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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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厌恶的表情,抱着衣服朝洗衣间走去,哼着歌,谁都瞧不见。发夹一颤一颤,坠着头发,藕断丝连。
姐姐说沈女士只记得他十二岁那年的样子,只记得他十二岁以前做过的事,后面的,觉得难过,但不知为什么。
他和姐姐跟着沈女士到了洗衣间,沈女士正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搓,肥皂泡堆满了盆子,一个个在沈女士拼命搓洗之下碎得劈里啪啦。沈女士满头大汗,像个努力操劳的母亲。
姐姐把他拉到母亲面前,沈女士打出的肥皂泡洒在他脚上。
“他能带你找到小锋,”
姐姐对着沈女士说,
沈女士一把抡起手中的衣服朝女儿打过去,姐姐身上立刻湿了一片,他赶紧拉开姐姐沈女士瞪着眼睛,像被拔了毛的老虎。
“一群王八蛋,想骗走我儿子”
沈女士还是那样暴戾,却少了几分灵气,一个人捡起地上的衣服,低着头专心检查衣服,蹭着地面走过去,
姐姐挣开他的手,上前把住沈女士不停搓洗的手,
“你跟他走,他能带你找到你儿子”
沈女士被惹怒了,操起洗衣板朝女儿砸过去,
“你们这群王八蛋,成天算计我儿子,我打死你”
沈女士架着洗衣板追着女儿,他把姐姐拉到身后。沈女士踩翻了盆子,衣服都掉了出来,沈女士一下子消了气,转身从地上捞起衣服,抱在怀里,湿了上衣又湿了裤子,一圈一圈,沈女士却毫不知情,搂着衣服一种陶醉的表情。
他走到沈女士跟前,试图伸手拿开她怀里滴水的衣服,沈女士一阵惊恐,夹着衣服钻到阳台上的角落里,阳光擦身而过之下的阴影,
“好好学习,快快长大”
沈女士坐在地上,衣服都和了泥,
他才看清沈女士怀里的衣服都是自己曾经穿过的,当他还是她的儿子的时候。沈女士摇着身子,脸在阳光和阴影之间穿梭,白得刺眼或白得迷茫。他望着沈女士像上了发条的旧式钟摆一样,悠然自得,时隐时现,荡着自己的青春,他的童年,脸上再看不出往日的强悍,
他叫了一声妈,
沈女士戛然而止,抱紧衣服,慢慢地转过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也是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被自己吓了一跳,
沈女士终于走到阳光里,朝他走来,他的心咚咚直跳,
沈女士坐在他面前,抽出一只手,湿漉漉的,眼睛凝着所有力气看着他。他看见她的手抓得很紧很紧,他记忆深刻的青筋越发分明,
他低着头,专心看她的手,
她用手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却明显不如以前有力,
“什么东西,装我儿子,我才不稀罕呢”
沈女士调着嗓门,跨过阳光,又回到角落里,水淋淋,阴沉沉。
他的脸一阵阵冷飕飕,她的掌纹被水放大印在他脸上,肿胀,漂浮,鲜明,不再刺骨,凝练,钻心,
沈女士转了方向,被朝他,面对墙,不慌不忙,
他红了眼眶,不为那一巴掌,她用了力却只有响,再没本事让他痛得干燥,绝望。她打不痛他了,她把他忘了,她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他的妈妈。
他蹲在她身旁,看她的脸一片凌乱,浓度过低的血划过唇线,让唇只剩下模糊,没有鲜艳,眉毛闹翻了天,横七竖八,长长短短,像秋日里未被烧死的根,春日里堆积而出,旧的不死,新的照生。只有皮肤还没有松垮,紧紧扒着骨头,有一种异常明亮的光泽,白得只剩下荒凉,像在期待,却接不住阳光,反射而出的是一层层血的剥离,泪的颓唐。
“我带你去找他”
他在她耳边轻轻讲,
她信了,放下衣服,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信任。
他站起身,她一下子抱住他的腿,跪在地上,身上的寒气侵着他的腿。
他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她见了白色大褂大嚷大叫,被打了镇定剂,昏昏睡去,他骗了她,她又开始恨他。
沈女士成了精神病人,住在精神病院。
他转了黑夜,转白天,而在地球的另一边,什么都不曾改变。
Allen说会派人去照顾她,要他不要担心,不要再管了。
抛弃是那么容易,他有过体验,所以如何都学不来。
他有点忘了天娇,沈女士让他崩盘。
她揪着他,要他的精子,试试这一个月来的治疗效果。他对她掏心掏肺,再没心情都努力勾兑,浓度适合,形状匹配。
天娇真的一句都没有,那个女人疯了,他有点心酸,她有点反胃。
天娇在一边沉沉睡去,像被折断枯黑的花枝,他才发现她比以前更瘦了,他不在了,她忙着治病,吃药,忙着吃饭,睡觉,忙着一个人奔跑,在日出前一秒。她把自己的寒宫弄暖,顾不了别人的好或不好。她的生命从未饱满,没力气为别人祈祷。她睡了之后,越变越小。
真的是在黎明,她醒来坐在床边,面朝天空中泛白的地方,他也不安,就很快醒来,给她披上被子,
“对不起,”
他看不到她的嘴动过,却听见她的声音,
“真的对不起,”
她讲得很努力,
“为什么?”
“你养母的事,我真的感受不到你的痛”
他看见她咬着自己的下唇,很吃力的样子,
“我没有很痛,只是有些难过”
“你总是能感受到我的痛,而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哪怕我拼命想你的处境,心里也依然冷冰冰,对你的表情也找不到共鸣。你的养母,我拿不出一点感情,仇恨或者同情都没有,我好害怕面对这样的自己,对周遭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接不上线,都断了讯号,它们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我都摸不到,看不清”
她低下头,蜷着身子,
他把她搂在怀里,吻她的额头,
“有我在你身边,我会教你怎么感受”
她把脸用力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我活在人群中央,却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别人笑,我觉得不值得笑,别人哭,我又觉得不值得哭,他们是人,而我是木偶,只被刻着一种表情。像这件事情,你总会急,会狠不下心,而我像在看一场戏还很不专心”
他用被子裹紧她塞进怀里,等天明。
天很亮的时候,她下床给他做饭,化了点淡妆,他觉得很新奇。
爱尔莎主动打电话给他,语气坦然轻快,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她直接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养母怎么样,问他天娇的病这么样,还和他主动谈起了新男友,她承认还是喜欢他这个前男友多一点,但没关系,她有一点喜欢新男友了,很大的进步,她和他说想到从前仍会痛,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痛着也可以过不错的日子。说她知道养母的事一定让他很难过,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忍不住颤抖,她和他说再见,熟悉的声线,陌生的节奏。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天,她有自己的小宇宙,调节自己的气候,补自己的伤口,在他离开之后。她真的在雨天把自己炼成一道彩虹。
爱尔莎把男友当成朋友,找个肩膀靠,不想他太多,握着男友的手给他打电话。
天娇很精心地养小鱼,把手指伸进鱼缸里绕来绕去,触着鱼鳞,努力想象鱼的心情,也许好玩,也许害怕,也许没什么心情。她对自己兀自讲着,掂量哪一个更贴切。她抱着鱼晒太阳,在阳光下奔跑,投下透明的影子。他陪她去自然,大自然让她看绿的草,红的花,陪她回忆农场的日子,还念那些自己种出来的蔬菜的芬芳,都是生命,播种时会期待,收获时会幸福。很简单,掩埋心灵的血色,清凌凌的样子,才看得到真相,少年时被添加了过多的激素,越过了关于自然的概念,把受伤当成习以为常,拿血当玩伴。命在流淌,惹了饥荒。
都想回农场,都知道回不去了。农场里生不了孩子,农场外的女人都离不开他,他是一个女人生的,一个女人养的,一个女人嫁的,所以他不能再留下女人一个人,他总是能做到,连背叛都诚恳,因为知道那有多残忍。
沈女士在医院里左右寻觅,总想找一个洞钻出去。她不吃饭,不睡觉,像困兽一样每天循着墙边找缝隙。她真想出去,儿子还在外面,等她回家。她还要洗衣做饭,她还要看儿子长大,给自己养老送终。想到这里她会笑笑,扑扑脸上的土,在医院里疯跑,像个疯子一样,撞到许多人,撞坏许多东西,医生就把她绑起来,给她打针,让她睡觉。她梦里继续想儿子的依靠。她再不用一个人自己扛。
沈女士跑了出去,被车撞了,小腿骨折。
天娇终于成功了,她怀孕了,快一个月了。
天娇不让他再去看沈女士,怕沾了晦气给孩子。她总是流血,也怕他不在身边她会忽然死去。但她不那么紧张了,她有了孩子,她的孩子会理解她,她可以和自己的孩子讲话,她不会再孤单,不会再那么害怕只有一个人的家。她的壁太薄,她每天扶着肚子,陪着子宫挣扎。
爱尔莎终于望着他把过去付诸生命,在男友面前*衣服,男友一惊,她告诉男友自己好难过。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那么荒凉的戈壁滩上,他都从未想过退步,他的过去太坚固,她再不能守株待兔。
她尝到了那个女人的痛,和自己不爱的男人*,*成了一根针,刺破所有防御。男友比他温柔,甚至感动,可那里让忘不了他的手指,他的冲动。男友看出她的痛,草草了事,让她得救,她一下子落了空,放声大哭,咬男友的肩头,死死抓着男友的皮肉,男友环着她*的脊背,亲她的耳坠,默不作声。
男友睡在他曾睡过的地方,搂着她,裹着被子,睡得比他踏实,肩膀比他宽阔,手臂比他有力。爱尔莎的泪已干,枕着被她咬伤的肩膀,头发散在男友心口。她转个身,男友一阵冰凉,醒了。
她拉开窗帘,对着阳光大吼,男友在床上笑得眼睛弯成了一道缝。
男友从身后抱住她,她有点紧张。
“吻我,专心点,只想我,不然我一天都会很难过”
男友在他耳边轻轻讲着,她有一点抖,
男友把她压在墙上,咬她的嘴唇,吸她的气,
“这个吻是我的,对不对?”
男友喘着气,藏不住的伤心。
小锋只能打电话给姐姐,沈女士不会再四处乱跑了,打着石膏,很重很重。每天吵着有人在打她,用石膏像,用烟灰缸,木棒,她怎么躲都躲不掉。她好想儿子,好想他来救她,可是只有眼前的恶鬼凶神恶煞,脸越放越大,却始终看不清模样,放大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她吓得哇哇大哭,却没有人了解。
天娇像功臣一样挺着肚子,尽管那孩子还只是一个小肉球,对于她已足够,它在她腹中是她所有筹码。她自己种下的他的锁链,她要他亲眼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孕育这个孩子,用她残破的子宫,用她不停滴出的血,用她的肉,用她的一切,孕育这个属于他的孩子,这样他欠下她一个完整的生命,他就永远都逃不开,她不再是孤军作战。
痛,真的很痛。
天娇的命过于肤浅,一分为二真的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