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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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曾无休止地检查、挨斗,扫女厕所。他七十多岁了,心脏病、高血压,随时有危险,还到乡下劳动,看鸭子,看菜园。乡巴佬重新做起了乡巴佬的活儿。一次,他指着住处附近火葬场那高高耸立的烟囱,说:“这是我们每个人最后的归宿。”一九八五年,有数人访问这个乡巴佬。说起“*”中他打扫女厕所的事,一位女记者动情地拥住他的肩膀说:“沈老,您真是受委屈了!”不想,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抱着她的肩膀,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饱受委屈的孩子。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不停地哭,涕泪俱下满头满脸地哭。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九七八年
都这时候、这年纪了,他还在工作。
他最害怕的是失去工作的权利。那一年,通知他去办理调任的手续时,他误以为是办理退休手续,走进有关部门办公室的门,他紧张得手足无措,只是嗫嚅着说:“我还能做点事,请不要让我退休。”
一九七九年
雨过天晴阴霾尽。第四次文代会后,他开始吃香了,长期被冷落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各式各样的拜访者接踵而至,各地报刊开始出现重新评价的文章。有人调侃:“沈先生行情正在看涨。”对这一切,他波澜不惊。对所有的恭维,他总是轻轻地摆手说:那都是些过时了的东西,不必再提它……我只不过是个出土文物。
沈从文:一个真正的乡巴佬(7)
作家最痛苦的不是得不到外人的热捧,而是:自己在最能干的年岁上,突然就不行了,再也不行了。——而这时,后一茬的作家已经崛起,他们干得正欢。
他联大时的学生钟开莱归国讲学,对他突然袭击,到他住处拜访。这才发现原来他“住得很挤,卧室兼工作室,对他确实是莫大的不便”。之后,美籍学人孙康宜来访。美国学者金介甫开始与他通信——此前的一九七七年,金以《沈从文笔下的中国文化与社会》为论文,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以中国现代作家为题获得此等学位的,在该校素所罕见。
次年,他越发走红了。在著名的《花城》上,推出了“沈从文专辑“,刊出的他的《拟咏怀诗》、《一个传奇的本事——附记》以及自订的《从文习作简目》。另有朱光潜、黄永玉、黄苗子和金介甫等人的文章和书信。金介甫亲自来华访问。年底,他应邀访美,耶鲁、哥大、哈佛、普林斯顿、芝加哥、斯坦福等名校,讲学二十三次。这是这个曾土得掉渣儿的乡巴佬第一次踏上异国土地。在这为期三个月的访问中,这个乡下人会遍了无数的文化名流,而他自己也成为国际名流,一场波及世界的“沈从文热”渐渐升温。
直到把他推上诺贝尔奖候选人的位置。
一九八七年
一月,台湾《联合文学》推出了“沈从文专号”,内中有他的十余篇作品——可惜,都是旧作。还有朱光潜、汪曾祺、凌宇、梁实秋、金介甫等国内外学者关于他的生平、传记和评论的文章,也是十余篇。这个当年宣布他为“反动文人”的地方,已经开始热情拥抱他。三月,该刊又刊出台湾学者对上述专号的反应文章。其中,有人说:他和鲁迅一样,是“能真正进入世界性作家行列的中国现代作家”。在内地,在港台,他的作品被出版、被会议研讨,他的各类传记蜂拥而至。
他早已告别文学,文学界却反过来追捧着他。一次,他的孩子将经过誊抄整理的《抽象的抒情》给他过目。他看后,说:“这才写得好呐。”他忘了,那是他自己许多年前的练笔。
一九八八年
作为一个足足四十年没有正经创作的作家,他忽然享有了世界性声誉。作为一个享有世界性声誉的创作家,他成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奖呼声最高的候选人之一。桂冠真的近在咫尺,指日可待。可是,他已经等不了了,他去了。
这个真正的乡巴佬,是真的去了。行前,家人问还有什么要说。他回答:“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他已无言。
瑞典汉学家马悦然说,他在读过他的作品后,大为吃惊:“三十年代的中国就有这样的作家!?作为一个外国的观察者,发现中国人自己不认识自己的天才,自己不知道自己伟大的作品,我觉得哀伤。”
一九九二年
他九十岁。
这个乡巴佬终于魂归故里。
他的骨灰被运回湘西,安葬于凤凰。
墓碑正面是:“照我思所,能理解我;照我思所,可认识人。”背面是:“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每句的最后一字,缀在一起,是“从、文、让、人”。写得真好,对得起这乡巴佬。
二○○八年
他已长眠二十年。
有人在念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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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从枪杆子到笔杆子(1)
一
五四时,梁漱溟在北大讲佛学。讲佛学的在全国有许多许多名家,梁漱溟算一家。南方还有马一浮、太虚、杨文会等等,南京还有个欧阳竟无,也是大家。可这些大家都是不屑于来课堂讲学的。他们的口号是:“古闻来学,不闻往教。”百十号北大学子当然不可能不远千里到南方“来学”。
蔡元培就想:请大师不成,那就请大师的弟子来也成,于是就和梁漱溟说了。梁漱溟到了南京,没把欧阳大师请来,请来的是他的弟子也是梁的老熟人——熊十力。熊十力跟黄侃一样,也曾游学东洋,也是先扛枪杆子再耍笔杆子。不同的是,黄侃在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他熊十力到三十五岁才开始正经念书。
熊十力天分极高。蜜月期间,他抽空就念完了二十四史,而且一页页翻得极快。这样子念书还念个啥?夫人不信,以为他连大意也没看清楚,就考他。没想到,随便说了一件事,刚提了个头儿,熊十力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有条有理、有眉有眼,而且还能指明典出何书,在第几卷。夫人这才信服:这个当了多年大兵的丈夫居然也是个读书种子!她当然不知,此夫君自幼即与众不同,小小年纪就曾口出狂言,说:“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果然,自问学后,熊十力学问精进,不多久,就已大有盛名。
那时候辛亥革命早已成功,五四运动也已过去。他当年的战友们早已功成名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阳世的,差不多都做了大官大府。可是熊十力却一门心思在南京研习佛学,跟着欧阳大师坐冷板凳。其间首尾三年,潜心苦修,独具慧心,颇有创获。可在生活中他却穷得叮当响,穷得只剩下一条长裤。白天,他穿着裤子,晚上,他把裤子洗了,当晚晾干。翌日一早,接着穿。后来到四川办书院的时候,他还是穷得只有一条裤子。有时第二日裤子未干,他就在外面套一件长衫。有人来时,他就一袭长衫来待客,因而被称为“空空道人”。熊十力不以为意,毫不介怀。不论是名流政要,还是淑媛后学来拜访他,他都以此“空空道人”形象予以接见,容色如恒。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他一贯的风范。晚年时,有一次王元化来访,恰好他在沐浴。王大窘。熊毫无拘谨,说进来进来,于是赤身坐在澡盆里,一边洗澡,一边与客人讨论学问。
二
却说那年熊十力便到了北大。到了北大后就见到梁漱溟,也见到了黄侃。有意思的是,他来这没几年,黄侃就下南京去了。这两个湖北佬,就这么阴差阳错,一个由南到北,一个由北到南,于是相处的时间就不长。不过,二人都管不了这许多。
一到北大,熊十力即打破“师生蚁聚一堂”的学院式教学方式,而采取古代师生朝夕相处、自由随和的书院式教学,力主道德与学问并重,生活与学习一致。
熊十力在这里讲佛学。讲佛学的当然还有别人,他喜欢和人辩论,于是就常和人吵架,动口也动手。有一次,他和梁漱溟因为学问上的问题发生了分歧,就争执起来,吵将起来。这个湖北佬伶牙俐齿,梁漱溟是北方人,木讷寡言,当然就吵不过。吵得没话说了,梁漱溟扭头就走。熊十力还不解气:“想走?!”说着,一下扑过去,往梁背上就捣了三拳,还大骂:“笨蛋!笨蛋!”骂声绕梁半日不去。 。。
熊十力:从枪杆子到笔杆子(2)
梁漱溟二话没说,走了。隔日,两人见面,又谈笑起来,好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梁漱溟走了,熊十力再难得有一个吵架的对手。也巧,这时候有一个湖北佬又来了,他是废名。他也写小说,也讲佛学。有一次,废名来看他,初时还是和声细语地谈话,可一会儿就不对劲儿了。人们在外边就听着里面有人大喊大叫。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用最粗的脏话压倒另一个细弱的声音。人们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人扭打在一起,都掐着对方的脖子。废名虽然小十好几岁,但是人太细瘦。对手行伍出身,身强体壮,果然把他弄得够呛。人们这才把他们分开来了。掰开之后,二人还是对骂着。熊十力一口一个他妈的,骂着。“你这王八蛋,我才代表佛教呢!”他说。废名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可是第二天人们又听到屋里有人在高声谈笑。原来两个湖北佬又在有滋有味地谈论佛学了。两个人一旦进到学问中,宛如孩童一样,这在北大被传为笑谈。那些年,这两个湖北佬总是如此:一当相遇,必是口舌相加,每当争论起来,常是各不相让,始则面红耳赤、大叫大嚷,继则扭成一团、拳脚相加,最后不欢而散。然过一二日再聚时,则又谈笑风生、和好如初。
在北大,熊十力偶尔还要去教点课。他的课很特别:一旦说至重要关头,他往往意气风发,情不自禁,随手在听讲者的头上肩上重重拍一巴掌,然后哈哈大笑,声震堂宇,而对方却被打得东倒西歪。因此,人们来听课时,总找一个远离老师的座位,以免被熊老人家当堂“棒喝”。
当然,更多的时候,熊十力孤身一人,潜心向学,对外界的种种物事不闻不问。为了图清净,他特地在沙滩近旁租了一个院子,闭门读书,写作。夫人记挂他,要来看他,同住几日,熊十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熊十力积十年之力终于完成了皇皇巨著《新唯识论》,建立了自己博大精深的理论体系。此书轰动国际,西人遂宾服他为中国当世最杰出的哲人之一。但国内对此却反响不一:佛学界对此震怒无已,认为他离经叛道;而学界则为之震撼,蔡元培、马一浮等人对此书推崇备至。蔡称熊氏乃二千年来以哲学家之立场阐扬佛学最精深之第一人。马一浮更在序言中将熊与王弼、龙树并提,称其学识创见乃超越于道生、玄类、窥基等古代佛学大师之上!但熊对学术界人士却并不客气,甚至声称“当今之世,讲晚周诸子,只有我熊某能讲,其余都是胡扯”。此情此景,恰似他那副对联中所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想当年,熊十力对佛学大师一度极其钦仰,他几次表示希望见见马一浮,对方都以“古闻来学,未闻往教”八个字回绝。这样一来,他反而更想与马见面。等他的著作《新唯识论》完成后,他又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