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江山-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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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顾慎行积威犹在,即使兵临城下,他人亦不敢放肆。于是那些争辩得形象全无的人们再次静默了。这一刻的安静令顾慎行颇为满意。
哪知那位中大夫直接走到顾慎行面前,长施一礼,而后诘难道:“仆闻顾君先为太子太傅,后为大司马。于私君与上有师生情分,当护幼主;于公君受先帝之恩甚重,当思图报。何以一言不发,令主上陷入如此境地!”
面对当朝首臣,这青年先礼后兵毫不怯懦,质疑责难不留情面,语中的轻蔑之意竟然丝毫未见减少。赵俨祗非常欣赏他的勇气,但不代表他欲有人对顾慎行无礼,况且这场闹剧再继续下去实在也太难看了,因此出言制止道:“中大夫勿对诸位臣工无礼。”
只是语气是显而易见的温和。
新皇威严显然不及大司马。静默未有片刻,新一轮的论战又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辩论之激烈差点让赵俨祗没听清今日的第二个急报:常山王赵望之抵京,并常山三千轻骑,皆贺新皇。
周济川瞬间变了颜色。
常山王赵望之,三十年前曾南征北战,威名赫赫,甚至时至他多年不理世事的今日,依旧令北方匈奴人不敢进犯。如今军中将领,大半曾随赵望之征战,就算他隐退三十年,想必一样可以一呼百应。何况,常山国有铁骑十八万,俱是他亲手□□的精锐之师,相比之下,代郡十万骑还真不够看。别的不说,只是随他而来的这三千轻骑,就远非周融带来的一万人马可以抵挡。
何况赵望之、顾慎行俱在。
如今可说是大局已定,周济川暗叹,怪不得,老狐狸顾慎行一早就那么悠闲。
代王赵辛却不那么服气。他年轻气盛,虽然也听过他这位叔祖父的威名,但他也知道日薄西山;他有点不理解外祖父为何会露出那副面如死灰的样子。更何况,赵望之三十年不曾入京,他们兄弟俱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出身世家,比起出身不怎么起眼的昭和皇后,自家长辈跟昔日名满京师的常山王大概要更有可能亲近一点。常山王人尚未至,外祖父又怎么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叔祖父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呢?
赵俨祗自小听过不少这位叔祖父的故事。在他看来,常山王赵望之如此英雄人物,合该有天神般的凛然威仪,再不济也该虎背熊腰,豹头环眼,声若巨雷,方不负四夷之敬畏。可是走在殿上对自己朝贺,自称是常山王赵望之的老者青衣素裳,须发尽白,风流天成,望之竟有三分仙风道骨,实在是怎么也同自己的想象对不上,赵俨祗顿时有种张口结舌的感觉。
周济川自从听见赵望之的名字就缩在一旁不肯说话;周氏派系的老臣也大抵如此。赵辛环视一周发现除了那位说话特别不着调的杜御史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别的人基本望天的望天,埋头的埋头。赵辛心恨这帮人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干,一到关键时刻除了掉链子什么都干不好,只好忽略外祖父频频冲他使眼色,决定亲自出马。
“臣以为,陛下年幼,尚需人帮扶一把。”赵辛硬着头皮把“逼宫”这档子事生生坳成了原来他们谋划的方向,居然也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了。
顾慎行这回真是目瞪口呆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外如是。
不过常山王在此,顾慎行决定舒舒服服当他的甩手掌柜。
赵望之也有点发愣。心想自己过了三十年世外桃源般的日子,如今当真不知有汉了。这个愣头青莽莽撞撞,真不愧是周家人。他瞥了眼看上去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入定的顾慎行,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准备把自己那点来的毫无道理的火气都撒在这位小辈身上。
这么不开眼的孩子,可别怪放出来叫人欺负了。
“你就是那个庶人之子吧?”
赵俨祗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赵辛立马跳脚,然而没等他说出话来,赵望之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的王傅都是吃白饭的吧,怎么连点基本礼节都不教给你。当年今上加冠天下皆知,加了冠便是成了人。你竟然还说什么年幼,也不怕人笑话。”
赵辛有生以来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嘲讽,立即大怒。周济川此刻顾不上礼节,一把拉住赵辛的手,拼命示意他不要讲话。一直不置一词的谢丞相此时开了口:“诸公且各归位可好,不要误了吉时。”
语气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望之挑眉,三十年过去了,这里仿佛一点都没有变过。姓周的都是莽夫,姓谢的才是老狐狸,至于姓顾的,赵望之看了一眼顾慎行,心中温暖安然,这个人那么懒,他永远都不会变。
作者有话要说:
☆、13
赵俨祗经历了这鸡飞狗跳的一天,一直忙到天黑都没闲下。从今天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吃四顿饭了,不过这会他顾不上吃夜宵,因为此时他正私下与常山王相谈甚欢。
丧期禁乐,赵俨祗也没那个心情,不过摆个简单的家宴给长辈接风是应尽的礼数。
“怠慢叔祖父了,下回朕一定为您重摆盛宴,补上这一回。”赵俨祗这话说的真诚。倘若不是非常时期,他还真想好好招待一下常山王。
赵望之一副好长辈的样子,慈祥地笑了笑:“陛下说哪里话。”
虽然赵望之的形象给了赵俨祗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但并不妨碍赵俨祗对这位叔祖父的好感度一路飙升。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会深刻地融入骨血中,血浓于水并非空话。
所以,只有谢清注意到了顾慎行一脸古怪的表情。
顾慎行调整了一下心情,严肃地问道:“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今天的事情?”
赵俨祗满脸的笑容立刻跑到爪洼国去了,他冷哼了一声:“严惩!”
顾慎行舀了一勺汤,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恩,那个杜经是太不像话了,不严惩不足以平众怒。”
“杜经?先生,我不信你看不出,杜经算什么,他背后是周济川,是赵辛!”少年天子愤愤不平,在从小教导自己的先生面前,所有的老成都消失不见了。
“嚷什么。”顾慎行不紧不慢地把那勺汤喝下。“陛下,周家的事还须从长计议,眼下敲打敲打他们就可以了。”
“为什么不行?赵辛明明不安好心,周家人没有一个安好心的!”赵俨祗兀自不平。
“代王治下尚有十万铁骑守边,才使北方匈奴人不敢来犯。妄动代王,军心不稳,万一给异族可乘之机,究竟是祸患。真到那时候,没人说代王不敬君王,倒怕是有人要说是陛下容不下兄长,以致为国招祸。”顾慎行又舀了一勺汤。
“代国十万铁骑明明只有一万听命于他!”赵俨祗发现顾先生特别喜欢今天的汤,所以决定如果今天达不到目的以后就再不许厨子做这种汤。
“周家树大根深,想要撼动非一日之功。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周家百年世族。”顾慎行满足地喝了勺汤,“代王与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其实都知道。忍一时之气方可成就大业。”
“周家一家莽人!”赵俨祗还在试图据理力争。
顾慎行实在不欲多说,他觉得今天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于是转过头对谢清说:“怀芳,待会陪陛下聊聊。”
谢清:……
顾慎行又舀了勺汤晾着。他看着窗外的月色有点伤感地想,陛下什么时候能长大呢,实在想回故乡过几天安稳日子了。他低头准备喝汤时,发现赵望之就着他的勺子,已经先他一步把晾好的汤喝掉了。
“天不早了,慎行,让陛下休息吧。”不知怎么,谢清觉得赵望之笑的有点奸诈,而已经石化的赵俨祗注意力则全部集中在他的叔祖父扣在先生腰间的那只手上。
赵望之和顾慎行离开后,赵俨祗也没心思吃夜宵了。他在谢清眼前踱来踱去,晃得谢清眼晕。
“陛下不闻郑伯克段于鄢?”饿了一整天的谢清欲哭无泪,只好放下手中的汤勺。他深觉只有皇帝陛下了了这桩心思他才能正经吃上点东西。
“怀芳,这典故谁没读过?我知道,他们就能不知道?”赵俨祗还是不干。
“当局者迷。局中人未必便看得透。”谢清坚持,“先生说的对,代国十万铁骑严防匈奴,此时不宜异动,以免给人可乘之机。边防之事非同小可,当徐徐图之。”
“好了我知道了,你饿了一天了,快吃点东西。”道理他都懂,就是不甘心。一旦过去了心里的关节,一切都不是问题了,“不如,给代王换块好封地吧。”
“慎行,此间事已了。你跟我一同回去吧。”颠簸的车里,赵望之紧握着顾慎行的手。
“不行,还不是时候。”顾慎行垂着眼帘,半边面庞隐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赵望之冷哼了一声:“你担心什么?我看那小子跟我阿兄是一个样子,吃人不吐骨头,你有什么不放心?嘿!三十年啊……”
“望之,我都知道。可我不能不管阿惠的儿子。”顾慎行疲惫地闭上眼,把头倚在赵望之肩上。
代地贫且不安,广陵丰美富饶,故迁代王赵辛为广陵王,以全兄弟之义。
齐王、燕王、济北王各益封四县。
城阳侯周济川益封八千户。
至于皇帝陛下身边的人,除了宦者令王春外,大多换成了赵俨祗做太子时的旧人。侍中郎们则皆为赵俨祗曾经的好友、心腹,谢清不必说,连当年受赵世昌所累的谢沅也在此列。
而那位在新皇继位大典上信口开河的御史杜经,则被下了狱。不过马上便会赶上赦天下,所以届时杜御史虽然仕途无望,不过还是可以出狱回乡另谋生计的。
新皇的三位兄长留京已久,先帝下葬后不日便各回封国去了。广陵王赵辛走的时候趾高气扬,倨傲的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赵俨祗也没什么反应。他虽然未得摄政大权,但换了块富饶的封地也算是不错。新皇明明知道自己要害他,还不得不大封周氏,想来是在示弱。赵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么也好,做长兄的便容你苟延残喘几日又如何。
燕王赵襄恭谨如常,临别时说了好一大段歌功顺德的话,却听得赵俨祗直发毛。他直觉他的这位兄长的的确确不是个省油的灯,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好小心为妙。
想起来他的另一位兄长齐王赵孝成的表现,赵俨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一共也没见过几次他的这位中兄,结果临别之际,齐王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的,保持着他那副常年神游天外的表情,像是对待普通的弟弟一样的,拍了拍皇帝陛下的肩膀!
至于常山王赵望之,则由于皇帝陛下的一再挽留,大有常驻京城的架势。
不得不说,赵景给赵俨祗留下的江山河清海晏,就算是个平庸的君主,只要不闹幺蛾子乖乖守成都能做的不错。可是赵俨祗偏偏不是个庸君,他不满意。
是的,处处掣肘。
外有诸侯王自成一国,内有世家大族纷争不休,皇帝的权力实在被瓜分的有点太多了。他的意见如果不幸与几位重臣相左,是一定没有办法实施的。赵俨祗年纪不大心却不小,他想,这样又算的上什么君临天下了?
比如,他的宠臣犯了错,丞相坚持严惩,连他说情都被抹了面子。好吧,那是国家法度,他可以容让。
再比如,流寇犯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