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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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真的很痛。
天娇的命过于肤浅,一分为二真的好难,像是撕裂一样来均衡。她死死抓着他,彻夜不眠,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变成负担,腹腔中波涛汹涌。她咬着嘴唇,数着秒针,不看他,像他和她相遇的那个晚上。她的脸居然看不到忧伤,有一种专注的凝神,敛气屏息与疼痛交锋誓不低头,不哭不喊,眼神空旷得只和月光恋恋不舍。他想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她却享受与那汗珠直冲而下的光滑感觉,耳边响起尖锐的嘶鸣声,疼痛淹没了听觉,人快要挥发了,在她看来是一种极致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像死过一次一样,又像重生一次一样,痛可以这样酣畅。她听不到他在讲话,看见他举起自己的双手,笑得很妩媚,闭上了眼睛。
那孩子比他和她都坚强,死死挣着那百分之一的,千分之一的机率。她不痛的时候就拼命吃东西,庆幸的是她从不呕吐,这是她唯一对得起这个孩子的地方。她发疯似地扫光所有东西,手中死死攥着啃光的骨头,眼神如狼似虎。他看着狼吞虎咽的她发誓一定要永远守着她,守着她的孩子。她怀孕之后就只专注于腹中的生命,只是条件反射似地死死抓着他的手,把血流在他的床上。让他抱着走过黎明,痛过之后望着他。
他知道她在赌,在赌命,她的命。关于她的孩子,很多人并不看好这个生命,很多人以为他不会和她生孩子,她不会给他生孩子。他和她都有自己付出的范围,生命太昂贵,他和她都不会拿来消费,结局只会是他和她都负债累累。握着一场破碎,劳燕分飞。话说得很难听,她的泪才涮涮地留下来,她的孩子,不要和她一样,不被祝福,只有诅咒。她多想为这孩子多争一口气。只有他抱着她,会幸福的,我们,我们的孩子都会幸福的。天娇顶着疲惫,顶着残破,顶着乌黑的横踏而过的岁月,抱着自己的孩子,让血流过,让泪干涸,等它的来临,等自己的解脱。
日子过啊过,日升日落陪着,花开花谢守着,像一场欢歌。
沈女士和石膏拼搏着,你死我活一样彻底深刻。她讨厌白色,白色的墙,阳光,脸。石膏被摔得粉碎,一地死灰。她抱着腿像一尊石膏像,微笑得像他七岁时那一天被她打碎的那尊一样。墙反着光,让她泪眼婆娑,她不知道在哭什么,只是哭着哭着,记忆被淹没了,记忆里的伤痛还活着,卷着泪让她不知所措。一个女人就这样老了,疯了。
沈女士的病越来越重,精神病院让她发疯,她时而叛变的记忆,起义的幻觉,*的理智,闭上眼的现实,杂糅在一起,互相袭击,又没办法清晰割据,在有限的空间里,听着彼此的喘息,争着氧气,红着眼睛,夜里梦里。
他有点熬不住了,试着和天娇商量,让他回去看一看,姐姐在电话里的无助绝望他不能视而不见,她们真的别无依靠了,沈女士成了一滩泥,再提不起火力,他要记着最起码的道义,就为了她当初把他抱回家,不为别的。
天娇点头,让他感动,却是最后一次容他离开。他来不及考虑谁比谁更狠心。天娇进化的脚步被孩子打乱,有了它,她更加贪婪,甩了所有悲惨,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比起来不值一钱。他走了,她一个人给孩子布置房间,她知道一定是女儿,把房间弄得花枝招展,红花绿叶,蜻蜓蝴蝶,用尽力气,满脸笑意,碰了肚子,连声道歉。和孩子讲话,内容全是妈妈,忘了他,她在色彩斑斓的房间里睡觉,吃饭,它很争气,乖乖待在肚子里,听妈妈的话,爸爸不在家。她的脸泛着红晕,有一种借来的光辉,容着生命的琐碎,指间绕着从未有过的明媚。
天娇一个人幸福得翻山倒海时,他抱着沈女士哭得山崩地裂。沈女士身上纠缠着过去不肯清醒,他跪在地上,沈女士面前。沈女士一个人走了好远,远得看不见以前的天,天下面玩耍的小孩。他喊她妈,她再也听不见。沈女士懒懒的眼像一场轰鸣,痴痴的笑是一道闪电,划破他所有祝福成全。再痛的童年都是童年,再多的伤害仍把他养大,掉下来的血和汗,和着今天的泪也是一种完满,尽管长大的孩子不愿记起昨天。
他心有不甘。
他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可他回不到从前。他不后悔自己的离开,只是做不到冷眼旁观。天娇打来电话,说的都是那个孩子,已经撑大她的肚子,她仔细摸过,有点硬,却很光滑,很有弹性。那孩子和她一起心跳,通着她的血,和她一起笑,陪她睡觉,一切都很美好。女人怀孕了才知道当女人的好,一辈子都忘不掉。她告诉他一定是女儿,错不了。她没有催他快点回去,他偷偷松了一口气。孩子是他的,他却无力看着它一点点成形。他的童年还未退去,裹着湿湿的气。他回到长大的地方去唤醒别人的曾经,去救那个灭了他童年的母亲,任自己的孩子在断壁残垣的洞穴里,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里,过了今夜不知道见不见得到明天的黎明。他都知道,她在激素作用下慌了的神经接不到痛,那个孩子才是真的痛不出声音。他都知道没了他在身边她只有一个人对抗,他都知道。
他对那孩子有点恐惧,当他看着沈女士不着边际的眼睛。
他压着沈女士,看他们用绷带把她绑在床上,看她把自己的头撞得出血,看她打翻桌子,湿了裤子,不知道哪来的好脾气,坐在她身边,喂她吃药,跟她讲他还活着,快有孩子了,她不能这样,拖累他,让他继续难过。她知道他从没学会用恨做解脱,没学会金蝉脱壳。
Allen找了美国的专家给沈女士治病,请了最好的护士照顾她,让她别疯了还耗着他的儿子。小锋往边上靠了靠,脱下战袍,毕竟谁也担不了整个战场,日久天长。
他回到美国,天娇瘦了一圈,肚子却越来越饱满。
他见了爱尔莎,背着天娇,爱尔莎也瘦了,少了和他在一起的婴儿肥,时间洗掉甜腻,让她有了骨感。他像老朋友,和她喝着咖啡,讲自己的忧,在她面前皱眉头,握她的手。
“她和孩子怎么样了?”
她先开口,锁骨漫游,
“现在还可以,不知道以后”
“替我问候她,我希望她和孩子都平安”
她笑了,多了些成熟,
“谢谢”
他也笑了,仍让她心动,但不会冲动,
“这一阵,你都很辛苦吧,你养母的事我从报纸上看到好像有点严重”
她露出担忧的神情,
他点点头,她伸手握他的手,他咬了下嘴唇,眼圈有点红,继续点头,直到她又笑了,收回手,他也笑了。
“坦白说,你让我感动,你对你养母的宽容,我不敢说我也能做到,可能路真的自己走过才能丈量,别人说什么不重要,要听自己的心,别背叛太多”
他点点头,就看着她不眨眼睛,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挑起眉毛问他,他也说不清,
“我和别的男人上床了”
她忽然说起,却很平静,
他收回自己的眼睛,觉得刚刚的自己很无礼,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这样好过一些”
他一下子捡起许多画面,他和她*一片,阳光下,月光里,他被她的话阻在那里,想说什么,连不成句。
他和她分手的时候,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你有了孩子,我有了男友,现在你抱着我,我们这次真的分手了”
她在他侧脸上一吻,笑得无情无义,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但我们都得幸福”
她说得很动听,她裹着外套,走进夜里,男友在不远处亮起车灯,她拉下车窗,和他再见,手指很尖很尖。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八
第二十一章。
天娇几乎天天跑医院,却不肯住在医院,也讨厌他请到家里的医生,她不喜欢,医院终归是不吉利的,她是逼不得已。他顺了她,陪她一程一程,她只和他一个人讲话,只说她的孩子,它叫什么名字,穿什么衣服,鞋子,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讲给他一个人听,他很高兴,这个孩子能治好她的病。他也想过这会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孩子,他要它快乐地长大,不惜一切代价。可孩子只是孩子,他不想它一出生就要面对父母那么多的曾经,不要父母用夹着自己过去的眼睛来给这个孩子美丽的憧憬,憧憬都透不过气,永远着不了地。
天娇要他全心全意看着孩子长大,落地,目不转睛。她过得不分昼夜,随心所欲,怀孕的女人有绝对的权力。她要他狠狠宠自己,她凌晨三点吃饭,然后洗澡,在浴室里睡到天亮。他要陪在旁边,她要向黎明证明自己的幸福。她泡着热水澡,怀着自己的孩子,靠着自己的男人,安逸地睡去,等阳光落在自己身上,向黎明宣战,她再不是那个只能在黎明时扒自己皮的女人,她也能幸福。
幸福却总是要粘连,这个孩子注定了早产,七个月,最多八个月,等不到它自己饱满,子宫会像压满气的气球,随时上天爆破,远离人间。也许它还不能呼吸,也许它还不会吮吸,也许它还睁不开眼睛,会有一双铁钳把它拖出子宫,提早降生。它的出生会是一场灾难,谁都一样。她号啕大哭,抽泣得全身发抖,肩膀缩成一团,却尖锐不够圆。她望着肚子,恨它这么不争气容不得她的孩子长大发芽。
她发誓要一天一天挨过去,没了命也在所不惜。她习惯非生即死的逻辑。生命被拉成一条直线,除了向东只有向西,找不到其它缝隙,她眯起眼睛,轻轻叹息,又吸气,深深呼吸,他很紧张,快要窒息。
现实比现实悲惨,有人爆了他握她的手,她在他怀里,她吻他的脸,她一脸疲惫,灯光下气氛很不对味。
天娇望着照片,才想起来,她不能和他*,四个多月了,冷笑着,他和别的男人一样,*比心活得精彩,她的肚子比不上她的开怀。
她用了最俗气的方法,逼他带自己去见那个女人。
她笑着让爱尔莎摸她的肚子,两个女人笑得很甜蜜。
“过不了几个月就快生了,不知道生下来是死的还是活的”
她死死抓着爱尔莎想抽走的手,用力压在自己的肚子上,爱尔莎被吓得白了脸,小锋赶紧上前松开天娇的手,爱尔莎惊魂未定,
“还有要拜托你一件事,我要是死了,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天娇把纸巾递过来,爱尔莎的眼泪就掉下来,眼前的女人,她的心是一块毛玻璃,如何都磨不平,除非要了她的命,
“别这样说,你会孩子都会平安的”
爱尔莎努力地讲着,换来的是她拍着桌子,打翻了杯子,笑得不能呼吸。
他搂住她,擦去洒在她身上的咖啡,留下了红印,
“天娇,我们回去吧”
“我一个人回去,你和爱尔莎好好商量一下我的提议,想想我死了以后的事,商量好日期,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成全”
天娇推开他的手,一个人扶着肚子,穿上外衣,蹒跚而去。爱尔莎望着那脚步快要腾空,又每一次都着了地,很瘦很细,转头看见他,努力笑笑,
“去吧,我和你都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