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戒-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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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轻轻地拉开店铺的大门,彩儿和水月闪身进去。
他们三人很快经过店铺大厅,上了后面的楼梯。楼上卧室的门虚掩着,小夏手指一点,那扇门慢慢地往里推开来。彩儿的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按动了一下电灯开关,卧室里顿时大亮。
这间豪华的卧室里面摆放着青一色仿古的红木家具,这些家具大都是唐氏红木制造,而且有些年头了,其中一件紫檀透雕双龙纹画案,便是汉清在5年前亲手打造的,画案两侧脚足的上下横档之间雕刻着降龙垂云头图案,此图案线条优美,古朴厚重,足见汉清的良苦用心。那一年的深秋,水月嫁到唐家来,汉清正在雕刻这件家具,汉清还说,京野先生如此欣赏他的作品,而且喜好中国书法,这张画案那就让给他收藏好了。画案一边的鼎形木供桌上,搁着一只紫檀木雕的梳妆盒,盒上的树木花鸟,是唐爷在数年前亲自雕刻,准备留给小女彩儿做嫁妆的,因为唐爷着急要收殓江边那三十七具抗日志士暴晒的尸体,求助京野去跟井川说情,作为礼物相送,当时有两件,另一件让京野转交给了井川。日本人的居家,水月和彩儿见到了他们所熟悉的物件,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侵略,这个世界原本是多么美好和谐。而此时,水月和彩儿阴沉沉的脸上,布满了杀机和仇恨。
卧室的正当中是一张红木框式大床,床边垂挂着淡黄色的纱幔,京野就躺在这张床上,他的手臂像温馨的枕头绕着太太美谷子。他们还在熟睡,不知道是由于灯光的辉映,还是三双复仇眼睛的照射,他们忽然醒来了。
京野和美谷子同时往上坐起,揉搓着眼睛,惊愣地望着床前的三个人,那三个人像一堵冷若冰霜的高墙,他们的呼吸仿佛抽进的都是寒气。京野禁不住叫了一声,是唐太太和彩儿小姐。京野的眼睛看到小夏的时候,看清了小夏手里握着的正是楼下日本浪人用的长刀,刀刃上还留着很新鲜的浅红色。
水月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地照着京野的脸。
彩儿手一伸,从挎包里掏出一把枪来,“咣”一声脆响,已经子弹上膛。彩儿把枪递给旁边的水月,水月接过枪。
水月的手指稳稳地压在扳机上,枪口往上抬了起来,对准了京野的胸膛,距离很近,就两米远。这些天来,水月没有哭过没有闹过,她只对小夏和彩儿说她要报仇,要亲手杀死京野,如果不是京野的野心和贪婪,就不会有大东亚红木商行,就不会把井川引到唐公馆来,汉清也就不会死,所有的罪责都归绺于这个叫京野的日本人,若是不让她报这个仇,她会活不下去,她就会死,她会带着唐家的后代一块去死。小夏和彩儿答应了她这个要求,一定会满足水月的宿愿,杀京野。那天起,水月开始吃饭了,吃很多很多的东西,呕吐出来后接着再吃,她要蓄备为丈夫复仇的力量,她要让腹中的孩子知道母亲并不柔弱,母亲也会杀人。而此刻,水月要讨还血债,要京野偿还汉清的一条性命,要日本女人也跟她一样,做寡妇。
京野面对着水月的枪口,嘴唇一阵抖颤之后,开始镇定了。京野说,唐太太,求你,求你放过我的太太。美谷子惊恐万状地睁大两只杏眼,拼命地摇头,嗓门里却放不出声音来。
“砰”地一声枪响。
这一枪准确地击在了京野左胸,应该正中了心脏。京野的身体伴随着枪声往后倒去,美谷子“啊”地一声惨叫,转身扑在了京野的身上,双手抱住枕头上的京野。水月冷酷的脸,将手枪递回给彩儿。正在这时,美谷子突然转过身体来,她的手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小手枪,对准了水月。
又是“砰”地一声枪响。
这一枪只是打在了天花板上,小夏手中的刀比美谷子的枪要快得多。那把长刀“刷”地一声往前飞了出去,插入了美谷子的腹中。美谷子的身体慢慢地倒下,倒在了京野身边,头靠着头。同样还是那只白色的大枕头,只是白色已经转化成为红色了。
小夏忿恨地说,狼就是狼,它不可能变成羊。
天亮了,今天上海滩的上空没有太阳,阴霾密布。
余炎宝昨晚没有回唐公馆而是住在公寓楼里,昨天晚上他跟涂老爷在一起,喝了很多的酒,他的表现令涂老爷非常的满意。涂老爷说了,你岳父能决定来做这个副会长,大东亚和平维持会这个组织机构,上海商会的六名理事那就齐了,余秘书你是功不可没,下一届上海市的市长,我一定鼎力推荐。余炎宝小声地哼唱着京剧小调,他在卫生间里朝着镜子刮胡子,胡子不多,也就那么几十根杂毛,但他还是刮得非常地细致。面对着镜子,他对自己的仪表十分欣赏,尤其是自己的胖脑袋,这个脑袋点子奇多,八面玲珑,层出不穷,要不然,他也不能混到今天,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人谁都说他一个好字。他摇晃着脑袋,拿起红木梳子来,把头发梳成中分往两边倒,再打上一些发腊,黑而油亮。
余炎宝戴上手表看了看时间,今天的事情重大,他得提前去会场。余炎宝去卧室拿上西装,提着黑色的公文包。这时兰儿快步进来,“砰”地一声将门反关上。余炎宝听到门声,抬眼见到是兰儿进来,打趣地说,兰儿你这一大早的就过来做什么,查房呀,我还能带个舞女来这边睡觉不成?
兰儿的脸上一片青白,额边的黑发有些散松零乱,神情憔悴,目光暗淡。兰儿呆立不动,仿佛沉浸于另一个世界。余炎宝很奇怪,老婆怎么会是这么副表情。
余炎宝说,喂,老婆呀,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兰儿的脸上松动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心脱落出来。兰儿冷冷地说,老余,你今天哪里也不要去了。
余炎宝微惊一下,说,你又发什么神经呀,今天有大事,你都不晓得吗?今天上海大东亚和平维持会在市政府大楼隆重开幕,日本军方的高级官员都会来,南京政府汪主席还特派了官员赶来参加,我是市长秘书,市长的发言稿还在我包里放着,我岂能不去呢?
兰儿说,今天的日子不好,就是不能去。
余炎宝说,你糊涂呀,今天是个好日子,你阿爸都去了。
阿爸一定是要去的,他老人家身边有彩儿和小夏照顾,用不着你了。兰儿说着话,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老余你坐下吧,我要好好地跟你谈一谈。余炎宝眼球子两边晃动起来,他说,老婆呀,谈,我们之间有什么话好谈的?我是政府官员,我是市长秘书,我很忙,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办,兰儿你莫非是吃错了什么药吧?兰儿说,我没吃错药,吃错了药的人是你余炎宝。余炎宝很烦躁了,挥动着手说,你让开,让开,我得走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胡搅蛮缠。
兰儿用力一推余炎宝,他的后脚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兰儿厉声说,我不让你去,是不想看着你死!
一阵安静,余炎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呼地一下站起身来,说,唐汉兰,你爸爸够恨,他跟我玩了一招阴的,做副会长是假,他是要带小夏去刺杀井川少将和涂怀志老爷。
兰儿沉着脸说,你说得没错,他们早就该死,本来你也该死。念在我们夫妻多年的情份上,我已经说服了阿爸,留你一条生路,老余你现在还没有明白吗?我最终还是不愿看到你死啊!
余炎宝仰头大笑,他说,留我一条生路,唐家的人这么阴毒,还说要留我一条生路,我现在的路好得很,我现在是一路辉煌。余炎宝穷凶极恶的脸孔,声调一下拉高八度,我余炎宝早就看透看开了,我余炎宝就是去做日本人的狗,做大汉奸的狗,也不再做你们唐家的狗了!不识相,你们唐家的人全都不识相,我已经给你们家留了太多的情面,你们去抗日吧,你们去跟日本人作对吧,你们都会跟你哥唐汉清一样死得好惨!
兰儿伤心地说,余炎宝,这就是你说的话,这就是你的嘴脸,你今天真的是要死了!
余炎宝恼羞成怒,手指着兰儿,他说,那我倒是要看看,谁死在前面!唐汉兰,你别逼我杀你,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杀你,现在让开路还来得及,你们家的人都是不知好歹的人,让开!兰儿挺胸昂头,堵在余炎宝的身前。兰儿眼里有泪光晃动,她嘶哑地说,我不会让你走的,老余你不准走!余炎宝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兰儿的头发,往墙上凶狠地一撞,兰儿摔倒在地,额头的血很快就顺着脸上流了下来。余炎宝哼了一声,提起掉在地板上的公文包,大步往门口走去。
余炎宝,那你就去死吧!兰儿嚎叫一声,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抓着一把明亮闪闪的手术刀,冲上前去,猛地一下捅在了余炎宝的背部。
余炎宝并没有觉得哪儿疼痛,那把手术刀也许太快太锋利了,它只是让余炎宝的背部感觉到丝丝的冰凉。余炎宝慢慢地转过脸来,看着兰儿的手正从他的背上抽出那把滴着鲜血的手术刀。
兰儿此时后怕了,她怔怔地往后退。
余炎宝咬牙切齿地看着兰儿,他的手伸进公文包里去,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把手枪来。余炎宝慢慢地打开枪机,枪口对准了兰儿。余炎宝说,唐汉兰呀唐汉兰,刚才我就说了,看看是谁死在前面,现在该轮到你了。
兰儿痛苦地摇了摇头,凝望着余炎宝的脸,这张脸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她的心里一阵凄恻。
余炎宝用手指去扣枪机,倏然感觉手指无力,全身一阵虚脱,接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身体慢慢地往下倒。他如果还有意识,就应该意识到兰儿是学外科的,那一刀,是由背部直达他的心脏。
“轰”地一声响,余炎宝往前扑倒在地,嘴里喷出一股血水由半空间抛下,犹如抛下一根红色的皮鞭。
此时卧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六叔持枪冲了进来,六叔的身后跟随着阿牛,阿牛的眼睛瞪得牛眼大,手上还提着一把砍柴刀。
兰儿扔掉手里的手术刀,朝着地板上的余炎宝跪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前额在地板上磕得“咚咚”地响,憋了好一刻,“哇”地一声哭喊起来,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把老余杀了。
六叔说,他没有良心,如果有,那也坏了。
市政府二楼宴会大厅,前台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条红布大条幅,上面用金黄色的颜料写着“上海市大东亚和平维护会成立隆重开幕”。今天这里宾朋满座,日本官员和中国官员欢聚一堂,他们的胸前都别有红色纸条,上面写着“代表”或“嘉宾”,他们大谈和平,大谈共荣,喜形于色。数十台照相机的闪光灯频频闪烁,涂怀志会长在台上发言,他的身边站着五名副会长,其中就有唐爷。掌声响起来,掌声中可看到日本官员中一身军服的井川。中方嘉宾代表的人群里面,可见到小夏和彩儿。
开幕典礼上还请来上海滩一流的乐队,最娇艳的当红歌女。他们在这里庆祝在这里欢呼,这个世界在他们眼里是多么的美妙和幸福。
大家相互举杯,你来我往,处处喜相逢。
小夏和彩儿也端着酒杯,两人的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彩儿点点头,转身便在人流中消失了。不多一会,唐爷握着杯子走到小夏的身边来。唐爷低声说,他在里面等我,我过去了。小夏说,师傅,千万记住呀,摔杯为号。唐爷用手捋了捋下颔的胡须,说,你都叮嘱十遍了,我记得。
唐爷走去一边的走廊,走廊里面的第二个门便是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