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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荣宝斋-第25章

小说: 荣宝斋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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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山东一瞧赵三龙这架势,赶紧把鸡蛋挪开:“别,东家让给姚师傅送过来的。”
  赵三龙颇为失望:“敢情没咱的份儿啊。”
  “你们东家还真上心,有鸡蛋加进去,出来的墨就不一样了。”姚德有把鸡蛋接过来。
  赵三龙跟在姚德有屁股后面:“我说师傅,鸡蛋这么贵重的东西,人还没得吃呢,往墨里加?多可惜了的呀。”
  姚德有对李山东笑了笑:“瞧我这徒弟,嘴这份儿馋,这篮儿鸡蛋放这儿可就悬了,弄不好还没加到墨里,就全进他肚子了。”
  赵三龙咽了口吐沫,眼睛终于离开了鸡蛋:“师傅,我也就这么一说,您当我真敢吃呢?那不是给荣宝斋丢人么?”
  姚德有沉思了片刻,对李山东说道:“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我再多呆几天,等第一批墨出来再走。”
  李山东拉住他:“千万别价,东家说了,您岁数大了,帮忙儿指点几天就得了,剩下的您给三龙交待好了,让他弄就行。”
  “恐怕我不手儿把手儿教,他做不出来。”
  “没关系。”
  “怎么叫没关系?”姚德有指着院子里的设备:“花了这么多钱置东西,要是做不出墨来不是瞎掰吗?”
  “东家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我这就送您回去。”
  姚德有生气了:“你们这东家可真是的。”
  此时橘子皮正在附近逮蛐蛐儿,他远远地看见李山东陪着一老头儿从一处孤零零的院子里出来,感到好奇,于是偷偷地摸过去,隔着门缝儿向里面这么一看,吓了一跳,按他有限的知识储备,橘子皮认为这分明是个炸药作坊。他连个愣儿都没打就跑去找宋怀仁了。
  送走了姚德有,张幼林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制墨作坊。他是个急脾气,加之那天是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张幼林就带着赵三龙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他手里拿着和岳明春商量好的制墨方子,吩咐赵三龙:“松烟二斤。”
  “松烟二斤——”赵三龙嘴里唱着,用秤称了二斤松烟,倒进身旁的一个大木盆里。
  “胶十两。”
  “胶十两——”十两胶也倒进了木盆。
  这当口,橘子皮带着一小队日本宪兵已经来到了制墨作坊的附近。由于是荣宝斋的事,宋怀仁耍了个心眼儿,他就不抛头露面了,由橘子皮带着日本宪兵去抓捕。橘子皮指着前面隐隐透出亮光的地方,趴在日本宪兵队翻译官张光灿的耳边耳语:“就是那儿。”
  张光灿把橘子皮的话翻译给宪兵小队长西村武夫,西村武夫向他的部下挥了挥手:“悄悄地上去,把那个地方包围起来。”
  日本宪兵迅速散开,摸向了制墨作坊。
  院子里,赵三龙把切成了细末儿的草药兑进了大木盆,张幼林思忖着:“加进这些草药,出来的墨会是什么样儿呢?”
  赵三龙咧嘴一笑:“反正又不拿它写字儿,爱什么样儿什么样儿。”
  突然,不远处传来李山东的一声尖叫:“妈呀!”
  “不好,有人……”赵三龙脸色大变。
  “别慌。”张幼林抄起木棒赶紧在大木盆里搅和,赵三龙愣了片刻,接过木棒使劲儿地搅和起来,张幼林把装药的口袋迅速仍进了炉膛子里。杂乱的脚步声已近,张幼林从容地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橘子皮带着日本宪兵冲进来,李山东的双手被反绑着推搡进来。
  赵三龙放下手里的木棒,他一眼就发现了橘子皮,立刻火冒三丈:“橘子皮,你小子真他妈阴,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赵三龙向橘子皮走去,日本宪兵把手里的步枪一横,拦住了赵三龙:“八噶!”
  西村武夫四下看了看,使劲嗅了嗅鼻子,对张光灿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日语,那意思是,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张光灿也用鼻子嗅了嗅,皱起了眉头。
  西村发现了地上的大木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张幼林见日本人对木盆里的东西感兴趣,就主动端起桌子上的油灯,给他照着亮儿。
  西村武夫看着木盆里黑糊糊的东西,皱了一下眉头,问张光灿:“这是什么东西?”
  张光灿问张幼林:“这东西是干嘛的?”
  “制墨呀,我从古书上看到个制墨的方子,想自个儿做着试试。”
  张光灿眯起眼睛打量着张幼林:“你是谁呀?”
  橘子皮在一旁抢着答道:“琉璃厂,荣宝斋的东家。”
  张光灿给西村作了翻译,西村蹲下身子,用手捏起一点盆里的糊状物,仔细看了看,又扔下了。
  西村武夫松了一口气,他练过毛笔字,知道墨是干什么用的,他转身对橘子皮吼了一声:“你的情报有误,这里不是做炸药的。”
  橘子皮一听就傻了眼:“皇军……皇军,我可真不是有意蒙您,我……我看他们在这儿鬼……鬼鬼祟祟的捣鼓,就以为是做炸药害皇军……”他吓得不轻,浑身直哆嗦。
  西村武夫拍了拍橘子皮的肩膀:“你对大日本皇军很忠诚,这很好,不过,你需要学习一下做炸药的基本常识。”
  橘子皮听罢,连着给西村鞠了三个躬:“谢谢皇军!谢谢皇军……”
  西村武夫挥挥手,带着部下向门口走去,橘子皮愣了一下,也慌忙跟了上去,路过灶台时,他把盛着鸡蛋黄的大粗碗碰到了地上,鸡蛋黄撒了一地,赵三龙正在给李山东解绳子,心疼得直跺脚。
  李山东活动着已经麻木的双臂,感叹着:“东家,多亏您想得周到,让我在暗处埋伏着,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张幼林爱怜地看着两个年轻的伙计:“抓点儿紧,咱们尽早把墨成型,明儿个我带你们去全聚德好好吃一顿。”
  “谢谢东家!”两个伙计的脸上乐开了花。
  天色已晚,铺子打烊了,伙计们开始上窗板,王仁山和宋怀仁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对面陈掌柜的放出来了?”
  “挨了打,又拿出金条,都没用,日本人要的是《四明山居图》,到了还是把《四明山居图》拿出来,这才换了条命。”宋怀仁解说得挺详细。
  “听说被打得不轻。”
  “嗨,全是自找,要是早跟日本人合作,至于吗?”
  “我就闹不明白了,日本人怎么知道陈福庆手里有《四明山居图》呢?”
  “日本人是谁呀?井上村光十多年前就在琉璃厂转悠,谁手里有什么知道一底儿掉,下一步,就该轮到咱们东家了。”宋怀仁说得漫不经心。
  王仁山心里一惊,但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荣宝斋是南纸铺,经营笔墨纸砚,东家手里能有什么呀?”
  “这你就不知道吧了?”宋怀仁显得很神秘,他往王仁山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东家手里有宋徽宗的《柳鹆图》和怀素和尚的《西陵圣母帖》,井上村光早就惦记上了……”
  这可不是小事,等宋怀仁磨磨蹭蹭地走了以后,王仁山赶紧来到了张家。
  张幼林听罢王仁山的话暴怒,他“哗啦”一声把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放声骂道:“小人,卑鄙,简直是条狗!”
  “东家,宋怀仁本来就是条恶狗,他早晚会有报应,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张幼林一时也没了主意,他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知道怎么办?反正绝不能让《柳鹆图》和《西陵圣母帖》落到日本人手里。”
  王仁山皱起眉头:“可您不能硬顶,陈福庆就是前车之鉴。”
  “日本人大不了就是要我这条命,反正我是想开了,字画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在我手里被抢走,不然我张幼林对不起祖宗。”
  何佳碧流下了眼泪:“我们当然不能交出去,可……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呀,这么硬顶也不是个事儿,日本人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东家,我琢磨着,硬顶肯定不行,我看咱们还是得和日本人玩玩,说实话,别看井上村光在琉璃厂混了十几年,就他这点儿道行,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的水平,还差着行市呢。”
  张幼林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用仿作糊弄他们?”
  “还得快,听宋怀仁那意思,陈福庆这事儿完了就该轮到您了。”
  张幼林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作假也没那么容易,作假的人除了手艺好、人可靠,最好还能找到古纸和古墨,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乱真的效果,问题是,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到哪儿找合适的人去?”
  是啊,到哪儿找合适的人去呢?客厅里静下来,三个人的大脑都在飞快地转动着,突然,何佳碧开口了:“要不然,先给宋怀仁个差事,把他支出去,拖延一下时间?”
  王仁山的眼睛一亮:“对!太太,您这主意好。”
  王仁山从天津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他未敢耽搁,马不停蹄地直奔了张家。在张家大门口下了洋车,王仁山迈上台阶刚要敲门,用人已然从里面把门拉开了:“王经理,老爷正等着您呢。”
  书房里,张幼林正在翻弄陈年旧纸和古墨,王仁山匆匆走进来,张幼林抬起头,急切地问:“怎么样?”
  王仁山喘了口气:“东家,我在天津找到了德信斋的贺掌柜,是我多年的朋友,人也可靠,他跟作假的有来往,也愿意帮忙,看来《西陵圣母贴》问题不大,只是……”王仁山显得有些为难:“需要把真迹送过去临摹。”
  “带真迹过去?太危险了,这可不行。”张幼林断然拒绝。
  “可……没样子,人家怎么仿啊?”
  “要是到照相馆拍照呢?”
  王仁山摇摇头:“我想过,不靠谱儿,要是拍照可不是一张两张,得把细部都拍全了,照相馆咱没可靠的人,万一泄露出去,麻烦就大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书房里一时沉默下来,过了良久,张幼林才叹息着说道:“唉,我也想不出辙来,反正是不能拿出真迹。”
  王仁山依旧在苦思冥想,张幼林拿来陈年旧纸和古墨防在书桌上:“仁山,昨儿夜里我翻腾出点儿旧东西,你看,这纸是宋代的,墨是元代的,若是没有什么特殊的鉴定手段,从成色上看,几乎可以乱真,这是当年赵之谦先生送给我爷爷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王仁山突然一拍脑门:“有啦!我怎么早没想起来?东家,您可能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咱们帖套作那边有了重大突破,荣宝斋的木版水印技术已经基本成熟……”
  张幼林摆摆手:“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啊,咱们《十竹斋笺谱》都印出来了。”
  “那不一样,《十竹斋笺谱》只是印出了古代笺纸上的图案,为的是不至于让这些图案失传,对仿真程度要求不高,可咱们的木版水印技术是专门为仿古画开发的,它的目标是:复制古今名画,要达到酷似原作的程度。”
  “哦,你的意思是,名画只有一幅,如果能复制出逼真的仿作,那就是荣宝斋的一绝了,很多人都可以买得起了?”
  “没错,这是一项新业务,在这项业务上,琉璃厂任何一家铺子都没法和荣宝斋竞争。”
  张幼林思忖着:“这项技术的工艺恐怕会很复杂吧?”
  “这样吧,明儿个我带您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仁山陪着张幼林来到了荣宝斋的帖套作,只见画工们正在低着头勾描画稿,雕版工们聚精会神地雕刻,印刷工人则有条不紊地拼版、调色。张幼林走马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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