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床的故事-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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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师,你认识她么?”警察是认识冯曾高的,也曾带人来访过。
冯曾高看了一眼王红燕,便明其里。他说:“王红燕,自然认识,她找我来看病的。”
“我说吧,他就是不信。”小姑娘得理了,今日警察突击查房,她正好走在走廊上,问起来,她便报了冯曾高的名字。
警察笑着对冯曾高说:“冯医大师不光治病,还救人吧。”
心之门之冯曾高(16)
冯曾高说:“是。”
警察对王红燕瞪了一眼:“你小心了,今日是冯大师为你说情。放你一马,别以为会瞒骗得了我。”
警察一走,王红燕就笑了:“我又得了一个靠山了。”
冯曾高默默地闭着眼,他在记忆着刚才被打断的情景,那些鲜亮的色彩,虽是幻景,却比真实的还要真实,不免使他有点留恋。
“我做不了你的靠山。我要走了。”冯曾高走到箱子边去,“能救你的永远只能是你自己。”他打开箱子,去取那存折,他想把它交给她,让她能做一点事,能摆脱一下眼前的生活。拉开拉链以后,他就感觉到那里是空了一片。他又把拉链拉上了。他坐回到沙发上去。“能救你的永远只能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心。”他对王红燕说。
“你是不是要走了?不会回来了?我会想你的,真的,我会永远想着你的。”王红燕红着脸说。
下午,冯曾高又去了黄苏虹那儿,大热天已经过去了,她的小楼上依然关着窗,开着空调,永远是那恒常的温度。黄苏虹习惯穿着粉带红的长裙子,宽松的绸纱长裙,隐隐的花纹,大花纹,薄薄的衣裙里露着粉色的肌肤,仿佛那花纹绣在那肌肤上似的。冯曾高只要进了这小楼,感觉就会调整到一种他陌生而熟悉的气态中,也就敏感起来。外在的感觉。深吸一口气,气中带着淡淡的香味,香味里含着一丝腐败气息,时间长了,那腐败气息也混于香味一体,成为特殊的一点沁人心骨的味儿了。
冯曾高很快地对黄苏虹说,他准备发放外气来给她治病,并配以针灸和中药。他一定会治好她的病的。
说这句话时,他说得很快,像是给自己下决心似的,又像是向她发誓言。
黄苏虹在冯曾高面前坐下来,她轻轻地用手掌从身后拂下去,拂平了纱绸裙落,同时坐下来,她的这个小小的举动显在冯曾高的眼中,有着无比柔和的意味。他的心里像甜甜地刺痛了一下。
“你今天气色特别呢。脸色红润得很好看。”她眼眸正正中地看着他。
他感到自己的气上浮着,心头上浮的外感特别明显。这也使他想借发外气发出去。他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很强的气感,多少时间,那气感越积越厚,越积越强。他知道自己应该使它顺畅,使它缓缓平和。气之清,乃是上极。这不是他的好处。应该在内在之间化和。但他已觉得无法弥合它,他知道这样下去,他便无法驾驭它了。而今天他感到它越发强烈地运动在他的体内。
冯曾高运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去。“你今天也……特别美。”他说。说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心中松快了些,他觉得自己的状态特别差。自我拘束得太过,乃是一种不自然的状态。
她认真的神情,眼亮亮地看着他。
“你眼里也有女人的美丑么?”她轻声地,含着一点嗔怨似的,又像是和他玩笑似的,又像带着习惯的赞颂,那女性的赞颂。
他运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也许是女人吧,我眼里面总是五颜六彩的,不管春天还是秋天,也不管阴天还是晴天。你知道了我童年家境不好,那时我是快快活活的,一条小巷子,现在想来也是多色多彩的,乐趣无穷。鸽子飞,卖叫声响。后来,我读到书里面,才知道我那日子很不好。现在人家说我悲惨,可是我没感到。我总好像和人家感觉不一样,就说男人,人家眼里,男人有老丑大小,气度高低,但我都觉得他们的心里都有一种对女人的美感,都怀着怜惜心情,不是社会上说的书上写的那样恶凶凶的,所以我现在不去看书,也不听外面人说什么。我觉得人都不怎么坏。人心对人心,你起了坏心,他才反应出坏心,你用善心,他自然也会感以善心。这里面男人也有性格刚的,也有性格弱的,外面刚的,里面往往会弱,外面弱的,里面到反而刚。那也是五颜六彩的。只要你有兴趣仔细品,仔细品,那也是一种愉快,一种欣赏。不是单调的,永远面对着一个人,一种面孔。我家里的那个他说:如果没有天定,那么他怎么做,也都只是他自己表现;就是有一个天定的命分,那么他做的也是必然的;那么他又何必苦了自己;何不多做一点,不管幸福也不管痛苦,总比一生的白开水好。他说的是闯社会,我觉得他的求色彩和我的感觉一样,痛苦啊幸福啊是自己感受的,我自然地去感受天底下的各种各样的色彩,品各种各样的人,到哪一天死了也都是快快活活的。”
心之门之冯曾高(17)
黄苏虹独自说着她的人生感。冯曾高只是深深吸着气,一口一口地吐出去。他无法和她搭话。他怕和她搭话。他的眼前又感受着早上现出的五色的光晕至柔至软,那色彩也摇摇曳曳着。他觉得自己身子浮上去,浮到很高很高的境地,风声和寒声,孤独之极,光晕向两边闪开了,两边都是一般的自然之色,隐隐在后,他飘飘然而无所着落。他觉得他仿佛是裸露着,心之门仿佛敞开着了,那些风,那些寒,那些五彩,那些光晕都无阻无碍地进入其间,他无法关起来,他只有看着它们被吸入,飞快地被吸入,旋转着飞快地吸入。
“我们……治病吧。”他说。
她微微一笑,轻轻地动了动,悠悠地站起身来,缓缓地向那边卧室而去。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面朝向着他,两眸黑黑亮亮地定在正中。她说:“来吧,治病不能那样坐着的呀。”
冯曾高直直地望着她,她的脸上浮起一种被眼光映红了的色彩。
他说:“你是苏艳红。”
她说:“我是黄苏虹。”
“你是苏艳红。你是苏艳红。”
“就是吧。”她微微笑了一笑,仿佛是哄着一个大孩子似的。她走进那边房间去,就听她在那里面说着:“苏艳红是我,黄苏虹是我,王红燕是我,到处的女人都是我……”
他的身子飘浮着。眼前跳闪着她仰起头来,黑黑的眼眸正正中的朝着他,满床碎花纱的床罩,如雪如绵,如玉如云,五彩的星闪动着,粉包的桃花般地绽开着,柔柔至软,影廓在浮动飘浮跌打滚爬……
不是她,是她。是她,不是她。
秋风卷过来,满街的树叶花叶沙沙地滚动着,故城的秋天,树木褪了活亮的青色,枝干灰蒙蒙地伸向天空,天显得很高,青色转灰,风中带着干爽的气息。只有古城墙,大块的旧砖上,依然是淡淡的青色,腐朽般的青灰色,风卷过去,恍惚恍惚间,旧城墙上,浮着古代士兵持长枪站立之像,闪闪亮亮的耀目,浮着金色之气,杀伐之气。再一恍惚,那些士兵仍是泥塑木雕,齐齐整整,隔距而立,城头上一排士兵,长枪如入云天。旧城新偶,青墙金兵,城门之下前道上流动着不息车辆,满是金属的鸣叫声、摩擦声、撞击声。舞着滚着满街的树叶花叶。沙沙卷到脚边来,卷了过去,卷了过来,来来去去无尽无止。
冯曾高漫步在老城街上,他的感觉在街四周流动,在秋风里舞着,飘飘浮浮。多少年中他一直带着这种感觉周游,他觉得这感觉也浮到了他身体外部来,浮出了体外,在身体表层游出游进,恍惚间已出体外,恍惚间,还在体内,恍恍惚惚,吞吞吐吐,他发出一声啸声,他感到那啸声在秋天灰白金气中游荡,那啸声却又只在他心中,路边的行人谁也没有感受到。
古城门立在旧城河口,盘旋一条环形路,那边是桥,宽宽敞敞的水泥桥。桥那边便是城郊,旧日的城郊,城郊上的一座青蒙蒙的山,满是林木的山,从林间踩出青苔腐叶的小径,通向山间几座亭台,几座征战亡故者的墓与碑。早年,他去那里秋游并集体祭奠过那旧日的亡灵。
冯曾高悠悠地走过环形街,目光避开映着亮的兵偶金甲之光,他也就看到了那边的她,那是她!与他回故城第一次在小礼堂见到时一般,穿的是大红色的上装,脸如满月,远远看去,两眸微微有点斗,依然是黑漆般的亮,她移动着他熟悉的步态,摇摇曳曳。他静静地看着她。随而他扬声呼叫了她一声。那声音仿佛还是在他的心中,没有人注意到,似乎她注意到了,浮着熟悉的笑意,朝他转过脸来。就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一阵金属的鸣叫声,一阵金属的摩擦声,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声音之大,像传入九天云霄之上,却又如无声无音。他仿佛感到身后沉沉地击了一下,力量如同炸开了千年的城墙一般,却又如失重失量。他觉得自己倒落下去,又觉得自己飘浮起来。他依然注意着她,中间并无任何间隙之隔。他向她行去,他不再犹豫,不再停留,他身轻如燕,展步如飞。她正迎着他,她用吃惊般的眼光迎着他,她的眼光闪亮闪亮的,眼眸正正地定在当中,仿佛闪亮出两道光来。他扑到她的身上去,他立刻感受到了那柔那软,至柔至软,如雪如玉,如绵如云。真切地完整地感受到了。他拥紧她,贴紧她,他和她之间没有了任何的隔隙,他终于寻找到了,他永远地找到了。他觉得自己进入了她的身子,他进入了那至柔至软之间,他和她已融和在一体了……
心之门之冯曾高(18)
将迎九三年新春之际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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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1)
舞台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最后一盏顶灯闪亮时,舞台便笼在一片光色之中了。清晨,城市的天空静静地显着梦幻般淡淡的蓝色,那蓝色被隔在了剧场池座两边挂着厚厚绒帘的窗外。空空的池座内一排排的坐椅,无声地暗沉沉地矗着翻板。从池座后出口远远地向舞台看,挂着天幕的舞台,仿佛在一个映着光色的方框之间,光亮中朦朦胧胧地透显着那淡淡的蓝色。
薛凤来迈台步圆场走到舞台正中,放开嗓子唱出第一声来,她的早排练就开始了。每一次排练她都会把舞台的灯亮开来,所有的都亮开来。走进那一片光色之中,台下池座的空与实似乎隔离在另一边,那光色似乎随着她的转动打着旋,凝定在她的身上。
整个舞台只有一个人。
亮起灯的舞台给人一种能够入戏的氛围,能使每一次的平常的排练都宛如真正的上台,薛凤来往往在亮开舞台的最后一盏灯时,有点迷惑般地朝舞台当中看一会,那片亮色映进心中来,整个心都仿佛透亮了,她便有点迫不及待地走前去。多少年前,她在那座全国重点的高等学府,头一次登上临时布置的小舞台,她便似乎被那一片舞台的天地迷惑了,似乎被那舞台上的一片光色迷惑了。那决定了她的一生。
没有人对戏的排练。薛凤来需要的只是这一片舞台,亮着光色的舞台。也许只有她一个人排练的时候,她是真正入进戏中,所有的一招一式,所有的一唱一念,都那么自然顺畅,使她感有一种内心的大愉悦。
薛凤来仰起,身子弯下去,向后弯下去。顶灯上一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