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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蝎-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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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听得见声音。那是一曲混沌的交响。主治医生的喊声,护士了询问声,手术刀切割肉体的撒裂声,手术器械的碰撞声,还有那扇门,那扇让昌弱渴望而又恐惧的门,在一开一关中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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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手术之后(1)
……1……
  昌弱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冰冷的生理盐水正顺着透明的输液管流入她的体内,她盯着那一滴一滴缓慢的节奏看了许久,才明白自己已身处病房,并且是独自一人呆在这阴深的屋内。旁边的床是空的,同房的女人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属于白日的明亮正逐渐被夜色取代,屋内的光线变得很暗很暗。昌弱想去开灯,想摆脱黑暗带给她的致命的孤独感。她尝试着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任何一丝涉及到上半身的扭动都会引起胸部尖刻的疼痛,就象一把芒刺扎入体内。她一再尝试,可她的伤口一再阻止她的尝试。她累得满头大汗。
  昌弱放弃了。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微弱的光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开始流泪,在最后一丝白色的光线降到地平线下以后,昌弱的委屈、昌弱的心酸、昌弱的哀痛如洪水般快速袭上心头。
  她需要帮助。可是她所希望出现在她面前帮助她的人却不知身处何方。自昌弱入院以来,更确切地说,自昌弱那天与理发师在咖啡厅分手之后,理发师还不曾与昌弱有任何联系。在手术的前一夜,昌弱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她感到了自己被彻底的遗弃。理发师在他的前途与昌弱之间已经做了一个明确的选择,他选择他的前途,他不会因为昌弱而放弃他的前途。这曾经使昌弱感到心寒,特别是在入院的前几天,她看见同房女人的陪护男人就会不自觉地联想起理发师,想象他此时此刻正在做或者将要去做的事。可是,昌弱越来越发觉,这样的想象是没有意义的,这样的想象只会无休止地增加自己的苦恼,理发师不会因为她的想象而出现在她的身边。
  昌弱试图终止这种想象。当欲望被抑制的时候,欲望就会变成更加强烈。昌弱没有办法停止对理发师出现的幻想。当一个无法阻止自己毫无边际的想象时,所能做的,只有让想象尽情驰骋。于是,理发师的形象在昌弱的脑海中不停的奔驰着,或者是因为跑得太快,这形象反而淡然起来。
  在此时,在这样一个孤独的状态下,理发师的形象再次清晰而又残忍的占据了昌弱的思绪:“他在干什么?他在剪发吗?他在参加比赛吗?他有没有想到过我?我若死了,我若在此刻死去,他都不知道。他一定是将我忘了。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他连一个电话甚至一条短信都没有?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难道我就从他的脑海中彻底消失了吗?他怎么可以做到不想我?难道他的感情是骗我的吗?他从来没有真心对待过我!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我与他上床吗?”昌弱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她的孤独的伤心的泪水顺着面颊不住流淌。
  ……2……
  当一个故事的主人翁陷入完全崩溃的时候,说明这个故事离结束也就不远了。我发现我无意识地让昌弱陷入了这种临近结束的崩溃,但我的故事还要继续说下去,我需要一个角色的出现来拯救我的女主人翁。我想到与昌弱同房的女人。我需要她的帮助。
  我看见了她,看见与昌弱同房的女人拖着她瘦弱的身体来到了房前,她的枯木般的细手推开了救助之门,她在光线昏暗的空间里听见了昌弱的悲凉的哭泣。她打开了灯,她看见了昌弱泪流满面的脸,她发现那双镶嵌在悲伤面容上的泪眼写满了孤凄,那是一个人放弃求生念头后表现出的绝望神色。
  她缓慢移动着脚步,她的病态的躯体逐渐靠近昌弱同样的病态的躯体。于是,我看见了两个病态躯体的接合,其中一个充满了生命力,另一个正在迅速衰败。
  “你怎么了?害怕吗?害怕吗?没事,没事的。过了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女人说道。
  昌弱一言不发,只是将身体缩入女人的怀中尽情哭泣。这是昌弱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她始终认为,在陌生人面前哭泣,甚至在第二人在场的情景下哭泣,是一种懦弱无能的表现。她鄙视这样的懦弱,她决不允许自己存在这样的懦弱。自记事以来,她从未在陌生人面前哭,甚至避免自己在外祖母与父亲面前哭,每一次在他人的注视下掉眼泪之后,昌弱都会指责自己,惩罚自己。但是,眼前,这陌生的身体是昌弱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安慰。她在她的怀里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的温暖,就象一个冰窖里突然引燃的一团火焰,瞬间驱散了昌弱内心深处的寒意。
  

第二十章  手术之后(2)
昌弱不停地哭,变换着不同的哭声不同的哭调不同的哭姿不停地哭。直到哭不动了,才疲惫地停下来。昌弱在女人的怀里抽泣不止,她的面部在抽泣的作用下摩挲着女人的空荡荡的胸部。
  “空荡荡的胸部!”昌弱猛然意识到女人胸部的缺失,她离开了女人的怀抱并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女人的胸部,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她探寻着女人胸部的隐密,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女人的乳房被割掉了。”
  女人看着满脸惊恐的昌弱,她同情地看着这张年轻面容表现出的恐惧,她猜想着她的乳房是否也遭受了同样的境遇,她问道:“手术完了,是吗?”“恩……”昌弱答道。“手术完了,就会好的,就象我一样,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无论如何,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继续活下去。”“活着?”昌弱说道。“是的,活着。只要能活着,什么都好。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女人问。“我?我没想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昌弱说。“你也是同样想的,你一定跟我想的是一样的。要不然,你来医院干什么呢?如果你不愿意以你的乳房来换取你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你还来医院干什么呢?”女人说道。
  “用我的乳房换我的生命?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活下去就得用我的乳房来换?”昌弱不解地问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谁也不想这样,但是你得了这种病,就必须要选择的。再说,没有乳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有乳房照样能活下去,可是要了乳房命可能就不保了。”女人哀叹道,并将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为什么没有办法,医生说过的,这个病只是一个小问题,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好的。你看你看,我的乳房还在,它还在,它还在我的身上,你摸摸看。”昌弱焦急的嚷嚷,并将女人的手粗暴地抓过来,让它证实自己乳房的存在。
  “没用的,它现在是还在。我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医生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也让我放心,说我的乳房可以保住的,可现在呢,你看,我的乳房已经没有了,在你来之前的一个月,他们把我的乳房给割掉了。乳房是迟早要割掉的。我还算好,上了两次手术台,医生就将它割了。陪壁房间的那个女的,上了三次手术台,才割掉。早割掉早好,免得提心掉胆的,总担心哪天会被割掉,被割了,就不会再担心了。”女人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口气中不带一丝伤怀的感情。
  “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的!我的乳房不会被割掉的!你骗我的!医生说过我会好的,医生不会骗我的!”昌弱大叫着。
  “你看看我的头。”女人好像没有听见昌弱的抗辩,她将头上那顶懒精无神的帽子取了下来:“你看看,我乳房被他们割了,可是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他们连我的头发也拿走了,他们可真狠啊!我的头发以前可是极美的,黑亮黑亮的垂在腰迹,可是现在全没了。它们都全没了。”
  这光秃的头顶、还有这空荡荡的前胸刺激着昌弱,她枉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个魔鬼。不,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能称为女人,她的女性特征已经从她的身上消失了,她是一个怪物,一个人造的怪物。这个怪物怎么能呆在医院,医院怎么能安排自己跟一个怪物同住。昌弱的内心装满了恐惧。她哭了起来,她又哭了起来,就在几分钟之前,她居然还扑在这个怪物的怀里释放自己的委屈。这个荒诞的世界。这不是真的,这肯定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没头没尾的恶梦。昌弱用力掐着自己,直到把手指都掐出血来,这个怪物都还在眼前真实的展现,她不断向昌弱展示着自己越来越多,越来越恐惧的伤口,直到昌弱看见她那包扎在纱布底下被切割了的前胸。
  一块洁白的纱布能证明什么呢?一块洁白的纱布只能证明纱布的洁白。纱布的功能就在于将凶恶的、丑陋的物体遮掩在它的洁白之下,但是我们仍然可以透过渗透在纱布边缘的血污去猜想纱布包裹下的伤痕累累。必竟,伤口是存在的,无论怎样包裹、怎样掩饰,伤口就在那里,就在洁白纱布的包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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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手术之后(3)
昌弱彻底心凉了。她绝望于女人被纱布包裹的前胸,纱布底下那个血淋淋的伤口,那道丑陋的刀疤,那个被切割掉的乳房,如此真实地透出纱布的遮掩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目光被这虚幻的真实充填,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渗入至她的脑中,她的意识里面存着对眼前这个女人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象:一个光头的没有胸部的怪物。她发现,这印象,这印象中的可怕形象正向自己靠拢,并且,似乎欲与自己相融合。
  “它要占有自己吗?它要将自己现在的面目掠夺吗?它要将我也变成她吗?”昌弱想,昌弱不停地想。这念头挥之不去,挥之不去。
  ……3……
  门再次被推开了。
  外祖母带着她的满面惊喜出现在昌弱眼前:“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担心死了,我真的好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外祖母说着几乎要哭了出来,她抓住昌弱的手:“你都昏睡了一天了,你饿吗?你想吃东西吗?”
  昌弱木然地看着外祖母:“不,我什么都不想吃。”
  “怎么了?你哭过吗?你哭什么?你在害怕吗?别怕别怕。”这时同屋的女人已经回到了属于她的病床,并用被子严实的盖住自己的身体,只将脑袋留在了被子之外,两只眼睛盯着外祖母与昌弱。“快躺下,你怎么坐起来了?”外祖母帮助昌弱将脑袋置于枕头上,顺便看了看输液管:“就快输完了,得叫护士来。”
  外祖母按响了呼叫的铃声后继续坐在昌弱身边喋喋不休:“我早上来的时候塞车了,你不知道我坐在车上有多着急,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呀,车子就是动不了,后来,好不容易通车了,我一看表都晚了一个小时了,这城市的交通真是没有办法。我来的时候医生说你已经进手术室了。我就站在手术室外等。等手术室的灯灭太痛苦了,你都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太痛苦了,总盼着那灯快点熄,可它就那样一直亮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外祖母的叙述被护士打断,装满了器皿的治疗车被护士推了过来:“输完了是吧?”“是,输完了。”外祖母答道。护士揭开胶布,一只手压住昌弱的皮肤,另一只手卡住针头,将输液管从昌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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