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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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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当年,熊十力对佛学大师一度极其钦仰,他几次表示希望见见马一浮,对方都以“古闻来学,未闻往教”八个字回绝。这样一来,他反而更想与马见面。等他的著作《新唯识论》完成后,他又以此致函马一浮,并附上自己的书。此后数星期音讯全无,熊大为生气和失望。有一天,突然有客来访,出门一看:来访者身着长衫,个子不高,天圆额广,长须拂胸,可他并不认识。来访者自报姓名:“马一浮。”熊大喜过望之余,又埋怨说:“我的信寄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回信?”马一浮说:“你如果只一封信,我就可以马上回信。但你附有著作,我一定要把你的著作读完之后才能回信。你看,我现在不是来了吗?”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熊十力:从枪杆子到笔杆子(3)
三
  熊十力已经威名远扬了。即便是在重庆,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也时有人惦记着他。一日,陈铭枢来看他,于是同游大山,穿过了重山莽林,终于来到了一个开阔的所在。于此,仰望是湛蓝无垠的苍穹,四处是苍茫的大地,地面的经络却清晰可见。近前往下一看,却是奔腾不已的嘉陵江,状如白练,烟雾缭绕。熊十力沉醉于此地风光,不禁忘我起来。良久,他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陈铭枢却一个劲看着他。熊十力很是纳闷:“这么好的风景,怎么不看?”陈笑道:“先生您就是最好的风景!”熊哈哈大笑。
  有一次,国民党的一位英挺峻拔的副官来拜访,说是戎马多年了,而今思来想去,还是想好好做一点学问。熊十力当年也是行伍出身,见到此人,便约略记起当年的自己,因而不由平添感慨。于是收其为徒,为对方列了个书单。又一次,熊问对方的读书心得。对方说这书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书也不无舛误,这不行那不对的,说得很是带劲儿。熊十力大吼一声:“笨蛋!你读书总是盯着别人的短处,长处一点都学不来,还能有长进吗?”来者醍醐灌顶,遂学问大进。日后,他成为闻名世界的“新儒家”的领军人物之一,他就是徐复观。
  某日,弟子们正在准备饭食,忽然听得熊十力在那边咆哮着:“你给我快走!蒋介石是狗子,是王八蛋!我怎么能用他的钱!你快拿着走!”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那边低着嗓门说着,可还是压不住熊十力的声音。一会儿,那边就悄没声息了。午饭时,家人问起这事,熊十力曰:“就是徐复观,我过去的一个学生,从重庆来看我,他现在是蒋介石侍从室的官了,带着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说是蒋介石送给我的。我一听就生了气,把他赶走了。”
  没多久,又是一个星期日的上午,人们再次听到熊大声叫喊,以及高声的哈哈大笑!下午,有人问怎么回事,那么大吼大叫的。熊笑道:“是郭沫若从重庆来看我。郭沫若耳聋,不大声说话他听不到,我们骂蒋介石,骂蒋该死骂得高兴!”熊先生接着又说:“郭沫若还给我带来一只老母鸡呢!”
  当时,熊十力穷得叮当响。他和梁漱溟合办的勉仁书院、勉仁中学的经费都拮据得很,教职员工待遇很低,仅可糊口。他的弟子一家子两个教员还加一份图书管理员的收入才二百来元。在物价飞涨之下,这点收入仅能哄饱肚皮,一个月也不敢买一次肉。可是为了照顾熊,弟子仍勒紧裤腰带,每三天赶集给他买二斤羊肉,隔些时买一只鸡。熊虽然研究佛学,但不信佛。他不仅喜欢吃肉,且食量还不小。更难办的是,他不爱吃主食,专吃菜,二斤羊肉或一只鸡常被他一顿就消灭了。
  熊十力总是自己钱财自己管,从不让妻子插手,只给妻子一点小零钱。但他却糊涂得厉害,连数都不会算。当年他和梁漱溟在北京西郊大有庄租了几间平房,和十几个青年学生同住。梁、熊两人都没有固定收入,靠发文、出书的稿费维持十几个人的简单生活,大家基本上跟梁先生一起吃素,可是熊爱吃肉。有个学生管理伙食,每天都要特地给他买肉。一天,熊问人家:“给我买了多少肉?”“半斤。”(旧制一斤合十六两)熊一听是半斤,大骂:“王八蛋!给我买那么点儿!”过了两三天,熊又问:“今天给我买了多少肉?”答曰:“八两。”他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哈哈大笑道:“这还差不多!”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熊十力:从枪杆子到笔杆子(4)
四
  建国后,熊十力很是过了一阵好日子。那一年,广州乍一解放,他的老朋友董必武、郭沫若即联名电邀熊北上,共商国是,并同时关照沿途各级政府,热情接待,妥善安排。次年三月,熊抵京,政务院秘书长齐燕铭到车站迎接。在政府的安排下,熊十力住在什刹海后海大金丝套的一所小四合院。在这里,他继续着自己的著述生涯,而且满腔热情地参政议政。
  一次他的学生来看他。学生刚进门,他就喊:“渊庭,快救救我!快给我去买安眠药,免得受辱!”学生急忙问出了什么事,熊说:“早上来了两个*部的人,问我对国家的方针政策有什么意见,我说共产党和政府为人民服务,很好嘛!但是他们一再地说,是想了解我看到的存在的问题。我说存在的问题就是学习苏联,视苏联如祖,视斯大林如父,而对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优秀传统文化避而不提,真是数典忘祖!我说到这儿,那两人露出不悦之色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说领导叫我跟他到部里去,也是不高兴的样子。我心想我闯祸了,正换衣服准备跟人家走,又匆匆进来两个人对我说:‘你不要去了。’并且叫先来的那个人一起走了。这还不是出了大事!我怕受辱,不如早死,你快给我买一瓶安眠药,我求你了!”对方听完后笑说:“没事!”熊惊问:“怎么能没事?”答曰:“您那些话太伤人!所以领导一听就派人来叫您去,人家是生气!但是他们可能想到是他们派人来征求您的意见的,如果您到*部还那样讲,该怎么办呢?怎么下台呢?学习苏联是毛主席定的国策,能听您的么?他们又急忙派人来阻止您到*部是对的,是高招,此事就不了了之了。您以后说话可要先想一想。”又说:“您等三两天,如果有事,我给您买安眠药。现在就死是白死!”熊觉得此言有理,神情逐渐放松,跟着哈哈一笑。后来果然没事。过了些日子,董必武、林伯渠约熊谈话。熊与董、林一块儿搞过革命,彼此相熟,此番自然又得二老之助。
  这时,熊十力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读书和写作。有一次,他的书完成了,却出版无门。他就向中央领导反映。几经折腾,终获出版,却只印了二百册,他很是不满。有人劝慰道:能出就成了,多几本少几本就无所谓啦!熊十力一听,怒目圆睁:“怎么?我的书怎么是无所谓呢?!”后来,正是这些著作,后来在批“封、资、修”的时候,被当成靶子批判,他本人也被树成了“反面教员”的典型。
  这时,他唯一的女弟子也舍他而去,跟着齐白石学绘画去了。这样一来,熊倒与齐白石搭上了线。熊书法不佳,字亦如其人,粗放草率,似童稚涂鸦。于是乎,他的信札、著作不拘纸张,常常写在已用纸的背面。他的信也大多信笔而成,潦草不堪。一般人对此都不敢恭维,可齐白石不然。有一次,齐看到之后,极是喜欢,连声夸赞。熊竟高兴得合不拢嘴,像个孩子似的。
  只是,外界的气候已经越来越不好了。年华老去的熊十力,已经感觉到秋的凉意了。“左倾”之风愈演愈烈,批斗运动亦步步升级,随之而来的就是那场旷古绝后的人间浩劫。
  然而,在狂飙数起的中国当代社会中,他和绝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一样,亦不可能完全置身世外,埋头书斋。他的著作被当作“反动复古主义”而遭到批评,先前的老友和学生也多数被打倒、批判,其余的也岌岌自危。在“左倾”之风愈刮愈紧的日子里,熊愈来愈感到孤独和迷茫。他明显地衰老了,目光不再如以前那般炯炯有神,谈吐不再像以前那般潇洒自如,情绪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热烈激昂了。他常独自一人端坐桌边,面前放上一叠白纸,手中握枝秃笔,神情专注,似有万千心事诉诸笔端,却又无从下笔。此间唯与古圣先贤如孔子、王阳明、王船山等心仪神交,稍可慰藉。他对“左”的一套极为反感,却又无可奈何。
  “*”初期,熊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遭到抄家和批斗。对此*局面,他很愤懑,拒绝领取全国政协每月发的工资。当他在《人民日报》上看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文时,伤感至极。他痛彻地感到:不但他的书无法再写下去,更悲惨的是,连同他所承继的国学亦将濒于绝灭,国家民族将陷入苦难的深渊。家被抄了,人被斗了,人妖颠倒,是非不分,天昏地暗,万物肃杀。处此艰厄之境,他的精神再也无法承受而渐至错乱。他不断地给中央领导写信,硬让家人寄出去,还经常写很多小纸条,甚至在裤子上、袜子上都写着对“*”的抗议。他常常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布长衫,扣子全无,腰间胡乱地扎一根麻绳,独自一人走到大街上,走到公园里,跌跌撞撞,双泪长流,口中念念有词,抑或仰天长啸:“中国文化亡了!中国文化亡了!”然而,街市熙攘,人皆自危,没有人来理会他,亦无人对他口中所念有丝毫的惊异。一代哲人,湮没在时代的洪流中。
  一九六八年春,上海造反派又批斗他,竟命令八十三岁的熊老人家与名演员言慧珠并排跪在高台上,接受群众批斗。这对自尊心极强的熊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更令他愤懑的是,有一晚辈人居然向他强行索走了他赖以维生的九百元存折。熊气愤已极,当日起就绝食,进水不进食。肺炎遂趁机而至,将其扑倒。
  是年五月二十三日,熊十力心力衰竭,在上海病逝。
  五
  噩耗极速北上。五月二十四日,梁漱溟日记有载:“×××来,通知熊十力老兄在沪病故(似是昨日事)。”当是时,梁亦被作为“黑五类”而受到反复糟蹋。前不久,梁被群众大会批判,先是坐喷气式飞机(大弯腰站着),再是被押着游街。是日,梁日记曰:“甚苦,晚上腰背疼痛难入睡。”所幸,梁毕竟不是熊。熊刚硬率直,宁折不屈;而梁能伸能屈。因此,他比熊活得更长,而且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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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倾城之恋(1)
一九四三年五月的一天,上海。
  那扇尘封多时的大门被敲开了。一位身长体宽而言语寡淡的女子,把一信封交到一位长者手中,说了三两句客套话,就告辞了。长者打开信封,看到的是几行娟秀的字迹:《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初时,长者不以为异。身为文坛老手,他早已经多涉广,心如止水,古井无波,有什么能让他在心海中凭空掀起波澜呢?他只是有意无意地看将起来。
  这一看,不打紧,他立即触电似地挺直了身板:“了不得、不得了!一颗新星诞生了。”
  果然,这二炉《沉香屑》一经问世,就在鱼龙混杂的沪上文坛引起强烈地震。上至名流政要,下至仆役走卒,凡识字者,几乎都知道了“张爱玲”三字。新作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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