片的结果下来了,是甲状腺的恶性肿瘤,看形状应该还是早期,但是癌细胞转移的速度很快,而且位置接近脑部,必须马上动手术切除,否则有生命危险。老太太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惊呆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倒是很平静,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她已经打电话给子女,尽快安排医院进行手术,老头子也会跟她一起转院,让我不要为她担心;又说我人笨,做事情不懂得权衡利弊,不会为自己打算,今后要是没人照看着恐怕少不了吃苦头云云。我难过得要命,又不敢表现在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让我生生忍回去,还跟她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老太太笑了笑,突然问我跟假洋鬼子是什么关系。我吓一跳,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支支吾吾地回答见过几面。老太太的眼睛像x光似地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轻轻道:“可惜……我看他倒是真心的。” 我不敢接这个腔。人老成精,假牙老太也不知怎么看出来假洋鬼子那点儿心思的。她最后说要送我一点儿东西,感谢我照顾她们夫妻,我坚辞不受。她劝了我几次就不再坚持,道:“那就先存着我这儿,以后你再来取。” 我抱了抱她,老太太又轻又瘦,只有精神还好。我想起我妈去世前的情景,险些又落下泪来。

  我后来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才平复心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一开门就碰到假洋鬼子,我们两个都吃了一惊。还是我先反应过来,自己的样子没法见人,赶忙低下头,咕哝了一句“你好”就想顺墙根溜走,但是被他紧紧抓住了。我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他的手像铁钳子一样有力,我火气上涌,平时我不会这么冲动的,今天实在是难受得忍不住啦,一拳捣在他的脸上。他本来可以避过去的,不知道为什么中途停了下来,硬生生受了我一拳,被打得偏过脸去,却一声也没哼。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打中他。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中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在汹涌地翻滚,下一秒,我就被他狠狠地压在墙上。

  我以为自己要被揍了。真的,我有点儿怕他,也许是他的身高,也许是他的气势,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动物的本能,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说:危险,快跑!可我跑不了。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心跳得砰砰响,等待他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等了很久,只等到一个温柔的吻,轻轻地覆盖在我红肿的眼皮上。

  我颤抖地睁开眼睛。他的额头顶着我的额头,眼睛对着我的眼睛,睫毛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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