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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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的告白换来的却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她设想她的外孙女一定会因为自己的付出而感动。但昌弱此刻却毫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双眼紧盯着苍白的日光灯管。外祖母激愤万分,但却不能让自己的愤怒发作。她清楚地感到身后那双眼睛的盯梢,她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丝毫的不满情绪,她一定是一个慈爱的外祖母。她隐忍着,嘴角因强烈的隐忍开始出现抽动:“你休息吧,你好好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外祖母强隐着自己的情绪,以一种关爱的口吻对昌弱作别。
昌弱看见外祖母如同一阵狂风呼啸而去,在她的身后遗下同房女人苍凉的叹气声:“唉,天又黑了!天这么快又黑了!”
昌弱无暇顾及这些钻入耳朵的话语,无论是外祖母的叙述还是同房女人的悲叹在此刻都与她无关,她沉浸于自己乳房即将失去的恐惧中,这恐惧淹没了一切,并在她的心中无休止地澎湃,她的脑中只挂念着那两团白花花的肉。她抚摸着紧紧裹在胸前那条厚厚的纱布,她的乳房在纱布的缠绕下几乎消失,她已感觉不到它的凸出,她的胸部宛若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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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手术之后(4)
“的确有一天要失去它的!”昌弱如此想到。同房女人的话象魔咒一样不停在她的耳际回荡,“就算在当前,我的胸部都与不存在相似,它如此扁平,如此不具有它应该具备的特征。头发,可是我的头发还在。”昌弱摸抚着头发继续着自己的想象:“会那样吗?真的会那样吗?我的乳房,我的头发都将离我而去,我会变成一个怪物,跟那个女人一样的怪物?”
昌弱盯着日光灯想了许久,在她的脑中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问题相同的话,似乎这世界上就剩下这几句话一样,直到医院熄灯,昌弱才略微中止对此件事情的想象。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对着光源而发花,她在黑暗中看见一圈圈的白光与黑夜交错着,她揉了揉眼睛,依然无法将驱散弥漫在周围的强强弱弱的光线,于是她将眼睛闭上,她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纠缠不清的疑惑。
……4……
医生告诉昌弱她可以出院的时候昌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不是医生说错了就是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自己已经疯掉了,疯癫到无论医生说什么,她都认为是出院的准许。
“你说什么?你是说我可以出院吗?而且是明天就可以出院吗?”昌弱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的白大褂。
“是的,是这样啊,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主治医生答道。
“你确定吗?你确定吗?你没有弄错吧?我真的明天就可以出院吗?这太好了,太好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确定的,对吧?”昌弱表现得欣喜若狂。
“是的。”主治医生裂开了他的嘴微笑着对昌弱说:“这肯定是不会弄错的。我们对你的瘤,就是从你身体中取出来的那一个瘤进行了分析,结果表明它是良性的。现在,只要对你开刀的伤口进行消炎,明天,你输完消炎药水后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吗?真的吗?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天啊,你听见了吗?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昌弱对着同房的女人嚷到。女人并没有搭理她,而是将头斜在另一侧,就像没听见昌弱的话一样。昌弱对此并不在意,她完全沉浸在自己可以出院的狂喜中,若非手上还吊着针管,她便要紧紧拥抱眼前这个可爱的白大褂,这个人是天使,是上帝,是她的救世主。
“你要注意伤口。当然,在你出院后更加要注意。你目前还不能工作,至少还得二周,你得在家里好好休息一阵子,要注意清洁皮肤,不要把伤口弄感染了。还有,每隔三天你得来换一次药。我会给你开一些消炎药,你带回去吃。另外,多吃一点蛋白质含量高的食物,这对你的恢复有所帮助。”主治医生保持着他极具亲和力的微笑。
“恩。好的。我会按你的吩咐,注意伤口,隔三天来换药。我太高兴了!我终于可以出院了!”昌弱点了点头答道。
“注意休息。”主治医生转身走向门外,在即将出门里又转过身:“对了,你记得千万不要碰到伤口。”说完,主治医生的腿便向门外迈去。
就在主治医生离去的瞬间,同房女人的陪护走了进来。与往日的精神抖擞不同,这男人看上去很憔悴,如同几日未曾入眠,双眼浮肿,脸色泛黄,头发蓬乱。更令昌弱感到奇怪的是,这男人往常总是天刚亮便来到的病房,但今天都接近中午了才看见他的身影。昌弱疑惑了一阵也没再多想,她的心思全拴在出院的细节上,她盘算着明日出院要做的事,要办出院手续,要带药回家。她盼望着明日的早些到来。但是同房女人的呻吟却一次又一次打断了她的憧憬。在男人到来之后,同房女人恢复了她那痛苦不堪的呻吟,痛得难以忍受,似乎即将死去。但在此前,更确切地说,在男人不存在的时候,女人的呻吟同样也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女人的呻吟跟随着男人的出现和离去而显露或者隐没。
这只是一个手段,一个简单而又有效的手段。女人的痛苦因男人的出现而被她自己放大,在男人伴随的时间里,她总是尽力的表现出她的痛苦,她知道男人会因为她的痛苦而紧张她,愈加关怀她。这些关怀是她在病中唯一的美好,她唯恐失去这些美好,所以每一次的呻吟她都要表现得完美,在长时间的呻吟中,她甚至掌握了呻吟的时机以及呻吟声的大小来表示自己身体的不同痛苦程度。她的呻吟已经与她肉体上真正的痛苦脱离,她的呻吟已转化为她精神上慰藉需求程度的一个标尺。
第二十章 手术之后(5)
……5……
同房的女人精通呻吟之术,男人从未因为女人无休止的呻吟而厌烦,女人的每一次呻吟都击中他最软弱的神经,他由此深感女人的痛苦,那痛苦如刻入自己的肌体一般,甚至比自己的肉体之痛更加难以忍受。男人没有办法放弃对女人的照顾,尽管他疲惫不堪,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说,这相当于自救,只有女人的呻吟声停止的时候,他感到的痛苦才有所消散。
“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昨天回去时遇上些麻烦,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今早睡过头了……”男人解释到。
“喔,遇上了麻烦?”女人有气无力地冷笑了一声。
“嗯。一点小麻烦。”男人说道。
“什么麻烦?什么小麻烦?”女人继续追问道:“既然是小麻烦,你怎么会很晚才回去,今早又会睡过头?”
“没啥,都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男人将水杯放至女人的嘴前:“喝点水吧,我想你渴了。”
“我不喝,你说说,是什么麻烦?”女人被男人的刻意隐藏激起了精神。男人越是不说,她越想知道。
“真没什么,小事,小事。”男人继续示意女人喝水。
“到底什么事?小事?既然是小事,那你干嘛不告诉我?”女人不甘心地问道。
“你就别问了,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事情都过去了,说给你听,也没多大意义。”男人有些不耐烦。
“没意义?没意义?”女人几乎要哭出来:“我知道,我就知道。我现在相当于废人了,有我没我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你有什么事也用不着给我说了,给我说跟不给我说都一样,对吧?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已经解决了,就没有必要再对你说了,你干嘛要胡思乱想,你这人就爱胡思乱想,医生不是说了,让你没事别胡思乱想。”
“可现在是有事,我能不想吗?”女人说道,委屈的泪水停留在干黄而粗糙的脸颊上。
“哎,你看,你又哭啥,医生说你的情绪不能激动。别哭了,别哭了。”男人劝慰到。
“你就会说医生说,什么都是医生说,医生说。”女人愈加感到委屈,越哭越大声。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好了,好了,别哭了。”
女人继续哭。
“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别哭了,算我求你了。”女人的哭声搅得男人心烦意乱。
“那你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女人停止了哭泣,用这双装满泪水的眼睛望向男人。
“也没啥,就是回去的时候遇到几个小流氓,想抢我的钱,我不给,他们就出刀了,跟他们僵持了一会,我便找机会开溜,又跑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把钱给他们了。”男人随便敷衍了几句。
“天啊,那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女人急了。
“没,没有,就是钱没了。”
“钱没了就没了,只要你人没事就行。”
“没事,我没事,来,喝水。”男人手中抬了许久的水杯终于被女人接过,女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