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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熏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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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伸长脖子往房里探,像看西洋镜一样。在她们的心目中,疯子就是怪物,很值得欣赏。银杏阿姆说:这个神经病看上去倒不怕。石灰嫂说:神经病要看发作不发作,不发作的辰光当然是好的。香骨头叹道:后生白白净净,相貌一等,不晓得有没有对象,要是有,得了这种毛病还会要他吗。石灰嫂说:要是我,我是不要的。听说是个大学生呢,文化很高,啧啧啧,真作孽。香骨头就说:书独头只晓得读书,书读得越多,脑子就越会出毛病。正说着,村长焦山来了,一向维护村族中纲常伦理的村长是个共产党员,组织观念很强,平时关心村里人的疾苦,在村民中很有威望。明堂里的人见了他,便让开一条缝,让他进去。焦山很了解若云,凡是若云做的事,他都放心,因为他觉得若云跟农村里的女人不一样,她有文化,口碑好,说话做事有道理。一个女人,有胆量领养精神病人,他觉得很了不起。若云见了村长,就把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焦山微笑着听完,干脆说:这是好事,你只管干,有啥困难告诉我,我帮你解决。盐叔婆牵着五岁的孙子也来了,木耳进了明堂就不肯再往里走。盐叔婆吓唬他:晓得怕了是不是,要是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到这里来,让里面的神经病把你吃掉。神经病专门吃不听话的小人,一口一口的先把你的手指头脚趾头吃光,然后吃你的耳朵眼睛嘴巴。木耳抱紧了盐叔婆的腿,吵着要离开。乌蝶华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出来看,见明堂里站着这么多的人,毫不客气地将大家赶走了。

05  希望
05  希望  

  从村子的南面走来一个小伙子,虎虎生气地往李家大屋赶。小伙子叫方昼春,是李小雪青梅竹马的男友,今年二十一岁。昼春体格魁伟,眉眼英俊,头发像刷子棕毛似的竖在脑袋上。一件黑色的全棉茄克熨得平平整整,一条把屁股包得紧巴巴的牛仔裤是崭新的,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别看昼春像个赳赳武夫,其实没有一点年青人的锋芒。他为人厚道,心眼极好,黑黝黝的圆脸上总挂着微笑。要是笑开来,一口齐白的牙齿就呲出来,憨厚得有些可爱。昼春在椅子岙山下的一家私营五金厂当模具工,厂里不实行双休制,多休息一天就少发一天工资,生产任务忙的时候要加班加点。但是只要他休息,就会到李家大屋来转转。

  昼春进了李家大屋,首先来到小雪的房里问情由,见了小雪,他抬起手来搔了搔头皮,问:阿小,若云嬷嬷怎么领养起神经病来了,阿姆晓得了很不放心呢,叫我先来看看,她随后就到。小雪眉头一皱,噘起了嘴巴说:你觉得很突然吧,昨晚阿姆问过我,我是不同意的。昼春说:领养这种人非同小可,要吃苦受累,还要担风险。若云嬷嬷快五十岁了,吃得消么。小雪说:我劝了,我对阿姆讲,你不要领养这种人,不要听姐夫的馊主意。昼春说:你姐夫是这方面的医生不假,可是他在城里,远水救不了近渴。小雪说:就是嘛,可是阿姆的脾气你也知道,凡是人家托她的事从来不知道拒绝,答应做的事,更加丁是丁卯是卯的去做。从外表上看,像个懦性子,其实骨子里相当倔强,认定了要做的事是非做不可的。昼春无奈地说:皂生伯伯同意吗?小雪说:阿爸随阿姆的,当然同意啦。我实在没办法阻止,如果不让阿姆试一试,她是不肯罢休的。不过你放心,要是不行的话,可以退回姐夫的医院去。我想过了,古人云:人必有所事。大概阿姆这段时间有点空,她想做点好事。昼春说:做好事也不能养疯子啊。疯子呢,他咋样?小雪说:在东厢房呢,你自己过去看吧,我可不敢领你去。

  成阵雨丝,忽焉而至。这会儿,黛草撑着一顶雨伞往李家大屋走来。领养疯子这种事,她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听到,事先没听若云提起过,难道是她心血来潮?黛草不爱管闲事,但若云家的事与别家不同,她不能袖手旁观。另外,听说疯子是由大雪的男人陪来的,更想来看一看。上次乌蝶华来时,她正好犯腰椎病,痛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想来也来不了。黛草想,昼春和小雪终归要算数的,两个女婿人家会有比较。儿子是乡下人,只有初中水平。而人家是城里人,既是大学生又是医生,听说长得很不错,不知谈吐如何?为人处事如何?黛草是寡妇,依靠做裁缝养活儿子,家里不宽裕,又不肯服输。黛草一进李家大屋,不用多问,照例系上围裙,戴上袖套,帮着做家务,仿佛半个主子。若云和黛草情同姐妹,常留黛草娘儿俩在自己吃饭,十分随便。黛草在水斗边择菜时,听到乌蝶华在若云的耳旁低语:姆妈,等一会上海人的月归钱由我出面来谈,你不要说话,他们的阿爸在美国是大老板。若云说:那又怎么样,你可不能敲人家的竹杠。乌蝶华说:不会的……你别插手就是。黛草听了暗想,小雪的这个姐夫指甲很深,以后叫儿子少与他搭界。

  见哥哥到了李家大屋以后情绪稳定多了,沙墨就像卸下了一付重担,他想早些离开椅子岙,赶回上海去。若云说:就是要走,也得吃过中饭再走。乌蝶华私下和沙墨商谈领养他哥哥的费用之事,乌蝶华提出每月需付一千元,沙墨同意。乌蝶华对沙墨说:上海人,我帮你解决了燃眉之急,你应该清楚。我丈姆娘和丈人都是中规中矩的人,你也看到了。这里比住院强多了,我姆妈阿爸两个人照顾你哥哥一个人,白天夜里一条龙服务,有啥问题还有我这个医生当后盾。你阿哥不是一般病人,我丈姆娘领养他,要增加心理负担的。你在医院托了两天吧,没结果吧,一般人是不肯接收你哥哥的。一席话,说得沙墨低头垂眸,惟恐他半道上撒手不管,那就麻烦了。乌蝶华催促沙墨把钱付了,沙墨取出四千元来交给乌蝶华,除了三个月的领养费,另外一千元作为酬谢乌蝶华的,乌蝶华才满意了,又让沙墨留下上海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笑道:你就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同你联系。话音刚落,就听若云在叫他们吃饭了。

  &;nbsp;&;nbsp;&;nbsp;&;nbsp;厨房的隔壁是一间宽大的吃饭间,木地板中央放着一具老式八仙桌,四边四条长木凳。吃饭时,皂生和淄光坐在上横头,两横头分别是沙墨、乌蝶华,下横头本来是小雪和昼春的,若云怕淄光看到小雪,就让小雪和昼春到厨房去吃,现在坐她自己和黛草,若云和淄光坐在同一只桌角。若云持箸,为客人布菜,注意到淄光爱吃雪菜小黄鱼,就将鱼刺剔去,把鱼肉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摆在淄光的面前。沙墨对马兰头拌豆腐干和烤毛笋感兴趣,吃得津津有味。若云问沙墨,你阿哥平时喜欢吃哪些菜,口味喜淡还是喜咸,爱不爱甜食。沙墨一一告诉了她。沙墨说:哥哥顶喜欢吃鱼,勿管是海里的还是河浜里的,都喜欢吃,我阿娘从小喊伊猫王呢。

  &;nbsp;&;nbsp;&;nbsp;&;nbsp;心细如发的若云早就注意到淄光的指甲长了,吃好了饭,她帮淄光洗了手和脸,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替淄光剪指甲。若云觉得淄光的手特别白,特别软,皮肤表层下天蓝色的血管都看得见。乌蝶华走过来,轻声对若云说:姆妈,剪好指甲让他吃药,吃完药就可以让他午睡了。乌蝶华将沙墨预付的钱扣下九百元,其余的交给若云,笑道:姆妈,我没多收他。不过我要说一句,现在是经济社会,应该有经济观念,付出代价就是为了回报,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老套了。若云说:蝶华,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乌蝶华道:政府讲国民经济,老百姓就该讲赚钞票。若云不赞成女婿的说法,乌蝶华笑道:不是有句说头吗,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很现实。

  &;nbsp;&;nbsp;&;nbsp;&;nbsp;沙淄光吃完中饭就有倦容,让他躺下后很快睡着了。沙墨趁哥哥睡熟之际要离开,怕哥哥醒来万一吵起来难以脱身,但又不忍一走了之,便轻手轻脚地来到哥哥的床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哥哥。沙墨见哥哥正面躺在枕上,虽然闭着眼睛,眼角却有一行泪痕,像入托的孩子。沙墨的眼眶湿润了,若云看到这个情景,也鼻子发酸,拉了沙墨出来,安慰道:你放心走吧,我们会尽力照顾好你阿哥的。你回去以后安心学习,不心分心。沙墨点点头说:阿姨,哥哥就托付给侬了,我考试结束后马上就来。若云对沙墨说:女婿把你的电话给我了,有事我会和你联系,如果没有我的电话,说明这里一切正常,你不要担心。临别的时候,沙墨叮咛若云说:阿姨,近来哥哥会把这里的妹妹当作伊女朋友,委屈妹妹离哥哥远些。若云说:我晓得了,我会让她这样做的。你回去后跟你阿哥的女朋友说,叫她来走啊。沙墨笑了一下,道:阿姨,这个我尽力而为。若云听他说得有些勉强,心里不解,又不便再问。昼春自告奋勇地要送沙墨到岙外的汽车停靠站去,这正合了若云的意。沙墨感激地握遍了若云、皂生、黛草和小雪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倒退着,挥挥手,在昼春的引领下离开了李家大屋。

  &;nbsp;&;nbsp;&;nbsp;&;nbsp;目送撑着雨伞的沙墨渐走渐远的背影,一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情绪袭上了若云的心头。若云的心扑腾得厉害,要说的话哽咽在喉,只是吐不出口。若云多么想跟着沙墨一起去上海见一见粟雨静,多么想尽快搞清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李雪净。

  &;nbsp;&;nbsp;&;nbsp;&;nbsp;不管密密细雨下得紧,若云披上一块塑料布,拿起刚才让淄光换下来的外衣外裤和袜子、还有那只看上去脏兮兮的旅行袋,要到溪上去洗。黛草见状,说:我跟你一起去,有话对你说。若云似是而非地应着,心里还在惦念着那个粟雨静。黛草拿了伞,跟着若云出了角门。若云蹲下身子洗衣服,黛草站在她的身后,问:阿姐,你的胆子也忒大,怎么说领来就领来了呢?若云没抬头,道:上海人在这里举目无亲,他阿弟还在读大学,他们遇上了困难,我想帮一把。黛草叹口微气说:你晓得村里的女人都在说你啥吗,多少难听唷。若云停一停,满不在乎地说:让她们说去,都是有口无心的,说一阵就拉倒了。黛草说:叫我是听不下去的……我问你,你领养这种人要是出点啥事咋办?若云说:这种人!这种人怎么啦,你不觉上海人可怜吗,要是被这个病耽误了,岂不可惜?黛草见若云很坚决,打定了主意不想更改,就在心里想:宁可给乖人背包袱,不给笨人出主意,你梅若云做事就是傻。口上却说:你有那么多的精力,何不让阿小和阿春早点结婚,你不想抱外孙,我可想抱孙囡了。黛草的话让若云语塞,若云的心里何尝不想早些有第三代,只不过不像黛草那么心急。黛草说了这句话,惟恐若云不高兴,挽回来说:阿姐,如果你忙不过来,只管来叫我,神经病我是不会管的,我来帮你烧菜洗衣裳。若云抬起头来,感激地看了看黛草说:也好,有事帮忙我叫你。你不要为我担心,你也看到了,上海人长得很文气,不会有事的。黛草忽然一笑,说:我在想,阿春和上海人一比,快成黑炭了。若云也笑道:阿春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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