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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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有这样的好日子等着他吗?
转眼之间已经到了辛亥革命的前夜,孙中山先生在日本东京领导的中国同盟会以及中华各路仁人志士在南方为推翻朝廷而进行的流血斗争,张幼林都在密切地关注着。然而,他并没有想到,革命之火很快就会燃烧到京城,不仅波及到荣宝斋,连他自己也被卷入其中了。
中国同盟会的发起人之一、近代中国叱吒风云的重量级人物汪兆铭和他的战友黄复生就出现在了琉璃厂,而且,他们租下了荣宝斋隔壁新倒闭的那家铺子,和荣宝斋成了邻居。
汪兆铭、黄复生都剪了辫子,身着洋装,在琉璃厂显得分外扎眼。他们租下铺子后就紧锣密鼓,加紧布置,仿佛要在这里大干一番、一展宏图似的。
庄虎臣从他们门口经过,停住脚搭话:“这铺面你们租下了?”
汪兆铭走到门口:“我们租下了,您是……”
庄虎臣指了指荣宝斋:“你们隔壁,荣宝斋的掌柜。”
汪兆铭伸出手:“幸会,幸会!”
庄虎臣先是一愣,随即醒过味儿来,也伸出手去:“您这是洋派,怎么辫子也不留了?”
“我们刚从日本回来,那里不讲究留辫子。”
“日本?”庄虎臣心里掂量了一下:“那地方好像是专出革命党。”
汪兆铭笑了:“您的消息很灵通啊,不过,我们不是革命党,是老实的生意人,您贵姓?”
“老实就好,我姓庄,庄稼的庄。”
“庄掌柜,咱们是邻居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说着,汪兆铭又来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
庄虎臣不习惯在国人之间来这个,他慌忙拱拱手:“您甭客气,您贵姓?”
“免贵姓汪,您就叫我汪先生好了。”
“汪先生,您这铺子打算卖什么呀?”这是庄虎臣最关心的。
“不卖东西,开照相馆。”
“照相馆?这可是好买卖,你们刚开头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儿的就说一声儿。”照相馆跟荣宝斋的生意风马牛不相及,这下儿庄虎臣就放心了。
守真照相馆隆重开业,鞭炮声响罢,张幼林正好从门口经过,他好奇地打量着照相馆的招牌和橱窗里摆放的照片,照相馆内,潘文雅和汪兆铭正在热烈地交谈,她看见张幼林,向他招手:“张先生!”
张幼林见潘文雅在里面,就走了进去。潘文雅热情地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留日归来的汪兆铭先生;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同门师哥、荣宝斋的少东家张幼林先生,我的老师查理先生在十年前也是他的老师。”
张幼林露出惊喜的神色:“新来的邻居原来是潘小姐的朋友?太巧了。”
汪兆铭和张幼林握手:“早就听潘小姐提到过你,张先生冒死抗击八国联军,令人钦佩!”
“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张幼林轻描淡写。
数日之后,张幼林在路上买了份《帝国日报》,进了荣宝斋后就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儿地看起来。
新来的伙计王仁山恭恭敬敬地奉上茶来:“东家,您喝茶。”
汪兆铭手里拿着“全家福”走进来:“张先生,你的照片洗好了。”
庄虎臣站起身迎上去,接过“全家福”,赞叹着:“照得真不错!”说着递给张幼林:“你瞧瞧。”
张幼林依旧埋头看着报纸,接过“全家福”瞟了一眼,随口支应着:“是不错。”
汪兆铭凑过去:“张先生,你看什么呢?”
“《帝国日报》。”
“哦,这是同盟会的白逾桓白先生他们办的报。”汪兆铭显然对这份报纸很了解。
张幼林用手指弹着报纸:“这上面讲得太好了!”
“是啊,中国要自强自立,就得实现孙中山先生倡导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要是建立民国,那眼下的大清国怎么办?是改制,还是另起炉灶?”
“当然得另起炉灶!”汪兆铭有些激动:“不推翻封建专制统治,中国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和自由,自强、自立也是空谈!”
庄虎臣听着不对劲儿,见铺子里没有别人,这才没制止他们。
张幼林注视着汪兆铭:“汪先生,你这一番高论,很有点儿革命党的味道。”
“就是。”庄虎臣附和着。
汪兆铭笑笑,没有答话。
沉默了片刻,张幼林又问:“听说,革命党在南方前前后后搞了六次武装起义,不是都败了吗?这条道儿,恐怕是行不通吧?”
“革命嘛,哪儿能没有流血牺牲呀。”
张幼林思忖着:“可这流血牺牲,换来的是什么呢?”
“民众的觉醒啊。”汪兆铭不假思索。
庄虎臣不以为然:“汪掌柜的,我瞧着,民众还是该干嘛就干嘛,离您说的那个‘觉醒’还远着呢。”
“那就是流血牺牲的还不够。”汪兆铭又挥起了拳头。
张幼林站起身:“六次武装起义都失败了,多少是个够呢?”
“我给你做个比喻,烧熟米饭,需要两个条件,一要有柴禾,二要有做饭的锅,柴禾燃烧自己、化为灰烬,把热量传给米,才使生米变成了熟饭;锅呢?是默默地忍受水煎火烤。革命党人的奋斗,一是作为柴禾,奉献自己,甘心把自己化为灰烬;二是作为锅,以坚忍不拔的耐力,煎熬自己,煮成革命之饭,中国需要多久,革命党人就会奉献多久,直到推翻封建统治的那一天!”
汪兆铭慷慨激昂,张幼林听得津津有味,庄虎臣皱起了眉头。
汪兆铭注意到庄虎臣的表情,于是住了口:“张先生,你对这些有兴趣,欢迎过去坐坐,咱们还可以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已经接近午夜,守真照相馆内的灯还亮着,汪兆铭、黄复生、陈璧君三人相对而坐,他们正在策划新的刺杀行动。
黄复生说道:“路线我勘查清楚了,摄政王载沣每天早晨8点出王府,经过鼓楼大街,从景山后门进宫。”
“我们是否可以从鼓楼大街的矮墙后面投炸弹?”陈璧君征询着他俩的意见。
汪兆铭站起来,在铺子里踱步:“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鼓楼大街正在修路,那一带的闲杂人员太多,不好下手,我们的目标是摄政王载沣,尽可能不伤及无辜。”
陈璧君看着他:“那什么地方合适呢?”
“什刹海和后海的分界处有一座小桥,叫银锭桥,那个地方很僻静,是载沣的必经之路。”
黄复生思忖着:“你的意思是,我们把炸弹埋在银锭桥下,等载沣过桥的时候引爆炸弹?”
汪兆铭点头:“对,到时候我去引爆,与载沣同归于尽。”
庄虎臣昨儿晚上回了趟家,今儿早上刚一拐进琉璃厂,就听见卖报小男孩的沿街叫卖声:“看报了,看报了,在守真照相馆抓到了革命党,看报了,刺杀摄政王的革命党,在守真照相馆被抓到了……”庄虎臣一愣,快步走上前买了一份,站在街边就看上了,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守真照相馆的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劳驾,让我过去,您劳驾……”庄虎臣费力地穿过人群,迈上荣宝斋的台阶。到了门口,他站住了,侧着头向守真照相馆张望,嘴里不禁发出一声长叹:“唉!汪掌柜的,你这是何苦啊?”
庄虎臣进到铺子里,张喜儿、王仁山、云生正凑在一块儿议论隔壁的事,张喜儿问道:“掌柜的,您都知道了吗?”
庄虎臣挥了挥手里的报纸:“这上头儿都登出来了。”
张喜儿摇着头:“瞧着汪掌柜他们文邹邹的,哪儿象刺客呀。”
“人不可貌相。”庄虎臣坐下。
云生奉上茶来:“掌柜的,他们是怎么被巡警发现的?”
庄虎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报上说,汪掌柜的是中了朝廷的计了,巡警在银锭桥下发现了炸弹以后,立马儿就明白是革命党干的,朝廷怕革命党跑了,有意向报社放出风儿来,说这是朝廷内部争权夺利,还说凶手已经逮着了。”
“巡警怎么就查到汪掌柜他们就是行刺的革命党呢?”王仁山皱着眉头问。
庄虎臣赞赏地看着他:“这话问到点儿上了,巡警是干什么的?从银锭桥底下取出炸弹,懂行的一瞧就瞧出来了,炸弹里的炸药是外国造,可有几颗铁钉是咱们这儿的,就这么着,顺藤摸瓜,可着北京城的铜铁铺子查了个六够,骡马市儿大街的鸿太永铁铺认出那几颗铁钉是他们做的,订货人就是守真照相馆的掌柜汪兆铭。”
“巡警可真够能个儿的!”云生感叹着。
这一晚上,张幼林一直眉头紧锁,直到将近午夜,躺在床上还在沉思。何佳碧给他掖了掖被角,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可不好办,刺杀摄政王可不是银子能摆平的事儿。”
“是啊,朝廷已经宣布准备立宪,据说法部将按照文明国家的办法开庭审理这个案子,所以不会象戊戌六君子那样匆匆就斩首结案,这就有时间想办法。
何佳碧看着他:“幼林,我说句话,也许你不爱听,这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儿,忙儿没帮上不说,连你也搭进去,你跟汪兆铭非亲非故的,值当的吗?”
张幼林坐起来:“这事儿我仔细想过,值当!汪兆铭他们是在用个人的流血牺牲换来整个社会的进步和大多数人的幸福,这里面也包括你、我;虽然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勇气,但是,我钦佩他们那种献身精神。佳碧,你放心,我会权衡利弊,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帮助他们。”
几天之后,肃亲王的手下、民政部的右参议陈光启带着张幼林来到了民政部餐厅的雅间,肃亲王平时就在这里招待客人。陈光启经常光顾荣宝斋,和张幼林也算是熟人了。张幼林环顾四周,雪白的墙壁上除了挂着两幅书法外,房间里几乎没有其它的装饰,他不禁感叹到:“没想到这么简朴!”
两人坐定,张幼林问:“陈大人,您把《西陵圣母帖》交给肃亲王,他没说什么吗?”
“肃亲王打开看了看,赞叹不已,说真是一件难得的宝贝,我就趁机把你的意思说了,希望肃亲王手下留情,对汪兆铭、黄复生从轻发落。”
“肃亲王的态度呢?”这是张幼林最关心的。
“他没表态,只是说要见见送《西陵圣母帖》的人……”
陈光启的话还没说完,肃亲王善耆手里拿着一个卷轴推门进来,俩人赶紧站起身。善耆把卷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张先生,请坐,你是荣宝斋的东家,排场惯了,我这儿是清水衙门,对不住啦。”
“您客气。”
三人落座,善耆端详着张幼林:“你跟汪兆铭是什么关系?”
“萍水相逢,他的照相馆和荣宝斋仅一墙之隔,我们就算是邻居吧。”
“我听说,《西陵圣母帖》是你的家传之宝,为什么不惜拿出如此贵重之物,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和您一样,钦佩他的人品、人格。”张幼林不假思索。
听到这话,善耆神色大变:“谁说我钦佩他了?”
旁边的陈光启一见善耆变了脸,头上的冷汗马上就冒出来了,张幼林却不动声色:“我是在您主审汪兆铭的法庭上看出来的。大人,我知道您做过崇文门的税务监督,那是老佛爷特意给您的肥差,负责进京物品的税收,大家都不言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