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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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若云还不懂右派的含义，只知道右派是坏人，是反革命。那时候的反革命，就是可怕的敌人，但若云不相信可敬可亲的爸爸是可怕的敌人。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若云帮着母亲做家务，一起持家度难关，早早地体味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若云和母亲一起学会了坚强，明白自己和有父亲的家庭子女不一样，所以学习非常自觉，一次没把考试考好，她自责和难过了好一阵，寻找为什么没考好的原因，学习更加勤奋。若云想，我要为母亲争脸面，给妹妹做榜样，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让妈妈幸福。若云读到初三的上半学期，苏缟被查出患了败血症，因医药罔效而一命乌乎。奄奄一息的苏缟把若云和馨云叫到她的床前，一手拉若云，一手拉馨云，把乡下老家的房子及房子里的老家具交待给她们。苏缟盯着若云，似有千言万语。苏缟用尽生命里的最后力气说：阿云，这个家交给你了。你，你，你是……。还没说完，就断了气。若云和馨云万分不舍地埋葬了母亲，哭得喉咙都哑了。两个月后，*开始了。*期间，若云和馨云被划为黑五类子女，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没有资格到外地大串联，只能看着同学们轰轰烈烈地造反。那时候，满街是大字报，高音喇叭一天响到夜，播不完革命歌曲，散不完的革命传单，演不完的革命歌舞。开始时，若云常为自己不能加入红卫兵而苦恼，很想和同学们一样干出一番成绩。当她看到红卫兵把人揪出来游街，把黑牌挂上那些人的脖子，让他们站在马路边示众，抄他们的家，把抄走的东西往学校里拉。看到红卫兵剪女老师的长发，用皮带抽打老校长，她就感到混沌，感到迷茫。难道这样的行为就是造反有理吗？他们和老师的仇恨和那些当权派的仇恨是从哪里来的？若云反而同情那些被打倒被折磨的人，看到这些人遭批斗受凌辱，她就想到父亲。看到乱糟糟的甚至是残暴和血腥的场面，她倒庆幸自己不是红卫兵了。
&；nbsp；&；nbsp；&；nbsp；&；nbsp；苏缟死后，十六岁的若云成了一家之主，没有了经济来源，若云曾经给绣花厂绣过花，给南货商店糊过纸袋，在煤球店当过伙计，给居委会扫过弄堂，给人家洗过衣服、倒过马桶，零零碎碎的赚点钱养家糊口。不到万不得已，她是舍不得领着妹妹到乡下去变卖老屋里的家具的。在受尽歧视的境遇下，若云收缩性地做人，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若云出去工作，馨云也要去，若云坚决不允，她不想让妹妹做苦工。馨云也懂事，就在家里做家务，不让在外辛苦的姐姐操心。若云回到家里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
21 默化
21 默化
这天早上，若云和妹夫通电话，问起外甥，米听潮忍不住说，儿子不争气，昨天斗殴伤了人，被警方拘留了。若云闻之感到突兀，心中不安，决定去城里探望玄水，皂生要陪她一起去。若云考虑到是周日，小雪和昼春都在家，就同意了。临行前，若云向小雪交待了许多怎样照顾淄光的方法，要注意哪些方面，特别提醒女儿要按时给淄光吃药，务必不能疏忽。
&；nbsp；&；nbsp；&；nbsp；&；nbsp；草树无风、云停雀噤。沙淄光在房里翻阅《新民晚报》，看了几篇短文，出来踱到前明堂。梁上的燕子家属已发展成两代，小燕子们在成长，跟着父母学飞翔。小燕子飞不远，从窝里飞出来先要在明堂的晾杆上或者墙顶上歇一歇，再往远处飞。淄光就抬着头数。为了不使燕子的粪便落下来弄脏地面，每年燕子筑了新窝，若云就在泥窝下面挡上一块小木板。淄光好不容易数清小燕子，一共有六只，说明燕子妈妈这一窝生了四个孩子。淄光看了一会燕子，就到后明堂去，当他听到小雪和昼春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就回了房，独自看书了。
此刻，小雪在厨房烧中饭，昼春帮她烧火，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昼春问：玄水阿哥会不会判刑啊？小雪说：那要看他把人家伤到什么程度，就是判，也是罪有应得，谁叫他把人家伤得那么重。表哥在小雪的心目中没什么好印象，所以她这样说。昼春说：是不是你姨丈管教得太严，重石头压臭咸菜，他才那样？小雪说：不是的，这是他本性使然。你一直很规矩，难道是黛草阿姨管教的原故？昼春见小雪夸他，搔了搔头，笑了笑，说：想到阿姆一个人把我养大，我就不应该惹她生气。阿姆的脾气你也晓得，气性大，惹她生了气，她晚上就睡不好觉。一会儿，饭烧好了，小雪看了手表，觉得开饭时间还早，拉了昼春到淄光的房里去。小雪见两个男的不搭话，就搜寻话题，让室内的气氛活跃起来。小雪笑盈盈地对淄光说：我问你，你为什么喜欢竹子？淄光说：侬提起竹子，我想起一位古人。淄光还没说完，小雪就掉过头去问昼春：阿春，你猜猜看，阿淄说的这位古人是谁？昼春摇摇头，搓搓手，表示不知道。小雪对淄光说：我想，你说的这个人是郑板桥，对不对？淄光微笑道：正是。小雪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淄光说：噢，你说我为啥喜欢竹，因为竹子豪迈凌云，很有君子风采。小雪笑道：郑板桥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把竹子作为谦逊刚正和坚贞清逸的象征，真是难得。淄光笑道：居家有竹，是文人想往的精神寄托，有了精神家园的归依，人就趋静，心就趋安。郑板桥的居有竹，是一种精神境界，是追求人文品位。小雪点头称是。小雪和淄光带着书面语的对话，在昼春听来有点卖弄的意味，小雪看到昼春的表情，就知道他不高兴了，所以对他说：阿春，你知道吗，我阿爷也很喜欢竹，经常把无肉令人瘦，无竹使人俗这句话当作口头禅。昼春不屑地说：那又怎么样。淄光就问小雪：侬阿爷是文人？小雪道：那倒不是，但是他有了钞票就喜欢买两样东西。昼春来了劲，问：啥东西？小雪说：一样是地，一样是书。淄光道：哦，格末侬屋里厢是勿还有老书呢？小雪抿嘴一笑，说：让你说着了，我家里真的还有一些老书，你想看吗，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好吗？淄光当然说好。于是三个人一齐来到了小雪的房里。
&；nbsp；&；nbsp；&；nbsp；&；nbsp；淄光是头一次到小雪的房里来。小雪的房里陈设简单，桌上和墙上没有一件工艺品和饰物，整个房间的颜色很少。窗帘、床单、被套、枕头套、台布和椅子坐垫不是蓝白花头，就是蓝白格子，看起来十分清爽。那蓝，蓝得深浅有别，赏心悦目。那白，白得纯洁如云，宁静无限。小雪的床铺得相当平直，被子迭得有棱有角。窗下有一只小巧的抽屉桌，桌上有光洁的玻璃台板，台板下，除了一块白台布什么也没有。台面上有一盏翠绿色玻璃罩的台灯，台灯的样式让淄光觉得似曾相识。他很快想起来了，上海鲁迅纪念馆里鲁迅先生生前陈列品中就有一盏类似的台灯。抽屉桌上有几本小说书，一迭学生作业簿齐刷刷地挨在一只毛竹笔筒旁边。北墙上靠一只大衣橱，紧挨橱边的是一只四层竹书架。书架上满是书，整齐划一。书架后面的墙上有一幅用宣纸写的书法——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写的是楷书，稚嫩且恭敬，显然是小学生的手笔。有了书架、书和书法，房间里就有了芳醇墨香。小雪指着竹书架和竹笔筒对淄光说：这是阿春的杰作。返身对昼春说：阿春，你有空给淄光做只笔筒吧。昼春装作没听见，看也不看小雪一眼。小雪让昼春搬箱子，昼春帮着搬出那只藏书的箱子，小雪从里面拿出两本线装书交给淄光。那是一部《书经》，上面印着“蒲阳郑氏刻本，金陵奎壁斋梓”，朱红色的封面，乌丝栏鲜明，双鱼尾匀称。淄光看得仔细，说：这该是洪武年间的善本，属孤本秘籍，佬难得的。小雪很佩服淄光的博学，说：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年代的书呢。小雪又拿出一部康熙年间的四角号码大字，淄光说，这种字典是根据一个字四只角上的笔划来查字的，现在已经很少看到了，也佬珍贵。在昼春听来，小雪和淄光说话像咬文嚼字，他根本插不上嘴，但还是有意地打断他们。小雪忽然对淄光说：我想起来了，阿姆讲你搜集了不少这里的童谣，准备写点什么吗？淄光说：是的，我写了一篇散文，引用了这里的几首童谣。小雪笑问：好啊，能不能让我先睹为快。淄光说：可以。说完就回自己的房里去取稿子。昼春对小雪说：真没劲，你和他说话怎么没完没了。小雪笑了一下说：对不起，你没看到他和我讲起来很有味道吗，你要是也像他那样喜欢文学，我和你的话也说不完的。昼春说：我才不做书独头。淄光拿了稿子回来，小雪一边看一边夸：神来之笔，神来之笔，好文章，好文章。小雪和淄光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而且越来越津津乐道。昼春不耐烦了，他看不惯淄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仅因为淄光是疯子，而是他整天游手好闲，看书写文章，舒舒服服地让若云嬷嬷侍候着，像个寄生虫。小雪意识到昼春的绪情不对头，虽然烦他多次打断她和淄光的谈话，但想到不该把他凉在一边，所以说：我们吃饭去吧。淄光和昼春一齐说好。他们就去厨房吃饭了。吃过饭，小雪洗了碗，就让淄光午睡。三刻钟后，淄光醒来，小雪提出三个人到杨默林去散步，于是他们就一起去杨默林。
&；nbsp；&；nbsp；&；nbsp；&；nbsp；杨梅林在椅子岙的东山，山上大约有三百多棵杨梅树。杨梅树原来是各家各户的私有财产，人民公社成立的那年全归了集体。到了1978年，随着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的推行，杨梅树又按照村里现有的人数分配了。
&；nbsp；&；nbsp；&；nbsp；&；nbsp；满山的杜鹃花盛开着，红一簇白一簇，在习习的微风中争妍媲美。杨梅树层层迭迭，一片浓绿。淄光对昼春说：阿春，我长这么大，还不晓得杨梅长在树上是啥样子。昼春不喜和他搭话，小雪走在前头，抬手从一边的树桠上攀下一枝，回过头来递给淄光道：喏，你仔细瞧瞧，杨梅就长在上面。淄光接过来看了，没发现什么，不解地问：哪里有杨梅？小雪粲然一笑，走近来，用手掰开互生的绿叶，指着中间的一个比火柴头还小的绿蕾说：这个就是杨梅。淄光笑起来，说：噢，才这点大呀，原来是长在叶子中间的。又好奇地问：杨梅的花是啥样子的呢？小雪笑眯眯地说：我也没有见过杨梅的花，听说杨梅开花是在冬天的深夜里，花非常小，开的时间非常短，我还没听说有人看见过，阿春，你知道吗。昼春摇了一下头。小雪就说：想一想也是，谁愿意在黑夜里冒着寒风到山里来等杨梅开花呢。小雪和淄光边说边走，并了肩，把昼春拉在了后头。小雪和淄光总有说不完的话，让昼春吃了醋。走了一阵，昼春提醒小雪说：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