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红床的故事-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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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饮料,黄苏虹在转椅上坐下来后,冯曾高没有和她对视,偏着脸朝着墙上的一角,开口便说:“刚才我进来时看到了一个男人,我看他身居官职,位近六品,现在是个厅局级的领导……”冯曾高没看黄苏虹的脸,从直觉上他感到自己说得是对的,他觉得气慢慢地顺畅起来,一种很好的状态,一个很好的开场白,现在他有信心说下去。
“……他性格刚毅,并且有常人难以比拟的忍耐心,他的欲望强烈,为欲望的达到却有一种忍的力量,他立定目标,必须达到,不屈不挠,他自然还不满足目前的地位,他视他的上司为猪狗,而在这样的上司下面工作,就是他不断的痛苦……”
冯曾高继续相信着他的直觉是对的,他知道她正注视着他,但他却没有从她那里得到应有的呼应。她依然静静的。他不去看她,很快地说下去,捕捉着自己的直觉:“……他的家庭不幸福,社会的忍耐力使他在性方面淡漠了,现出力不从心的状态,这是他致命的内在缺憾。而另一方面他又在找他的想象的女人,他的性对象。在他的极盛时期,命运对他很柔从,他还会青云直上,直到他一下子完全衰败为止……”冯曾高还是没有从她那里得到强烈的惊奇反应,他不免加强他最后的语言力度:“……他是这所房子的男主人,目前是,也就是说这一段时期是。”
冯曾高终于偏过脸来迎着她。她还是朝他笑笑的,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赞颂的样子,女人对男人的赞颂。仿佛多添了一点什么,那是使他满意的。
“你知道的都对。”她说。
他有点茫然,她用了知道这个词,仿佛他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他会从哪里打听来呢?往往他对生理状况的表述是最容易达到令人信服的结果,而她却似乎认为是一般的知道。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生理情况呢?她想他会从哪里知道呢?他和她相熟的只有一个王红燕,难不成她会以为他是从王红燕那里知道,莫非在男女之事上,小姑娘王红燕和眼前这位黄苏虹也都是无秘密可言吗?冯曾高突然又一次感到无从征服她,无从表现出自己,无从进入她内心的感觉中。
冯曾高静静地和她对视着。她的目光中仿佛含有熟悉又仿佛是女性的柔和顺从。她默默地坐在那一围花纱之中,圆圆的脸上浮着微笑,那笑仿佛是习惯了的、如玉如云,他忽地心中跳闪着一点意象,他很快地吸了一口气,眼盯着她,对她说:“你,小时候曾住过一个小巷,你,在小巷的最里面一间,半边用板隔着,糊着一张张旧报纸,一架发黄发红的旧竹梯,踩上去吱吱呀呀的,上面是一间四围不能完全抬起头来的阁楼,一个老虎天窗,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一个半老的男人,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母亲的丈夫。他也是第一个接近你的男人。他死了,你就随家搬离了那个小巷。去依靠你母亲的下一个男人。你的最大的愿望是不干任何事地生活,你曾这么对一个男孩说过。而他的最大愿望是做一个神医。应该说你和他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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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门之冯曾高(14)
他说话的时候,感觉都在自己的心间。依稀显着她回忆的神情。说停下来时,他发现她正静静地对着他,仿佛在听他叙述一个很奇怪的熟人的身世。
“你就是那个愿望当神医的男孩喽?”她问。
他却仿佛听到那话音里含有着一点嘲讽般的意味。
“你是苏艳红。”
“我是黄苏虹。”
“你曾经是苏艳红。”
“我从来就是黄苏虹。”
她虽然说着的是否定的话,但那语气中还依然是柔婉的。那种顺至入骨的女性的柔婉。她的手自然地抬起朝前伸了伸,像是想过来安抚他一下。
“你现在也实现了无事而生活的愿望。你过的确实是无事而生活的日子。很享受、很满足,但是过得很愉快吗?”
他有点挣扎着说,想摆脱她手势的圈力。说出来时,他觉得自己用了太大的力,会伤了人的力。他根本没有伤她的想法,他的潜在莫非想伤她么?
“你不知道我是有事做的?靠做事生活着吗?”
她笑了,这时才像是她真正的笑。而原来的笑只是一种习惯。她笑起来,抬头纹和眼角纹都明显了,仿佛给她的话做着注脚。历经沧桑时光的痕迹。笑停下来,她又显着仿佛是开着一个玩笑似的神情。
他很想也放声笑一笑,但他没笑,他默默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地看着她。她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仿佛在选择怎样的词来解释给一个孩子听清楚。她皱眉的样子显得俗。过去的她是从不皱眉的。
“我以为飞飞她什么事都告诉你了……”
“我知道的都不必她告诉。”他打断她的话。他今天想逆着她的力量。
那你应该知道我也在做事。做的事和你一样。”
“你以为我是?……”他没说下去。
“郎中啊。你不是医生吗?我也是。”她显得很认真地说着。
他又是默默的。她又皱了皱眉,说下去:“你知道馒头冶什么病?”
馒头能治什么病?他望着她还是一副认真的样子,笑微微的样子,记忆中忽闪过一部济公电视里的对话:馒头治饿病。
“你知道了吧。是治饿病。那么你应该想到我也是在治病。专治男人们的病。”她笑微微的样子,像是习惯的,又像是逗着他一个大孩子在玩。
他终于笑了出来。他说:“你和王红燕一样,都是郎中喽?”
她并不以为忤,他的笑声中已带有明显伤人的意味。她大概是习惯,也许是她自认为的职业需要,也许她已形成了对男人的顺从至骨的态度,没有了对抗男人的态度。也许她承受了过多的男人的伤害,已不足为奇了。
而他却想到自己多少年的修炼涵养,对着她总还沉稳不了心境。
她说:“可以说是的。最多是医生和郎中的区别,大和小的区别,面对不同人的区别。飞飞她就像走方郎中,层次低了一点,面对的只是简单的生理饥病。在这一点上,不需要太多的治病能力,只要有一种舍身的信念就行。女人往往是自私的,很难有这种信念。而有的男人的这方面的病是复杂的,不是简简单单地靠肉体解决的。多少年中,社会的一种面目,使人有一种本质上的隐瞒,既饥又不敢去求饱。而更多的是男人并不以为饱,层次高的,又不在一种简单的饥渴,一般的治饱他们无法接受。生理和心理上都饥,这不是一下子能饱的,需要慢慢的,情绪上的、心理上的、视觉上的、嗅觉上的,整个感觉上的饥病,都需要饱治。这就不是飞飞她们小女孩们能做到的。一般的女人也很难做到这一点。需要熟练的职业能力,需要全身心的关注,也需要高超的医道,出自内心的同情,发自心底的治疗,因为你将能给一个男人,也许是一个在社会上举足轻重的男人一生最好的饱治。使他的内心都生出一种对命运的感谢来……”
“当然,你饱治的就不只是一个男人喽?”他说。
她眼对着他。正正的,黑眼眸都在眼的正中。她的目光中仿佛表示着:那还用说嘛。她的目光依然是柔柔的,但他却觉得自己被伤着了,伤人伤己,伤自己的,本是自己刚才伤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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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门之冯曾高(15)
“那么,你呢?你自己的人生呢?你自己感到愉快么?”他显得平心静气地问。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依然笑微微地说。似乎是学着他的话。
冯曾高去了黄苏虹那里好几次。
每次去他都只是和黄苏虹聊天,往往是他谈了好多的理论,从谈经说道开始,而后是她的一番淡淡的生活化的话。有时她只是随便地谈着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社会理解。她有她的理解,仿佛全是错了,仿佛又都有着她的理。从她的话里,他感觉着一种色彩,柔至极的色彩,欲望表现的色彩,听上去简单直率,却含着蚀人心骨的色彩。衣食住行,这类话题少不了避不开,都带着了女性的柔识,都含着至情的色欲。色欲色欲,冯曾高这才真正感到这个色欲之词的准确。听是无声无色的,却是至声至色。用最淡泊的话语说出欲之朴,蚀人心骨,苏艳红还是第一个,并且她把它说得很实在、很有味、很动人,简直是一个性色的宣教师。
每次去时他都怀着治她病的目的去的,他清楚她的孽病乃是缘于她的孽因。他从来治病治于心,内在根本所治。而用药用外力治病乃是低一层次的治标。凡病皆起于心,心乱而邪气入,心正而邪气除。后来他也怀疑自己的目的只是虚的,只是对自己说的。他根本就没能有针对她治病的手段。
有时想到她是入了魔界已深,他要拯救她。而他已无法拯救得了她,他已缺乏拯救她的力量。有时,他想到也许是自己入了魔界,正面对着魔界,而无法自拔了。
冷静下来地想,他对她的话都理解。这些话对别的人说也许有点惊世骇俗的意味,但冯曾高坐在讲台上和病人说着的也总是让人觉得惊世骇俗的话。他觉得在这一点上,也许只有他能理解她的话,不以为奇。他也是郎中,一种走方郎中,他也是治着疑难杂症,比起那些只能治疗一般疾病的医生来说,他是神医。他也经常出进在高楼大院。大者不市,自然有人请着他,抬着他,他能得到很多的报酬。有时多到他要了没用的地步。他只是凭需要而取。那么她也是一样,她自然得到的也不同于小姑娘王红燕一样的待遇。她的生活之高,一方面缘于她的高付出,她需要付出精力,付出时间,付出她的女性的魅力,付出她的柔情,付出她的笑脸,付出她的屈从,付出她的心计,付出她的肉体,并且她由此自身染成恶疾。为饱人而自伤。另一方面。她的生活环境的布置高享受,也正是她职业的需要,针对不同层次的男人,行高郎中的需要。
他入魔界了。入魔的含意,诱惑至心,他居然能理解这样的含意。他对自己说,也许佛有至境大圆智镜,能体众生的善根,色欲之间,也有佛性与善根,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魔即空,空即魔,关键是超越,而他已无法超越,自陷其里了。他必须从其中穿越过去,而不是陷入其里。
那一日清晨,冯曾高起了床,正对着窗外的淡淡的青色之气,默默地入静,吸气吐气,默默之念,以求心中一片澄明。现在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入静,常会浮想联翩,千万只鸟齐飞,千万朵花齐开,一时间五彩缤纷,一时间七音齐鸣,忽而又是一片墨黑墨黑,随而又从墨黑之间进出五色的彩星来。每一颗星都化开来,化作很柔很绵的如纱如绸的一个个造型,极人喜爱的一个个如孩童像,金童玉女般的像,像后一个光晕之间隐隐地若一个菩提之身。光晕涌动着耀目香气……就这时,王红燕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的是一个穿警服的人。王红燕一看到他,就想要说话,被警察喝住了。
“冯大师,你认识她么?”警察是认识冯曾高的,也曾带人来访过。
冯曾高看了一眼王红燕,便明其里。他说:“王红燕,自然认识,她找我来看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