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无法告别的城.-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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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我们之间改变了。
我确定梁辰一直在查看我的手机和邮件也是在那晚之后。
杨康做完手术后,我因为有些顾虑他的身体状况,便打电话询问了一下。他也借机跟我频繁地联络起来。我很少接他的电话,他于是便开始发一些无聊的笑话或是搞笑图片给我。我每次都只是一笑了之。然而过了几天后,他却莫名地失踪了。我虽有些疑惑,也没大在意。直到前两天他突然用一个陌生的手机号打过来问我说:“我又怎么得罪你了,干嘛要过滤我的号码和邮件啊?”
我怔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梁辰依旧不动声色地坐在沙发那边看着体育比赛。我放下手机过去他身边坐下。
“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他问说。
“一个朋友。”我说。
“是吗?”他没再问什么。
我也没有问他什么。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质疑和指责他的立场,就像那天早上一样。我本来也没有自己声称的那么清白。
我想他一定知道刚才打来电话的是杨康,我也知道他明天大概又会偷偷地过滤掉那个号码。可是我们却依旧假装不知道彼此心里的秘密,也假装不知道彼此在假装。
夏至那天,我去了什刹海拍外景。接天的荷叶丛中已经摇曳出几枝娇俏的白莲,对岸的天空晴朗的像是洗过了一样。
梁辰也跟我一起来了。我告诉他,电视台的离职手续已经差不多办完了,这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次拍摄了。他便说他想陪我一起再看一看这个城市。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些惆怅。我之前并没有这种感觉,可是等到他提醒我这是一次告别的时候,我心底便泛起一圈淡淡的离愁。
这愁绪一开始是隐匿的,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我不知道它是在哪个时刻一下子从我心里那个上锁的匣子里跳了出来,累累如珠地,掷地有声地落在了我脚下的青石路上。
我想我应该是被某一个瞬间触动了某种情绪——斑驳的树影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教孙儿抖着空竹;蹬着红顶篷车的货郎递给了我一只叮叮当当的拨浪鼓,他经过一个捏糖人的民间手艺人时停了下来,看一个形容生动的关二爷跃然出现在那对灵巧的手上。那手艺人把关二爷给了我,我于是便对着镜头说了一段的照本宣科的文字。我并不确切意识到我在说什么,然我心里却涌动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感动。
我拿着糖人继续向前走。两个穿校服短裙的女孩向我走了过来,她们羞怯地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们签名,她们说在电视上见过我。我诧异地看了她们一眼便在她们的笔记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们对我说了句“姐姐加油,我们都很喜欢你”就跑开了。我有些恍惚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过了很久才终于回过神来:原来,在这个城市里,还是有人在注视着我啊。
也可能我是想起了某些往事——经过湖畔的林荫道时,我停下了脚步。这附近有许多咖啡馆,我曾和夏安、苏珊、唐文心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宁静的下午。我们聊电影、文学、爱情、理想,也聊过更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还记得我和我的同窗们在这里拍过的那部短片,也记得我思索着人类的究极命题跃入湖水中的那个冬天。还有我人生中最难忘的那个万圣节,我伏在那个男人背上时闻到的古龙水的味道,以及那个在我的心底萦绕了一个季节的微醺的夜晚。
我咬了一口手上的糖人,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然下一秒便被另一股酸涩的味道彻底遮掩。我讶异地抬起头来,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流了下来。梁辰惊慌地问我怎么了,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眼泪忽如决堤的洪水。他拥我在怀里,我一时哭的不能自已。
我想起了夏安,还有前几天读过的她的专栏:纤细、敏感,却又带着人文主义思考的文字。她路过每一个城市时都能发现它独有的美和气质,然她却又始终是超然物外的。我很想问她是如何做到那样洒脱和淡然。
我终究是做不到。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剪掉自己的长发,却终是剪不掉对这个城市的羁绊。
我想梁辰一定也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可是他却依旧假装不知道。
☆、第五十二章 殊途(3)
六月的最后一段时间就像一场错位的追赶。我在前方踽踽而行,梁辰却在身后心急火燎地推着我快步向前。离别的日子越近,我越对离别本身感到反感。我甚至开始憎恨起我从未去过的那座城市,比起新的人生起点,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牢笼。而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如同一桩让我身不由己的绑架。
我真想把这些事全都告诉梁辰,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最近甚至连去深圳之后的计划都懒得再跟我讨论了,他将所有的问题都打包暂存进了一个行李箱里,然后一股脑地丢在了一列火车上,然后他便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等待站台上的汽笛声响起。他说我们在深圳会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想那些问题。
我于是愈加的燥郁、惶恐。我甚至想过要不要逃跑,逃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不过我并没有逃跑。我在逃走之前,那班列车就自己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十分寻常的夜晚,我和他看完电影搭地铁回家。我们一开始聊的都是轻松的话题,他听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倚在车窗上对我微笑。后来,我不经意地说到“过几天可能还要去台里拍一场外景”时,气氛便急转直下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句话那么忿然,我几乎刚刚说完,他就大声地质问我说:“你不是都已经辞职了吗?为什么还要去拍外景啊。”
我有些尴尬地示意他小声一点,然后跟他解释说:“悠悠下个月就要辞职去准备婚礼了,节目组最近有点忙。”
他依旧一脸愠怒地说:“你们电视台那么多人,谁去拍不行?干嘛非要找你啊?”
我说:“我在台里待了快一年,回去帮一下忙怎么了?”
他又说我根本就是在找借口想留在北京,不想跟他走。
我们就这样一直吵到了下一站,我看着其他人脸上或嫌恶或鄙夷的神情,索性跟着人潮走下车去。不想刚刚走到站台上就被梁辰从背后拉住了。
“你要去哪儿?”他冷冷地看着我说。
“我出去走走不行吗?我不想再继续跟你吵下去了!”
他依旧没有松手,我于是又对他喊了句:“你放开我!”
“好让你再去找那个男人?”他冷笑说。
“梁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眼睛里是快要喷发出的怒火:“你到现在了还在跟我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做的那些事吗?!短信、电话、邮件,还有上门服务,顾小曼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廉价啊?那个混蛋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那么卖力地侍奉他?你对他投怀送抱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我默然地站在那里,心里忽然难受的厉害。
我缓缓地开口说:“那你又把我当什么了?查看我的短信、邮件、电话记录,随时随地追踪我的行程,打电话给我的朋友确认我有没有说谎,隔离我所有的异性朋友。我在你面前就像一个人质一样,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他妈早就受够你了!”
我这么说着的时候心里更加的难受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跟他解释那些误会,反而用同样的方式去刺他一刀。当我们把彼此心里的伪装都卸下来的时候,竟只剩血淋淋的伤口了。
他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他要上前拉我,却被我一把甩开。他于是又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我。我奋力地挣扎,他的右手恰巧甩在了我的颈间,一股金属划过的刺痛感顿时从我的下颌传了过来。
我惊喊了一声,他连忙放下了手臂。我抹了抹下颌,手背上一片殷红的鲜血。他见状慌忙从包里拿出纸巾帮我止血,却被我猛地抬手挡开了:
“你别碰我!”
他呆呆地看着我,俄而颓然地走到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那痛苦实在深刻,以至于下颌上的那点疼痛一下子便被掩盖了过去——我想那伤口应该是被他手上那枚对戒划伤的。那两枚对戒上,一枚刻着“爱情”,一枚刻着“永恒”。而今,又有什么还是存在的呢?
我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他静静地坐在那一排蓝色座椅上。他的头垂的很低,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就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你不会跟我去深圳了是吗?”过了许久,他终于在对面开口说了一句。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跟他说,我舍不得这个城市,我终究还是无法丢下我在这个城市里拥有的一切跟他走。我无法适应一个所有的人都跟我说“你食咗饭未”的环境,“嘛去?遛儿早儿呢”才是让我觉得亲切和舒适的文化语境。不过,他一定会认为这些都是借口吧。
“是因为那个男人吗?”他又问道。
在他心里,我大概永远都是个感情的背叛者。虽然我也无法否认他口中的“那个男人”的确是让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原因。
“不全是。”我说。
“那天晚上你跟他做了是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说:“你爱他吗?”
我没有做声。
他冷笑了一声:“这样啊,还真是谢谢你在*上的忠诚。”
这是《乱世佳人》里的一句话,我很早便向他推荐过这本小说,他直到最近才刚刚读完。我现在不禁有些后悔向他推荐那些书,因他之前从没用这么刻薄的语气跟我说过话。我真为他变成我的那一部分感到难过。
“别这么说话,你从前是个比我好太多的人。”我对他说。
他又苦笑了一下,低低地说:“我们已经无法再走下去了吧?就算继续往下走也哪里都到不了吧?我只会不断地伤害你,又不断地被你伤害。最后两个人都会变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在跟我想着同样的事情,然而我却沮丧地有些想哭。
大厅里突然传来地铁广播的声音,两列开往相反方向的末班车在我们面前呼啸着停了下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拥抱了我。
“再见,小曼。我爱你。”他对我说。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进了身后的那辆列车里。我也转身走进对面的列车。
站台上的哨音很快响起,两辆列车的车门同时关闭。他依旧站在对面的车厢里隔着车窗遥望着我,我也远远地看着他。
列车终于缓缓地开动,他慢慢地离我远去。我忽然觉得,我兴许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孩了,一股莫大的痛苦陡然间向我袭来。我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追了几步,他却在刹那间消失在了无边无尽的黑夜里。
我果真没有再见到梁辰。
第二天早上醒来,鼻息间飘动的依旧是他的味道,身边的枕头却已经是空的了,我心中也不由的一下子空了起来。窝在沙发上想了一上午之后,我还是决定去找他。至少,我想把手上的这枚戒指还给他。
然而等我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