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屏香-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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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薛见他沉思,道谢着将银钱递给老妇,送她离开后回到陈俊身侧,啧啧几声替他上药。
“何必要等,直接到昆玉城找他不更好?”路薛喃喃,“还可照看小郡主。”
“昆玉城可是骁军镇守之地,一郡首城,眼线众多。”他说着从衣袍深处取出圆润的玉佩,放在手中把玩,“父亲告诫我,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值得我完全的信任,可你和贺生,却让我将父亲的告诫抛之脑后。”
路薛朝他手里看了一眼,瞬间明白,那块玉佩是老王爷留给陈浚的东西,成色上乘、呈方形的云山雪玉被浮刻成一座城池的模样,而城池北面的皇宫被一个精细的字体代替。
瑞——这是老王爷的名。
陈瑞——当今皇帝陈显一母同胞的兄弟,亦是已经覆灭的南唐王朝的二皇子。
而这个“瑞“字,正是封号“怀瑞“的缘由。
陈显当初赐此封号只想彰显自己与胞兄兄弟情深,可却是这样两个字,将陈浚困在仇恨之中无法挣脱。
“贺楼氏那场毁灭中,除却左右祭和三姐妹,一众天官与女侍、族民要么葬身南唐帝都,要么死在逃亡途中。贺生被父亲救出,悄悄安置在羽骑,但他一心追随贺楼施来到西南郡,放弃了与羽骑并肩作战……”陈浚淡淡一笑,“可即便他没有追随父亲和我,却也不会背叛。我对他的信任,并不需要忠诚与热血,只要不背叛、不出卖,就足以换得我的信任。”
“王爷,路薛会一直追随您,绝不背叛!”他忽然跪下,将右手握拳置在胸口,“赤胆忠心,都可奉献!”
“少跟我来这套,”陈浚竟开起了玩笑,“你无端给我行大礼,反倒让我误以为你要背叛我。”
路薛垂头丧气的起身:“好不容易正正经经的给你行了个礼,却换得你这话,当真枉费了我的忠诚。”
“呵……”
疲惫的面容上终于吐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对于陈浚来说,与路薛相识何尝不是幸事。
这个当年还在北唐国瞎混、来去如风的盗客,竟将少年时的陈浚当做猎物,对他的钱袋下手。彼时刚入羽骑的陈浚还未洗去身上王公贵族桀骜之气,不甘的费尽心机将路薛揪出来,两人在狱中大打出手,少年不过几招便败下。
随从在外头吓得胆战心惊,本以为公子会将这蛮徒斩首示众。谁知他出乎意料的将他收入麾下,从一名小小将士开始,逐渐提升为如今的将领。
只是路薛身上那副痞气至今无法褪去,成了羽骑营中嗜酒如命、不恭不顺的唯一一人。
上药之后、陈浚穿戴齐整,终有心思打量起这个简陋的屋子来。
一贫如洗——这么说也不为过。
听方才的老妇说,贺生日日酗酒,将挣来的钱都大肆挥霍出去,家中已多年未修补,若逢雨天,屋中无疑成一片洼地。
“他也真是过得下去。”探到陈浚的目光,路薛会意说道。
连油灯都分外省。
灯芯几乎贴靠底端。若不是就着屋顶星点坠下的月光,定然暗淡无比。
然而,方是这么一想,头顶的光束忽然撤去。
追雪最先察觉异样不安的嘶吼起来。
陈浚握剑起身一探。头顶的月光刹那消失在云层之后。昏暗的夜色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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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红日东升。
延卞城俨然也在昨夜奇景的覆盖下。
向来军纪严明的羽骑亦有不小的骚动。
“定是不祥之兆。”
远离江淮故土,初次厮杀沙场的军士想起昨夜满月被吞噬,不由得有些胆颤。
“什么不祥之兆?”另一名同伴年纪比他小些,“害怕”两字写满脸上。
“谁晓得。真是不利啊,天食明月,想必是人间谁犯了大错。天神派邪魔下来惩罚他罢。”军士想到身在延卞、望月和大淮正是战事紧张之际,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安危。他望着脚下的城门,那正是战争的屠场。
杀了人算不算大错?
可那是敌军啊!
“在这嘀咕什么?”章渠从身后过来,呵斥一声。
两人随即站好,年纪小的低低答道:“昨夜的食月,恐怕不祥啊……”
章渠到底是跟随陈浚多年,潜移默化之下,行事也甚是稳重:“不祥?你们不好好守城,才是不祥!”
“是。”不敢再多说,两人躬身道。
章渠继续四处巡查,城中各处,他皆亲自一一走过,确认无异后才踱着步子回到医馆。淮军伤者不少,在羽骑到来之前都拖着了事。伤口感染愈难医治,军医为保安全将重伤之人全都挪到了医馆。
城中此时又无百姓,与军营无异。
对于突然消失的城民章渠也感到万分奇怪。这不应当是一座死城,延卞乃西南重镇,怎可能荒无人烟。
然而却又无从得知那些人消失何处。
难道,果真是食月的不祥提前来到?
“将军难道不害怕?”刘云影早便知道军心因昨夜的奇景微微动摇。一早见章渠来探望,笑道。
“自然怕。”章渠转而道,“可那又如何,王爷不在,身为军中之首,难道还要将恐惧表露出来?”
“果然是羽骑的将领,说实话,昨夜之事,连我都怕。”他动了动肩膀,被利器刺穿的肩胛虽未痊愈,但施了医无疑比之前好太多。感觉不到疼痛,他又一动。
章渠奉命要照看他的伤,虽然不需要亲自上药,但也需得处处关照到。见他如此,舒了口气:“少将伤已好,我们可就多了一位帮手。”
“也不一定。”刘云影与他虽一同效力大淮,但章渠是陈浚麾下,而他却直接听命于陈显、是皇帝亲卫,虽然年少,但狂傲之气更胜陈浚当年,“我军中已损失多名良将,接下来,当羽骑冲杀在前才是!难不成,要让我淮军的残兵持矛而上?”
章渠倒吸一口冷气。
这小子如此桀骜,私低的权谋之争竟要摆到案上来讲。
“少将说的是,请好好养伤罢。”章渠懒得跟他争,嘱咐一句后便离开。
陈浚几日未归,他还有的事情忙。何必同这小子浪费口舌。
刘云影低低一笑,望着他从医馆离开。
羽骑里任何一人都不会得到他的敬重。那是选择派系之后便注定的争端。他选择忠于大淮、忠于陈显,自然对掌握大淮半数兵力的羽骑没有好感。唯独高高在上的怀瑞王,倒让这个桀骜的少年几分钦佩。但钦佩不代表臣服!
边境安静了几日。
据说云幕已死。望月军心大乱!虽然意外,但刘云影舒了口气。
望月应当不敢在此时再来冒犯罢,他伤好后,也得速速返回江淮,亲手将从郑申尸体上搜来的信交给陈显才是。
西南王一死,谁知西南郡会乱成什么样子,他膝下只有两位郡主,王位无继,这正是陈显真正将西南郡纳入囊中的最好时机。
“天子欲除王,骁军之弱,不足抵抗,若反,需握先机;郡主今困皇城,天子野心昭然,请王爷早做决定!”刘云影沉声将信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念出,末了,盯着书信末处的名字冷冷笑道,“江昭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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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水落入杯中,男人满饮。继而慵懒的望了窗外一眼。
百姓涌在街道上呼喊着让江昭叶即位,直到黎明降临的那一刻,才沉默着匍匐至此时。仿佛是自己的祈望得到了实现,虔诚跪拜。而那些人更相信“天神所言”——“江氏将也,封王,承日月亘古。”
男人叹了口气,对着虚空淡淡道:“你养的的女儿可真是没用,不过弹指,王权已落入他人之手。”但那个身影已经不会再浮现,她魂魄俱灭,再不会回归。
他只有独自说着话:“贺楼氏女子的气概,那俩丫头怎会有?连王权都无法夺回,又谈何光复贺楼,你将重任托付真是不该……”
身后稳健的脚步声却在话落之时靠过来。
“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男人回过头,看见陈浚,倒是不急不缓。
陈浚浅笑:“我本想在你家中等你回去,谁知昨夜发生那样的事,只好赶回昆玉城……”他才刚刚离开,西南王府竟然已有如此大的变故。
江昭叶夺权,萧氏之变来的如此快,他一面担心萧钰,不想在栗镇拖延太多时间,但《玉屏卷》一事更是当务之急,只好和路薛连夜将昆玉城里的酒肆翻了个遍,一早,才找到贺生。
“我早便知道你来了西南郡,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找我。”贺生倒了一盏酒,递出去。
陈浚接过来却没有喝:“此番找你,是有要事。”
“要事?”贺生自嘲笑道,“我如今这样,怕是没办法帮你解决要事。”
陈浚转过话锋,开门见山:“有关《玉屏卷》。”
喝了半夜的酒,昏沉的意识终于清醒,贺生忽的跃起来:“《玉屏卷》?你知道它在哪?”
对于他的反应陈浚并不惊奇:“是。”
贺生来回焦灼的踱了几步。不时瞥了路薛几眼,片刻后对他们摆了摆手:“跟我来。”
昆玉城的巷子七转八弯,贺生步伐紧急的在前面带路,当看到门口悬挂着的酒庄两字是,陈浚和路薛不禁犯疑。
贺生竟是将他们从方才的酒肆带到另一个酒肆来?
“快进来。”
贺生似催酒一般叫唤他们。
这间酒肆店面虽小、隐于乱市,然而每一处装修透露出来的精致显然是权贵才会有的作风。相比贺生栗镇的家,简直一天一地。
怪不得他三天两头要跑到昆玉来。
酒肆里的女人一见到贺生热络的迎上来。贺生不知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女子随后朝两位身着盔甲的他们瞥了一眼,旋即便笑着点头。
百姓都到西南王府前叩拜去了。
酒肆里的人少的可怜。
多是些衣着精贵的公子。
西南郡战事持续数月,见到将士前来并无人感到奇怪。陈浚他们一路朝楼上走去,女人便捧着酒盏随在身后。
“美酒佳人,你倒是会享受。”路薛忍不住调侃一句。
贺生凑到他身旁:“路副尉这是在羡慕我?”
“是,自然是。”路薛故作诚恳的点头,“羡慕你醉卧美人怀。”
“哈哈哈……”贺生禁不住纵声大笑,路薛一向喜欢跟他斗嘴,难得会如此坦白。
陈浚默不作声。
贺生一路大笑,片刻便将他们来到厢房中。
路薛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寻了椅子坐下。然而女人却走到厢房左侧,旁若无人的旋开了案上的瓷器。
——脚下的石板随着碦啦一声轰然洞开。
陈浚走过去往下一望,竟然是深不见底的旋梯。
“这是?”路薛忙不迭的上前来,惊讶道。
贺生推开他,望向陈浚:“请。”
陈浚愣了少顷,终随在贺生身后面往下走,路薛急着跟上去,然而女人却拉过他:“将士不必跟随,小女子还等着您一同喝酒呢。”
话末将瓷器又是一扭。石板瞬间并拢回原样。
陈浚警惕的回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光线一瞬间消失。
酒肆里竟会有这样的地方?贺生这人物,果真不简单。
旋梯似乎没有尽头般延伸,两人走了许久,才微微从脚底望见一丝光亮。空阔的密室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回想起贺楼乌兰那番日月同辉之日以祭司血祭《玉屏卷》的话,陈浚微微有些不安,他忍不住探了探怀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