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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熏风-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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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以后,还不见爹妈和伢叔回家,我就知道凶多吉少,听人说,船上遇难的死人都放在桃源路尸场,我不相信亲人们会遇难,但还是去了那里。桃源路放满了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家属都在认领,秩序混乱,哭声震天。我终于从芦棚内看到了爹爹姆妈和伢叔阿姨,他们都死了。这个现实对我来说太残酷了,亲人一下子全没了,我痛不欲生。想起那个没人性的男友,我义愤填膺,悲哀之极。此后,我开始对人有了怀疑,人心叵测这四个字在我的心里植下了根。宁波娘姨到底还是走了,家里变得又大又空。看到爹妈穿过的衣裳,用过的东西,我就触景伤情。好妈的左劝右劝我都认为是假惺惺,我心中十分孤独。那年冬天的雨特别多,老天好像与我一同伤悲落泪。在凄风苦雨、时局混乱的日子里,我特别害怕黑夜的降临,天天夜里都从恶梦中惊醒,把枕头一次次的哭湿。我不想活下去了,吞食了大把的安眠药,想不到被好妈发现,把我送到医院里抢救过来。我呆呆的想,我已经二次从死亡边缘脱身过来,大难不死也算是有命数的吧。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我还年轻,好死不如赖活,就活下去吧。好妈叫我和她们住在一起,我是可不愿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1979年5月12日,小雨。

  &;nbsp;&;nbsp;&;nbsp;&;nbsp;1948年冬天的上海,正处在历史巨变的前夜。当时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好多人家都逃到乡下避难去了。那个猪猡居然还活着,不要脸地常来找我,死皮赖脸的向我赔罪,要我和他重归于好,我死也不肯。那段时间,我非常脆弱,任何以往的一点旧事都会引起我的情绪波动,我怎么也受不了他三天两头的来纠缠,我决意离开上海。我处理好家里的东西,带了一只麂皮箱和一只藤篮,洒泪离别埋葬了我的爹妈和亲人、埋葬了我的童年和青春的大上海。我发誓,永远不再回到这个曾经给我温暖和幸福,也给我悲伤和绝望的故乡。

  我来到举目无亲的浙东小城镇海,开始了新的人生。我在一所小学里当上了一名教师。面对一大群天真可爱的学生,我会暂时忘记恨海难填的往事和伤痛。我整天把自己泡在活蹦乱跳的小学生中间,让忙碌冲淡我的忧伤。后来我感到身上不适,老想吃酸东西,还呕吐。我到医院就诊,医生查出我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我懵了,十分害怕我的肚子里留下了那个混蛋的种,我哪能生养他的孩子呢?我请医生把胎儿打掉,医生不同意,说孩子已经成形,打胎会危及生命。怎么办?这种事叫我对谁去说呀,自己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我的肚子一天天的鼓起来,心理负担也一天天的重起来,我只好请了假,避到外地的一个小镇里,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房东是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太太,有一张厚道的大脸,她守寡多年,儿子和儿媳都在支援宁夏那年去了西北,身边只有一个读初中的孙子。大概在孕期,我心里经常会感到无端的烦闷和极度的空虚,非常需要倾诉,要是再没有人可以说说心里话,我会发疯的。于是,我将一肚子的苦水向这位慈祥的老人倒了出来。

  老太太听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安慰我说:你没有男人,一个人带着孩子确实太苦,孩子长大了没有爹也不好,你放心,先把孩子生下来,我自有办法帮你。我认识一门好人家,俩夫妻都有工作,结婚多年怀不上孩子,很想抱养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健康,他们就要。为了少影响,我没进医院分娩。临产前,老太太从乡下给我找来了一个接生婆为我接生。我生孩子吃了不少苦,生的是个女婴。不知为什么,我把心中的怨恨都洒在她的身上,一听她哭我就感到厌恶。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是喂了她几天奶,就横下一条心,让房东太太把她抱走送人了。为了避免日后产生纠纷,将来影响孩子,对方提出不与我相见,也不留任何线索,我答应了。月子里,老太太待我非常好,那户人家也出钱给我买了鸡买了蹄膀,给我补养身子,我什么也吃不下。满月以后,我又回到以前的学校继续当教师。

  第二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社会制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解放了的中国人民洋溢着对新政权的无限信赖,老年人努力地改造旧思想,年轻的一代更加满怀信心地投身社会主义建设,觉悟相当高。我也一样,决心把自己的一生献给新中国的教育事业。遭受过初恋男友对我的伤害以后,我很难接受别的男人的爱,孤单地度过了八年。虽然我孤军奋战,也曾先后被评为本校先进、市级劳模、省级先进教师,从普通教师升到教导主任。

  1979年5月13日,暴雨

  1957年秋,整风反右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斯时,教师们还在上课,教育系统正式搞运动是在春节后的寒假里。全区中小学教师都集中在一起,在整风领导小组的统一安排下,分几个大组学习,传达内部文件,让大家大鸣大放。在“不揪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不秋后算帐”的鼓励下,我给本校领导提了一些实事求是的意见和建议。我做人一向坦诚,坚信“直言者,国之良药;直言之臣,国之良医。”可是我太天真了,随着运动的深入,领导小组发动大家写大字报,揭发教师队伍里存在的各种问题。有人贴出了揭发我的大字报,说我给校长提意见是别有用心,其中有一条是借提倡搞大*,不要党的领导,是*裸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当时我认为自己不会遇到什么大麻烦,看了大字报,说了几句话。因在气头上,说得有些过激。谁知以后的一场场密集如雨的大小会议,矛头就对准了我。说我平时孤傲自大、顽固不化,说我一个人从上海跑到外地来,一定有历史问题,给我加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面。整风领导小组找我谈话,信誓旦旦的对我说,只要我白纸黑字承认自己有蓄意反社会主义的动机,就没事了。我根本没有这样的动机,怎么能承认?我不再相信他们,心有不平就是不肯低头,态度很强硬。我就是不相信光凭几句过激的话就断定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事实证明我太幼稚了,不相信世界上有荒谬。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我就是不怕。接下来,针对我的大字报贴满了学校的大礼堂,锋利如刀的攻击都冲我而来,那阵势真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时候,我才噤若寒蝉。别看平时大家对我很好,运动一来,许多人就变了脸,明哲保身的有,隔岸观火的有,趋炎附势的有,寻灾乐祸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我完全孤立了,谁都避着我,躲着我。运动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三个月多的时间,最后,我被划上“右派分子”,受到被开除公职并送西山盐场进行劳动教养的处分。我和我们系统的另外四人成了这场运动的猎物,猎者们成了有功之臣。瞧那些人的得意劲,我的心在滴血。我对党和国家忠心耿耿,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却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接受不了对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的定论,不理解残酷的事实,心里的痛苦无处诉说。在那个丧失人身自由的日子里,在那极其悲惨的境遇里,我很孤独,常常茶饭无思,夜不能寐。

  四年后,我劳教期满释放回来,我不想再找工作,不想和人说话。我看透了世道人心,我的心如死水一潭。想起可怜的姆妈生前信佛,就想去庵堂当尼姑,远离尘世。我又一次拎上麂皮箱和藤篮,离开了小城镇海。

  若云分三个晚上看完了这本日记。在日记的后面,夕寒写到在盐场劳教时的种种遭遇,让她彻底看清了政治的虚伪、人性的丑陋。夕寒也写到她离开镇海后奔波了一天,在深山里找到桌庵,她觉得桌庵适合她,就让阿旦收留她。那时候,她的身体十分虚弱,是好心的阿旦将她慢慢的调养好。阿旦孤苦伶仃,要认她做干女儿,她答应了。夕寒隐姓埋名,将原名迟玉涵改为夕寒,取旦夕相依和高处不胜寒之意。从此,夕寒每天跟着阿旦诵读经书,成了一名萧然物外的尼姑。

  读夕寒的日记,让若云流了许多泪。原来夕寒的人生经历那么惨痛,夕寒的命好苦啊。夕寒的日记告诉若云,世上有两种灾难,一种是天灾,一种是人祸。海难没有夺走夕寒的生命,而世间的风刀霜剑却扼杀了夕寒的理想和热情,改变了她的为人和处世态度。

20  苦忆
20  苦忆

  &;nbsp;&;nbsp;&;nbsp;&;nbsp;第四天上午,若云去了一趟桌庵,把日记还给了阿旦。惟恐日子拖得长了,让夕寒发现了,和干娘生隙,岂非不好。若云进庵那天,夕寒恰巧不在,她去城里的佛教协会开会了。若云把日记里的内容扼要地对师太说了一遍,阿旦才知道夕寒的过去,于是叹道:她的命比我还苦。若云和阿旦一起把日记放回夕寒的麂皮箱里,照原样摆好。阿旦问:再拿一本去?若云说:不用了。阿旦说:我看也不用了,我不疑心她会做什么坏事了。倏忽间,阿旦流起泪来,道:我不该误会她,阿弥陀佛。若云上山时让皂生照看着淄光,终究牵挂着,所以和师太说了一会话,就匆匆下山了。

  &;nbsp;&;nbsp;&;nbsp;&;nbsp;看过夕寒的日记,若云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当年也被错划“右派”去盐场劳造,他们会不会在一个地方?会不会相识呢?想起不该英年早逝的父亲,无限辛酸涌上若云的心头。若云从箱子底下取出那份《关于改正梅语炭同志右派问题结论的决定》。这是一份红头档,档的转发日期是1979年3月17日,上面盖着当地革命委员会的印章。重读这份文件,若云泪流满面。

  若云的父亲梅语炭和母亲苏缟都是知识分子,新中国建立后,夫妇俩都拥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梅语炭毕业于国立浙江大学(前身是求是书院),毕业后由先生推荐,在一所中学执教,以后去过不少地方辗转教学。苏缟毕业于一所女中,解放后在城里的中国人民银行当会计。双方的老人都已谢世,梅语炭雇佣了一个保姆掌管家里的饮食起居,连带照顾年幼的若云和馨云。正值梅语炭年轻有为可以大展宏图的年纪,遇上了反右整风运动,被划上了“右派”,送西山盐场劳动教养。几房亲戚以及父母的生前好友生怕惹祸上身,政治界线划得很清,避的避,躲的躲。半年以后,梅语炭在盐场在海途上运盐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连船带人卷走,尸体都下落不明。噩耗传来,苏缟便不省人事。出身大户人家的她本来就姣弱,怎经得起接踵而至的沉重打击。苏缟拥着两个年幼的女儿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家里的收入骤减,苏缟只好辞了保姆,自己承担家务。母女三人一天一天地熬着日子,政治上精神上和生活上的压力使苏缟忧悒成疾,患了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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