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沧录-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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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池里叮叮当当,坚冰破碎,全部漂浮升起,与碎冰一同升起的,还有无数贯许愿铜钱。
这就是大榕寺内有名的“铜钱愿”,许愿者将自己所许的愿望写在油纸之上,叠入一贯铜钱眉心,虔诚许愿,再掷入池中。
等到还愿之时,据说铜钱里的油纸就会自行消散,没有人亲手捞过,自然不知真假与否。
而这个“铜钱愿”相当灵验,因此佛门愿力一说,已经逐渐成为被齐梁十九道广为接受的一种佛门神通手段。
此刻——
青石小和尚微微拨弄手指,两串铜钱从无数贯铜钱之中漂浮而来,被他握在手心,掌心散发佛光温热,缓缓除去两贯铜钱上的冰凉寒意。
青石另一只手抽出铜钱贯中的油纸。
易潇怔怔看着两张油纸上的内容。
第一张油纸上字迹笨拙,一看就知晓不是出自读书人之手,写这个字的人,应当是个粗糙武夫。
“萧家长兄无悔,愧无大才,护不得天下周全,能护身后亲人周全。。。。。。”
后面的字迹改了又改。
“愿余弟十六岁北上无风无波,大病顺愈,特在此求签,许愿,望菩萨成全。”
小殿下喃喃道:“大哥。。。。。。”
易潇似乎能想到那个粗糙汉子在拧眉写字时候的沉重表情。
“第一张是你的长兄在你北上时候为你求的签。”青石缓缓说道:“你再看第二张。”
易潇缓缓挪目。
第二张油纸字迹斐然,与第一张截然不同。
出自于一个儒士之手。
“萧布衣本有两愿,一愿齐梁兴盛,二愿萧家太平。。。。。。”
“此行北上,只愿余弟平安脱身洛阳,有朝一日能再回兰陵,解开矛盾,冰雪消融,除此以外,别无他愿。”
“特在此求签,许愿,望菩萨成全。”
青石顿了顿,柔声说道:“你的另外一位兄长北上时候在阳关谷略作停留,也在此求下一签。”
“两签,都是为你而求。”
易潇面色微变,最终沉默。
“帝王世家,的确是将自己面容掩于幕后,可在迫不得已的背后,其实也不全尽是虚伪。”青石轻轻说道:“若是他们真希望你死,大可不必在这许愿池中,许下无人可看见的愿望。”
易潇接过两张油纸,面色复杂,读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他揉了揉脸,笑骂道:“和尚,你当我不知道?”
声音有些哽咽。
青石神情复杂,重新挥手,千万贯铜钱重新坠入许愿池。
。。。。。。
。。。。。。
小殿下站起身子,呼出一口热气,摆了摆手。
“走了。”
一声走了,整个大榕寺都听得见。
佛塔内静心修行的女子缓缓睁开眼。
大殿内的光头小沙弥彼此对视,接着为这个背影有些孤独的黑衣施主轻声颂经。
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青石依旧坐在许愿池前,任大雪模糊视线。
他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你之前问我,若是有些事情想不开该如何?
我回你,许愿就好。
其实想不开的话,许愿又有何用?
只能不再去想。
家国天下事,比起儿女情长,修行途短,要复杂太多太多。
缘生,缘灭,天涯,海角。
不想,不念,一刀,两断。
第二十七章 茶与病(一)
兰陵城大雪。
齐梁的古都,比起北魏洛阳而言,并不能算是历史悠久,然而在江南庞大的财力之下,兰陵城显得精致许多,皇族贵气压过了所谓的历史底蕴。
雪白覆盖在这座南方第一城的每一处角落,钟楼楼顶,宫殿屋檐,行走的路人伞面。
很难想象,南方都如此大雪,北方又当如何?
大雪缘故,原本繁华的兰陵城街道,此刻不免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留下几道行人,也匆匆忙忙撑伞冒雪离开。
兰陵城内大多数店家,赶在这十几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雪天气,几乎都选择了关闭店门。
街道上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一男一女两人共撑一伞,略显突兀出现在街道上,似乎上一秒从街道转角转弯过来,又似乎是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黑袍男子似乎并不习惯跟一个姑娘挤在一把油纸伞下,低头猫腰,笑着说道:“我不在乎这些雪的。”
说完钻出油纸伞。
青梨姑娘哦了一声,其实从阳关谷一路上赶过来,也不全是撕裂空间,路上停留多处,这个齐梁小殿下有时候停下脚步,也是这样钻出油纸伞,然后就开始怔怔发呆。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在一年前从这里出发,北上求长生,却不知道一路上遇到了多少波折。
每一处都历历在目,每一处都难以忘怀。
易潇没有刻意去齐梁最北的那座洪流城,一路南下,最终从阳关谷出发,越过涓州,来到了兰陵城。
重游故地。
这是北行路上最开始的一段路,没什么波折,老段和老缪都在,护着自己,不用劳心,每日只管在车厢里翻书阅经即可。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信奉天大地大,读书道理最大。
现在再回头来看看,有哪一位掌权者,真的是以读书道理来治国呢?
便是能治国,何以平天下?
圣人经文,读至最后,入文评榜,顶天算是修心中剑。
大国杀伐,征战沙场,冷血无情,最终只能靠手中剑。
书上教得了你如何修身克己,言行如一;教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有些人想活下去,靠几个文字,是不行的。
无论贵贱。
。。。。。。
。。。。。。
易潇站在兰陵城街道上,又怔怔出神了许久,发觉自己身上依旧没有落雪,才发现原来身旁那个狸猫姑娘,跟前几次一样,很不嫌累的踮起脚尖,为自己撑起油纸伞,极其安静,也不说话。
青梨果然是个很古怪的姑娘,她有时候耐性很好,宁愿撑伞等易潇,一等就是小半天,有时候脾气很差,入圣岛的时候,就急不可待地想回静室闭关钻研阵法。
小殿下不明白。
其实天下姑娘大多一样,遇上了喜欢的事情,便是要她等待多久,都可以等得了。
可有些喜欢的事情,要她等上一分钟,也等不了。
青梨发呆出神的时候,眼里的瞳孔会慢慢缩起,像是一只猫一样,变得细微起来。
她感到油纸伞被人接去,自己肩膀上传来一股轻柔力量,轻轻将自己踮起的脚压了下去。
易潇笑问道:“你非要在这里打伞等我?”
青梨木然没有回答。
其实她不是一定要等小殿下,只是她本来就是一只爱发呆的妖兽,素日里闭关钻研阵法,有时候怔怔出神也是一整天。
或许是寿命太长的缘故,也许只有这般虚度光阴,才能让她感受到些许生命存在的意义。
青梨轻声问道:“你这个人类,在想什么呢?”
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个男人也可以发呆发上小半天,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难不成也是嫌自己命长,无处消磨?
易潇怔了怔,认真想了想。
“有时候我在想,有了株莲相,究竟是命好,还是命不好?”小殿下轻轻开口,指了指街角远处点着灯笼的一家老店。
青梨微惘抬起头,眼神不太好。
“因为过目不忘,所以见过的事情,就再也忘不掉。”易潇笑着微微拉扯青梨的衣袖,向那里走过去。
青梨木然跟着易潇前进,眼瞳依旧细缩,任由自己衣袖被这个人类男子牵着。
“不仅仅是眼里看见的景物,还有很多,譬如当时的心情,想法,杂念,诸如此类,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易潇一手拉扯着青梨,一手撑伞,伞面略微向着青梨那边倾泻,于是一堆碎雪窸窸窣窣滑下。
可见兰陵城这场大雪的确来势汹涌。
好在雪大,风不大。
所以那家店面挂在屋檐栏杆下的灯笼,只是微微摇晃,依旧能够倔强且顺利地在大雪之中发出淡淡的荧光。
这段路不长,易潇走得很慢。
也许是为了能将自己所说的话说完的缘故。
“可是。。。。。。即便我有株莲相,记忆也会有所偏差的啊。我知道我出生不在这里,可记忆翻到最前面,就只有这里了。”
“六岁之前的事情,就像是一场大雪,也许曾经来势汹汹,可覆盖再深,烟消云散之后,最终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我只记得这座古都,这座名叫兰陵城的古都,应该就是我的家了。”
“这里的每一处街道,每一个街角,按理来说,我都应当记下来。”
“可是当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这里居然是这么陌生。”
“原来我只是缩在一个小角落,出了家门,再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家,比外面还要陌生。”
“我的家很大,可惜我从来没有走完。”
“你说,好不好笑?”
被易潇拉着衣袖行走的青衣姑娘,竖瞳已经渐渐放大,最终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
她认真想了想,没有来得及回答。
易潇指了指眼前的店面,笑道:“就像这里,有一家茶店,冒着大雪也不肯关门的茶店,理应是兰陵城最好的一家茶店了。可是我居然不知道。”
青梨怔怔看着古色古香,装饰带着浓墨文雅的老店,心想着人类世界的条条框框太多,妖兽只需要饮血就可以,人类饮水饮酒饮茶,在确保自己生存的条件下,又多了许多花样,似乎什么都喝,比妖兽来的复杂太多。
她微微张口,来不及多想,脚底踉跄,就被小殿下拉进了店中。
青梨抬起头来,微惘看着店内的环境。
外面大雪,屋内热气袭来,视线有些模糊。
她本就视力不好,眼神眯起,也只能看清,这是一家装修相当古老,却显得不落窠臼的茶店。
兰陵城乃是江南士子故乡,而冒着大雪品茶这种在外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只有江南士子才不辞麻烦,心甘情愿如此。换了北方读书人,恐怕只会寻一处酒家,大喝一场,酩酊大醉,求一个痛快吧?
易潇倒不像是第一次入店,拉着青梨倒像是轻车熟路,迅速找了个偏僻位置,点上了两壶茶。
茶座之间有雅屏相隔,彼此见不到面。
小殿下轻声说道:“这家茶馆,很不容易。”
青梨有些微惘,小殿下笑着解释道:“你眼神不好,之前应当没看清茶馆的牌匾,兰陵城文人极多,爱喝茶的更多,所以茶馆也多。”
“当时在经韬殿读书的时候,就隐约听到过大内那些粗人,聚在一起评价过兰陵城的茶馆,其中一家名为‘老舍’,据说格调茶艺,都是兰陵一流,就是这家了。”
“刚刚点茶时候,发现这家老舍,点茶论盏不论斤两,这里面有些许讲究。”易潇怕青梨听得不耐烦,笑着说道:“兰陵城文人多,士子多,可穷人也多,大茶馆动辄一两茶叶一两银子,他们哪里敢想?老舍这里卖茶,论盏论壶去卖,提供雅座,再加上名气太响,那些大儒也会来这里喝茶,真心想求教的文人,大可以点上一壶茶,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