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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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刺骨的冰冷,疼痛似乎算不了什么。尤其刚刚一路长途奔袭到此,乍一下齐胸深的冰水中,顿时像无数的刀子扎进肉里,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满江的水都变了火一般,在人的肉体上滋滋燃烧,听得到噼噼啪啪的燃烧的声音,那是薄冰被他们不停地撞开又不断地凝结发出的碎裂声响,开始他们还感到疼痛,下肢的疼痛,胸腰的疼痛,全身就像被凌迟了一样,钻心的,刺骨的,刀割的疼痛,往前还没迈出几步,两腿便开始抽搐,断掉了一样,疼痛感突然消失,找不到了,随即干脆没了知觉,双腿像长在别人身上,整个人没了感觉,那简直就是世界末日!永远失去的恐慌,甚至比疼痛更可怕,胸前开始一阵阵窒息,喘不过气,在水里每走一步都是困难,加上衣服浸水后铅似地的沉重,人不由自主,就想往水里倒……随时要倒下去的感觉让人几乎与死神拥吻,巨大的恐惧让他们下意识地伸出手,互相抓住,肩头,胳臂,胸腰,抓哪儿是哪儿,相互抓扯,依靠在一起……
接近黑暗的江心,水流湍急得让人更是无法站稳,且水是越来越深,渐渐就齐到颈部,灭顶之灾的恐怖像魔鬼一样揪着每个人的意识,冰冷的江水中,最后大家不得不把身体紧紧挤在一起,互相攀扶着,一跃一跃地向岸边扑去……
岸不是一般的岸,那是生命的岸希望的岸胜利的岸。岸上月色如雪,白的冰层和银滩,救星一样召唤着他们生命中全部的力量,身旁与身后的江面,不时地回荡着首长与战友们分不清谁的呼喊,零乱的枪炮声,冰块的撞击声,战士们哗哗的趟水声中,拼命为战友,也为自己加油鼓劲:冲过江去就是胜利!
为了新中国,冲啊!
对岸的敌人听到动静开始射击。美国人或许想不到,在这样寒冷的夜晚,一个没有桥梁没有船只没有任何渡江器材的地方,中国士兵竟在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中徒步涉江,因而他们起初的射击显得零乱而急促,然而马上,便开始了强大的火力阻击。
随着敌人射击声的频繁与密集,江水中不断激起白色的水柱与冰柱,水柱与冰柱总是在啾啾啾或嗵嗵的枪炮声之后,不断哗地立起,像一个个躺着的冰雪美人,陡然乍立,一霎时肢解,又粉身碎骨……在敌人探照灯不时的扫射下,碎裂的水与冰柱像晶莹璀灿的玉石,款款撒落一江,那光景实在是美艳极了!
然而面对死神的志愿军战士,却在这极度的美艳中感受的却是极度的艰难与决绝,随时有战友在炮火与冰块的撞击声中倒下,顺水漂流,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没有打捞,一切都像是一幕没有声音的南极大片,美丽而苍凉悲壮……水中的战士甚至没有人对冲走的战友多看一眼,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被江水冲走的会是哪个,剩余的人将手挽紧了,只有一个念头:上岸。
到了最后关头,江面上反而听不到呼喊助威,极度的严寒让人失声,耳畔只听得啾啾与轰轰的枪声与炮声……密集的枪弹下,从战士们的肉体中不时地溅起血水,鲜红地打在挺立的水与冰柱上,像一朵朵灿烂的烟花,瞬间调落……
…………
…………
卷首语
——谨以此作献给我的父亲
十五从军征, 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汉·古诗
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同整个人类是统一的。所以什么时候也不要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
——(英)约翰·多恩
1
多年以后,我和秀姑来到父亲的墓前。
秀姑拿一根柴棍,一边挑着火纸,一边同我父亲说话,从头至尾,她有问有答,滔滔不绝,就好像她面前不是一座坟,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秀姑说:这些年你在那边过得咋样?我知道你活着时心里憋屈,咱家里人也都替你憋屈,我知道你不是逃兵,我从来就没信过你是逃兵那话!
父亲的墓在村口,村子叫陈店。想必早先这里曾有过一个小店铺,一年一年,店铺不见踪影,只几十户人家顺着河坡一岁岁延续。河是惠济河,豫东这地方的一条大河,河上栽着细柔的长枝条,老家人叫它白蜡条,是一种藤类植物,在老家的房前屋后,堤上路边,它处处生长着,一年一年,长长绵绵牵着人的心。
从坟地回来,秀姑叫我帮她把粮食抬出来,摊在院里的秫秸簚子上,秀姑手里拿一把炊帚,将粮食摊匀,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种酱色的沧桑。秀姑说:去朝鲜打仗,咱这儿,去的人死了不少,可要说你爸他是当逃兵回来的,我死活不信,你爸他不是那样人!但有一条我信——你爸他是个孝子,他活着回来,是为了你奶奶。
秀姑是我父亲的干妹子。当年父亲匆匆离去,墓地是秀姑选定的。秀姑说,把他葬在我眼皮子底下,叫我天天守着他吧,只要我有一口气,你爸你们谁都不用问。那口气,父亲不像一个下世的死者,倒像是一个要她照顾的孩子或老人。
秀姑家是三间房的一个大院子,像那年月所有人家的宅院一样,秀姑家的土院墙低矮而残破,土墙留下许多壑口,邻居们图省事,有时干脆就从院墙上跨来跨去。站在秀姑家不高的院子里,透过那些壑口,就能看到父亲的墓。墓是一座孤坟,上刻着父亲的生辰年月,还有我和我姐姐及弟妹们的名字。
秀姑说,当年我们家的那个土院子人丁兴旺,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和两个小堂兄,父亲和他的那个我无缘得见的第一任妻子,一天天,大人孩子鱼贯出入,日子也过得烟青火红。到父亲入朝参战的那一年,早已门庭冷寂,一大家子人,活泼泼的生命如鸟,已从这个世上四散飞去,留下的只有几堆荒冢,陪伴着我奶奶和我父亲……
秀姑说:院子空了这些年,冷冷清清,大白天人都不敢从那门前过,到了晚上,逢着阴天下雨,你爷爷,你伯,你大娘……最是那个莲,好大一节子,庄上人一夜夜都听见她拉风箱,烧火做饭。那天早上起,东头拾粪的三爷爷,清亮亮看见一个女子在庄外头的麦秸垛上抽柴火,一到跟前,人就没了。想想那样子,不是那柴妮的娘还是谁?她等你父亲。
秀姑说的柴妮是我父亲的女儿,柴妮的母亲却不是我母亲。
柴妮的母亲叫莲,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媳妇。
我父亲却不是莲的第一个丈夫。
莲还是个血泊中的小婴儿时,就嫁给了阳集的算卦瞎子。
乡下的集,初一十五是大集,三六九是小集,阳集是个小集子,从东到西,也就一二里,摆了农具,杂货,小吃的摊子。固定的商铺也只几家,高高的大瓦房,厚厚的门板,柜台里外,粮食,布匹,酒缸和油桶,油是煤油,乡下人点灯用的,洋火堆在货架上,马灯齐齐的一溜,擦拭得很亮。当街的东头,有李家的绿豆汤,胡家的小豆包,余家的油果子,应季的水果不过是些桃红杏黄。那年月的乡下人,逢集籴粮食,三里五里,擓来集上卖了,买些针头线脑。街西头一些筐蒌,一年一年,守着满堤的白蜡条,编筐做蒌早在那个时节,就成了家乡人赚钱的副业。
街西一个算卦摊子,守摊子的瞎子姓赵,三十上下年纪,摊子就在那地上,是二尺见方的红布,四角压着石头、竹板,还有书。书是一本画着阴阳八卦图案的书,有那好奇的翻翻,净曲曲弯弯的符号。
算卦的来了,摊子前蹲下来,叫一声,应一声,那模样倒像个看病先生。
来算卦的大都是些女人,瞎子虽说看不见,人却不委琐,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若有一副好眼,应算是几分人才了。
那天半晌午,瞎子正跟人掐着生辰八字,就听得身后有人摸摸索索。
瞎子说,有事到脸前头来。
人就笑:给你寻了个媳妇,小了点,搁这儿了,闲了招呼招呼。
瞎子回头摸了一把,软软的,像只猫。
瞎子不是全瞎,凑眼前细看了,是个血娃娃。
那人说:行好,全当可怜她,熬上十来年长大了,好歹不算你个亲人吗?
见瞎子只是摇头,不管不顾地放下孩子就走了。
那人刚一走,孩子就哭了。
来算卦的恰好怀里抱着吃奶孩子,瞎子说,行好,这一卦算完,我不要你钱,给这小孩一口奶吃。
孩子喂饱了,乖乖地躺在卦摊子旁边,不哭不闹。
瞎子闲下来,两手托着,小心地摸那脸,摸一下,手就缩了,感觉不像脸,倒像一汪水,一汪半凝的冻油水。心就颤一下!颤微微的疼。想到这小个人儿,就给家人扔了,十月怀胎的一条命,连猪狗都不胜。想了忍不住,就又伸手去,小心地托了,像托一价值连城的宝贝,闻一闻,一股奶腥味儿,还有一股女人身上味……瞎子的心又跳了几跳,想到刚才那人说的,给他寻的媳妇的话——他有媳妇了!
可媳妇是什么?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手里这么小一块肉,啥时候能长大呢?心里禁不住又喜又愁:喜呢?原想自己一个没眼人,没亲没故的,一辈子坑死坑埋,路死路埋,走哪儿算哪儿了。没想到半路来了这个小女娃娃,正像那人说的,熬到这个岁数,他也算是有个亲人了;这愁呢,这么点儿个人,猫狗一样,可又不是猫狗,要吃要喝的,他一个半老瞎子,咋养得了她呢?
那天起,瞎子再出来算卦,就不是孤单单一个人了。
开始,庄上人看着他和他那小闺女就只摇头——一个半老瞎子,拉扯一个月泊中的小妮娃,算是咋回事?说句实话不中听——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到底女人心软,可怜那孩子,三六九逢集的日子,算卦不算卦的,但只要走到跟前,便就不言声给那孩子喂口奶;不逢集的时候,瞎子就一手打着竹板,胳膊里夹着莲,一手拉着棍,走东家、串西家,只要有人住的地方,他便就站在人家门口,打上一节竹板,末了说一声,可怜可怜俺的小娃吧。
久了,阳集上的人都认了,但只要一听到他那竹板子响,就有人女人走出来。没有吃奶孩子的家,他跟人家要碗粥,说,挣嘴的人来了,给口喝剩的糊涂吧,您只少喝一口,就救了这小娃一命呢。
就这样,竟然一天天,他拉扯着小闺女长大了。
小闺女叫莲。一个莲字,有小闺女的可怜,也有瞎子对她的爱怜,还有那瞎子曾经知书达礼的学问在里面。
莲不到一岁学说话,叫出的第一个字是大。瞎子想让莲管他叫哥,可无论怎么教,莲就是改不了,他也只好就任她。
莲在竹板声中长到七、八岁,出门没见她下地走过,总是由那个瞎子大背着。
瞎子打着竹板,没日没夜地对莲唱:依儿呀依儿呀,莲啊莲啊快长大……
莲说,大呀,你是叫我快长大给你当媳妇吧。
瞎子笑了,几十年,第一次笑得这么慰贴:这妮子,谁给你说的,长大了要给我当媳妇?
你知道啥是当媳妇?
莲撇着小嘴:给你烧锅做饭呗!
莲的话像一罐蜜,把瞎子骨头缝里都灌满了,瞎子摸着莲的头,笑着说,俺莲可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