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无法告别的城.-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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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一点都不合适,却非要坚持着穿下去。明明痛的难以忍受,却非要别人看到自己光鲜亮丽的样子。明明跟爸妈说一句“我是自费生”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却非要因为那点无聊的自尊咬牙忍耐着。顾小曼,你还真是无可救药。我想我在被这座城市击垮之前应该就已经被自己的虚荣心击垮了吧。
“喂,你不是在哭吧?”我正低头想着,面前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宋陵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只瞧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去。
“怎么还没回去?”他又问了一句,“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发这个?”
“是啊,一整天都在发。”我叹了口气说,“公司里那个老女人却突然告诉我问卷要重新设计。”
“我看你是被欺负了吧?”
我没做声。
“别做这种事了。广院培养你们这些研究生,可不是让你们来发传单问卷的。”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宋老师觉得我给广院丢脸了?”
“在那之前,你自己不是已经觉得很难堪了吗?”他偏过头来说。
“可我需要钱。”
“我帮你介绍在电视台的兼职。”
“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我从来没说过讨厌你。”他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拎起地上的鞋子说:“欠你一个人情。”
“来听我的课就算两清了。”他一边说着便把地上那一打问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穿着高跟鞋在大街上发问卷呢。”
“你管我。”
只三天后,宋陵便介绍我去了央视中文国际频道做英文编辑,薪水还不错,也不用去台里上班,虽然枯燥了一点,不过总的来说还算是一份不错的兼职。
同一天下午,我又去一教听他的英国文学课了。他最近在讲萧伯纳,我总觉得比奥斯汀和艾略特还要无聊一些,不过我倒是开始喜欢他的英国口音和花式字体了。我偶尔会在上课的时候给他发短信,不过他从来都没有回复过。邮件他倒是每次都回,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会在每一封邮件的末尾都认认真真地写上名字、日期和Kind Regards的人。我猜他多少有些强迫症。
11月1日那天,我向他表白了。
当时他正在讲《华伦夫人的职业》,我趁着大家都在埋头阅读的空隙给他发了几条短信,可他依旧没回。我只好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Essay”,然后坐在教室后排高高举起。他有些不自然地瞟了一眼就示意我赶紧放下,随后便不露声色地翻起了讲桌上的论文。
大约半分钟后,他从论文里抬起头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地讲起了课。
我不禁有些失望。然两分钟后,他的短信却从讲台那边传了过来:“认真听课!”再往下几行:“很高兴我并不是一厢情愿。”
我微笑着抬头看去,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不过我猜他现在的心跳一定跟我一样剧烈,或许还会有点得意。因为,我刚刚在论文的扉页上写的是:
“今天中午在食堂看见你了,不过你并没有看见我。那个时候你正跟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一起吃饭。问了同学,他们说那是你其他班的学生。可是我还是觉得嫉妒,因为你们好像聊的很开心的样子。想起昨天在《傲慢与偏见》里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一个女人掩饰了对自己所钟爱的男子的倾慕之情,她也许会失去得到他的机会。我是一个连错过鞋子的折扣日都会觉得懊恼的人,所以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过你。宋老师,我们交往吧。”
又一个周六来临的时候,我终于不用再去挤8点05分的那班地铁了。王思萌也没有再去楼下跳绳了,因为她在前一天成功地追到了国际传播系的师兄。我也总算明白了这两个月来支撑她一直坚持下来的信念之源是什么。爱情的力量还真是伟大。
周日那天,我和宋陵一起去永安里的匡威店买了我人生中第一双白色帆布鞋。很多年没有穿过如此合脚的鞋子了,那种信步如飞的感觉让我一下子把这两个月来脚尖上的痛苦全都抛在了脑后。我觉得我好像已经融入了这个城市。
秋天结束了。
☆、第三章 排斥反应
2007年11月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宋陵带我去798看了一次画展。那位画家据说是一位旅法华人,只可惜那天我们并没有见到他。在展厅里闲逛了一圈之后,我在一幅奇异的画作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赤身*的女人,体态扭曲,面目狰狞,一簇簇蓝色的头发像是水生植物一样在暗黄色的天空里四散飘摇,从她的身体中,一座红色的城市被生生地撕扯了出来。
我感到震撼,还有一点莫名的压抑。宋陵告诉我,那位画家是在用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手法描绘工业文明对人类的摧残,以及人对城市的排斥反应。
“排斥反应?就像器官移植?”我问道。
“差不多吧。”他推了推眼镜说,“工业化的过程也是人类被摧毁和异化的过程。”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宋老师,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发表这些深刻观点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既无聊又性感。”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就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好在目前我还是觉得你性感多过无聊。”
那天,我在教室后排写下这句话举起来给他看的时候,不小心被夏安发现了,从那以后,他就禁止我再去听他的课了。他说我在课堂上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他的授课。不过,我怀疑他只是单纯地在意师生恋这件事。他甚至让我叫他师兄而不是宋老师。
我对此倒是没那么介意。一则他只不过是因为导师在北京有研究项目才暂时来广院教课,严格来说并不算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二则我对他也没有什么不正当的要求。所以当唐文心建议我暂时不要公开这段关系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回说:我看不出我和他的恋爱有任何悖于道德伦理的地方。
小雪那天是林佩瑜的生日。晚饭之后,我和夏安就带着礼物直奔钱柜而去了。我们去了那里才发现Tommy和宫本孝宏也在,两个人隔着林佩瑜和方路扬坐的远远的,兴许还是有些介意开学那会儿的绯闻。
那天的开学班会上,Tommy刚刚从讲台上下来,宫本太君就操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开讲了,一边帅气地转身在Tommy的签名上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悲剧的是,Tommy同学的名字叫陈授,又直的不是很明显,所以,宫本刚刚放下手中的粉笔,台下那一帮腐女就哄堂大笑。
不过这个典故也就只在开学伊始流行了一阵子,最近大家已经很少再拿他们两个开涮了,毕竟,同一个段子讲太多次就有些冷场了。
包厢里的气氛在林佩瑜接到那个淘宝买家的电话之前还算不错,然而当她一脸火大地挂掉电话之后就开始急转直下了:
“就那么三四百块的东西又要折扣又要包邮,买不起就不要买啊。”
“好了好了,今天你生日,开心一点嘛。”我忙坐过去说。
“每天都要应付这些乡巴佬,真是烦死了。”
“能赚那么多钱有什么好烦的啊?”Tommy也凑过来说。
林佩瑜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算了吧,就那点钱还不够我交水电费的。整天累的跟傻X似的也没人帮我。”
Tommy见苗头不对连忙闭嘴,林佩瑜便兀自在那儿说了下去:“我那个继父要是有点能耐,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当年骗我妈说自己产业多么大,结果不到两年公司就倒了,要是当初知道他这么没用,我才不会跟着我妈从台湾跑过来呢。”她顿了顿,又转身对方路扬道,“你们北京男人就知道油嘴滑舌。”
我和Tommy有点不自在地干笑了两声,一时不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有些事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当事人难免会有些尴尬;不过若是当事人自己说的多了,反倒是听的人比较尴尬。
方路扬显然一点都没觉得尴尬,他还在那儿嬉皮笑脸地握着麦克风给林佩瑜献歌呢:“这首《今天你要嫁给我》,送给我亲爱的老婆大人。”
林佩瑜只白了他一眼,没理会。
有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曾问过方路扬他喜欢林佩瑜哪一点。
他用食指掸了掸烟灰说:漂亮性感还不够吗?
这倒也是。想必这世上不会有男人对这两样东西产生排斥反应。
可是我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被宋陵排斥了。
那天晚饭后,我们牵着手从西街回来,恰有几个同学迎面走来,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他像是触电一般地甩开了我的手——当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时候我尤其觉得受伤。不过那时我还在体谅地想,他或许还要一点时间来接受师生恋这件事,所以也就没有跟他生气。直到一个星期后我们在798跟他的前女友不期而遇时我才发觉,我那一贯浅薄的头脑并没有完全理解那个动作背后的复杂含义。
那个女人叫许念秋,是个先锋画家,在北京独立知识分子圈里好像挺有名气。我们遇见她的时候,她正跟几个男人坐在一家咖啡馆外面热烈地讨论着什么。那天她披了一件民族风的褐色披肩,下面是暗红色的亚麻长裙,漆黑浓密的头发散下来,挡了半张脸,直到她爽朗地笑着回过头来跟我们打招呼时,我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她不算美,也早已过了最好的年纪,嘴巴和鼻子有点大,眼睛也不算有神采,然不知为何,她眉宇间却有一股气质,让我没由来地感到退却、怯场。我想那大约是那个圈子里的人独有的一种气质,因为我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男人身上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气场。
她从见到我的那一刻起脸上就一直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不管是我跟她问好,还是评论她的新作品的时候。我说那幅画看起来像是你一时兴起的涂鸦,因为我实在看不出除此之外它还是什么,也并不觉得人们有必要把所有的事物都赋予一个深刻的寓意。
她只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应,我不知道那表情究竟是不屑还是傲慢。她身边的那几个男人脸上也是那样的表情。
之后他们就谈了大约半个小时的解构主义。我实在插不上嘴便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隐隐觉得气氛有点小小的变化。我很快就发觉他们是在谈论我,于是便在门口站住了。
那些男人中的一个带着一种类似于戏谑的口吻问宋陵我是不是他的新女友。许念秋则但笑不语地支起手臂看着他。
他顿了顿,笑说:“只是助教罢了。”
我默然地站在那里,等待他们话题的结束,然后依旧带着跟先前一样的笑容在他们身边坐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几乎没有跟宋陵说一句话,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一般地继续跟我就下午的话题侃侃而谈。我心里突然觉得恼火而厌烦,于是在一个红灯闪烁的十字路口,我打断他的话说:“宋老师,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助教了?”
他愣了下,脸色有些难看。
“我让你觉得丢脸了?”
他依然没有做声。
“宋老师,你知道,大部分情况下,男人跟我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觉得,”我努力在脑中搜索着一个合适的词语,“那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或者至少不会觉得难堪。今天下午的情况,我还是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