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约-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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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的话像一罐蜜,把瞎子骨头缝里都灌满了,瞎子摸着莲的头,笑着说,俺莲可懂事了。笑毕,却又有泪流出来。
莲说大,你的眼又叫沙子迷住了?说着话,那小嘴噘起来,在大的眼皮上一口一口吹着气。
瞎子的眼泪更汹涌了:我怕等不到你给我当媳妇,我就死了!
莲就吓哭了:我不叫你死。
2、
莲11岁那年,瞎子送她给人当了童养媳。
那年大荒,河阳集方圆几十里,饿死的人成百上千,大舍不得莲饿死。
婆家接人的来了,瞎子就对莲说,莲你先跟人走,过不了几天,大就去接你。莲一步三回头地跟人走了。
莲嫁的这家人,婆婆是个高个子女人,颧骨也是高高的,因为瘦,一张脸有角有棱,一看就是个拿邪道弯的,乡下不好侍候的那种婆娘。
莲被中人领进来,一进门,婆婆头也不抬,只看她那双脚,嘴撇得裤腰一样,说,到底是个自小没娘的,瞎好有个娘,不能叫长成恁大脚。莲本能地,就把露着趾头的一双大脚往后挪。
那年月这地方连小孩子都会唱:裹小脚,嫁秀才,吃白馍,就肉菜,裹大脚,嫁瞎子,吃糠菜,就辣子……
莲从小跟着大,是个穷人家里的娇妮子,瞎子把莲心肝一样地心疼着,哪里舍得她裹脚受罪?
婆婆先褒贬了脚,这才抬头盯着莲那张脸,看了足有半支烟的功夫,才说话,说的仍是那双脚:可是这,虽说从小没裹,也不能叫信意儿长啦,从明儿起,得缠上!今黑就把那裹脚布织出来!看着莲站在那里只是不动,婆婆就瞪着她,骂一句死相!一点眼色都没有!遂叫出家里下人来,说,豆嫂子,把她领到西屋去吧。
一直看着豆嫂子领导她走出门,婆婆的嘴仍是撇着,摇头在莲的身后说:一个闺女家,奔着一双大脚,仰着脸,扛着脯子走路,一看就是个没调教的!
婆家是个殷实的户家,前后两节院。前院住着婆婆一家,堂屋东屋西屋,两间灶屋。
豆嫂子是婆家的旁门本家,这会儿,她一边领了莲往本屋走,一边问,你今年多大了?
莲不言语。
豆嫂就说,看着也就十来岁,你家人咋舍得你送童养媳妇?
见莲仍是不言语,又说,来到这,也别管你先前娘家叫个啥名,以后你就叫生宝家的,可记住了?
莲这才问一句,生宝是谁?
豆嫂子就朝院门口和尿泥的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努努嘴,说,那不是你男人?
谁说他是我男人?
豆嫂子看看她:你娘家把你寻给他了,你来给他当媳妇的,他不是你男人谁是你男人?
我大才是我男人!我只给我大当媳妇!
豆嫂怔了,说,这个小媳妇你说的啥?说完嘎嘎笑起来:原来小媳妇是个二百五!我也就看你一个刚出门的小妮子,还不懂事,这话可再不敢跟第二个人说了!听到没有?
莲疑惑地看着她,傻了一样。还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对她说,她是瞎子的小媳妇,她一生下来就嫁给瞎子了,这辈子,是给瞎子做媳妇的。在她心里,男人跟大原是没分别,都是男人罢了。这会儿看来,大不同了。
后院有个堂嫂,30多了还没生孩子,整天打扮得妖妖调调,一身蓝士林布的褂子,青布裤子,下面散着腿,小脚一点点,裤腿下面若不仔细瞧,就找不到一样。脚小,身子又肥,走起路来不稳的,跟那戏台上的女子一般,一扭一晃。
闲了没事,这堂嫂就来这前院里跟婆婆拉呱,手里摇着一把芭蕉叶扇子,头发抿得水滑净光,一说话嘴就一撇,脸上本有酒窝的,却不知怎么一下子就长了四个,四个酒窝分了四下里,就把一张脸弄得坑坑洼洼,笑起来,也不知哪一个是正经。
俩女人坐在屋里,大一声,小一声。堂嫂明着是抱屈来的,因她的婆婆骂她不会生。日子久了,莲听出来,她其实是讨教来的,向莲的婆婆,讨教那生的方子。莲的婆婆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是个裙衩行里的大功臣。她们说话的时候,莲就被婆婆差来捻线,俩个女人说在兴头上,也不避讳莲,一会儿床上,一会儿被窝里的,莲一知半解,听得脸红心跳。
这一天,堂嫂又来,恰好婆婆上集了。堂嫂就将莲勾到跟前:跟我说实话,那个瞎子,他真是你大?
莲白了她一眼。
堂嫂嘴撇得要掉了:谁不知道,他是你男人!
莲的小脸儿哧啦就红了,虽不能明确知道男人究竟是啥东西,凭感觉知道不是好事。
看着她赤红的脸,堂嫂有心涮她,拿针在头上箄了一下,一脸坏笑:你大招过你没有?莲别过脸去不理她。不提防堂嫂扑过来,在她胸前就捞了一把:哟,还是个生鸡娃子呢!
莲那年正是刚刚开始发育的年龄,胸前的乳房花蓇朵一样,是硬硬的两个结,有她这一捞,就弄疼了,气恼地搡开她,不防另一只手又在她两腿间扫荡了,那张脸也更恶了:这个地方,你大用过没有?
莲挣脱身,又羞又躁又急又恨地跑出门去。
那堂嫂就在屋里叫唤:这个小妮子,劲道可不小!
一直跑到庄头上,莲的心还在噗嗵嗵乱跳。
那天莲正在屋子里学做鞋,做的一双男人鞋。莲从小跟着瞎子,南走北串,从没学过针线活,如今长到十来岁,头回拿针,像拿了个棒槌,一只鞋底,在她手上竟像木锨板子。婆婆拿指头点她:横针拿不成竖线!手笨的脚一样!咋就托生个女人!你死了去吧!正点着,忽然就见她小狗一样竖起耳朵,眼就直了,扑楞站起来,往门口就跑。
婆婆心说,这小媳妇子大白天的,发呓怔么?就在这时,听到街里面竹板响,原来她那瞎子大来了!心里就犯咯应:一个不亲的瞎子爹,既是把闺女嫁了,还整天价往这里跑个啥?哪有一个娘家爹整天往出门子闺女家里跑的?
婆婆出了门,竹板声听得清了,街面上却没有一个人影。等了等,才见瞎子拉着一根棍,手打着竹板,从那屋后头闪出来,瞅了瞅,那身后并没有莲的影子,这人死哪去了?
等到那瞎子走到跟前,也不说话,只敲那竹板子。婆婆知道,他虽看不见,却能觉得出,那心是灵的呢,只得迎上:亲家她大,这是打哪来呀?不晌不夜的,吃了吗?瞎子就有一点尴尬:我上西边庄了,打这儿过,路过。
莲才不是迎你去了?没见着?
我不见她,我从这儿过。
既来了就进屋坐坐。婆婆说着就扯嗓子叫生宝。
生宝没叫来,来的是豆嫂子,婆婆说,生宝家的跟你呆那没有?又说,刚还在这哩。就使了豆嫂子,说找找,找着了跟她说她大来了。
原来莲正做鞋,针扎在手上,心酸酸的,就想大,想大要看她这样血糊的一双手,定要心疼死的!长到这么大,她与大夜晚都是一间屋,睡的一张床。七八岁了,她还是每晚上都要瞎子楼着才能睡。九岁那年,瞎子给她自己做一张小网床,说莲大了,要自己睡了。她不依,天天还闹着到大的床上来。正想着,忽儿听得见竹板响,开始她想是听错了,怎么想他他就来呢?因那竹板声太熟悉,从小听着长大,就像是从她心底里打出来的。静了再来听,分明是一声一声,打到街里来。莲的心一下子跳起来,跳得像敲鼓一样!长得这么大,第一回,她怕见到那个瞎子大了,好像他是一个黑夜里的鬼,又像是一个多年的仇人,又想又怕的那种,说不出的怕又慌张。
刚从屋里跑出来,她并不知自己为什么跑,似乎是要去迎他的,站在院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又将头缩回来,转身往回跑,跑到堂屋门口,想想又不对,左转右转,末了就想把自己藏起来。高一脚低一脚,不由自主地,就躲在了茅房里。
茅房在屋山角后面,一层秫秸墙,那年月乡下的茅房,一只很大的潭子,经年的粪水攒在里面,臭气熏天。莲钻进那地方,脚下湿歪歪的,鞋帮都湿着了,说不清是尿还是水,总之污污涂涂,不干不净的那种。
瞎子和婆婆在院门口说话,莲躲在那秫秸墙后面,隔了秫秸缝子往外看。秫秸是旧年的秫秸,有一点劈了,稀稀拉拉,将院里的风景隔成一条条,莲在那一条一条的后面,就看到大的半边身子半边脸,脸是黑惨惨的瘦,头发是半白的,灰蓬蓬的像把草,莲看着,心里酸的麻的寒的疼的,说不出的滋滋味味……
婆婆平时嗓门高亮,恨不得人离了八里地都听得到的,那是乡下殷实人家媳妇,又是儿女成行的女人样,一种底气十足的俗傲。如今见了莲的大,却是陪着小心的样子,说,这妮子哦,刚才还在这儿。瞎子说话的声音却是暗哑的,有气无力的样子。
莲如今听着俩人那话音,脸贴着秫篦子,心却是悬空的,像一个人走到大街上,忽然间迷了路,满眼的孤独与迷惘,又像是受了谁的骗,总之是委屈,哭又哭不出,就那样一任干硬的秫叶子刺歪歪地,一丝丝扎到心里去,疼却也不是疼,只是没着没落,失魂落魄。
那一边,婆婆有一句没一句,说一些地里收成和集上生意,院外有狗,一声声叽叽地叫,伤着了一样,半空的天,挂一块灰灰的云,洗不干净的床单一样。
婆婆说,闺女搁这儿情放心,比待你跟前强。
瞎子说,自小没娘,跟着我,啥也不会,你担待她……大的话音儿后半句小下去,像是噎着了。
莲躲在秫篾子后面,眼泪突突噜噜,没知觉一般,就顺着脸腮流下来,一直流到嘴里,又顺着嘴角流过下巴,滴到胸前的衣襟上,还是个没知觉。
外面,俩人又说了一会儿,不见莲出来,婆婆就又喊,喊了两三声,说这妮子死肉!叫个十声八声不待吭的。那口气,俨然莲是她生养的,比瞎子还要亲一样。
瞎子虽然没有眼,却也拿黑洞洞的两眼眶去看,他看的是天,脸上写的是无奈,末了没滋没味,喃喃说,我走。说了几回,只不听脚步响。
婆婆虚虚地笑着:晌午呆这儿吃饭!
瞎子不好再呆下去,打着竹板说着念着离去了。
莲听着那竹板,朝着村外的路,一板一眼……终于听不见了,忽地,她弯腰扯掉裹脚布,奔着一双红肿的大脚跑出来。
院子里,还没等那当婆婆的弄明白怎么回事,莲已经飞一般地跑出院子,跑到村口上,朝着竹板声远去的方向撵过去……
庄头上,几个在地头薅草的女人,其中就有那被派去找人的豆嫂子,几个人一哇声地吆喝:那个小媳子,你可不能跑!
莲只得站定了,木呆呆的,任谁叫了也不答应,失了魂一样。
豆嫂子抓小鸡一样,抓着她的衣服襟子抓回来,她一路挣着,也不是真心的挣,只是不甘心地往后撤着身子,像被拉上屠场的羊。
豆嫂子将她拉回到婆婆面前:这个小媳子忒麻利,今儿要不是我,她可不就跑了?
婆婆坐堂屋里纳着鞋底,瞥都没瞥她一眼,只使那豆嫂子到粮囤里挖一袋玉黍秫:磨面去吧!今儿一天,活干不完,别打算吃饭!。 最好的txt下载网
3、
听说日本人要来了,家家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