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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鲁迅传-第10章

小说: 鲁迅传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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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写《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这类小说,本意当然是在以启蒙的眼光,去刻画昏睡着的“他们”,他甚至还担心,“我虽然竭力想摸索人们的魂灵,但时时总自憾有些隔膜。”26可是,文学创作毕竟有自己的法则,无论作家抱着怎样的动机。一旦进入创作,总难免要受这法则的约束,而它的头一条,就是:以白你目己!因此,鲁迅就是心再诚,再想遵从启蒙主义的“将令”,他内心的那些与启蒙态度并不相符的情感体验,还是会不由分说地涌上笔端。即使在设计人物,编织情节这样一些较富于理智的活动中,他大致能够排除它们的干扰,一进入具体的描述,却不能不听任它们自由出入了。小说家非但不可能在描述他人的时候,保持完全的冷静,他也不可能完全去描写他人,他自己的心绪,总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进入作品,成为他的描写对象。连写杂文,鲁迅那副启蒙主义的面具都不能遮住他的阴郁情绪的流溢,在小说里,这面具的遮蔽作用就更有限了。

鲁迅是以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加入“五四”那一代启蒙者的行列的,这独特并不在他的战斗热情比其他人高,也不在他的启蒙主张比其他人对,他的独特是在另一面,那就是对启蒙的信心,他其实比其他人小,对中国的前途,也看得比其他人糟。即便是发出最激烈的呐喊,他也清醒地估计到,这呐喊多半不会引来什么响应;就在最热烈地肯定将来的同时,他也克制不住地要怀疑,这世界上恐怕是只有黑暗和虚无,才能长久地存在。是命运造就了他的这种独特之处,而“五四”以后的历史证明了,这也正是他的过人之处。

注释

①这份刊物最初的刊名叫《青年杂志》,一九一六年起改为《新青年》。为行文方便,我一开始便称它为《新青年》。

②鲁迅:一九一九年一月十六日致许寿裳信,《鲁迅书信集》上卷,二十页。

③鲁迅:一九二0年五月囚日致宋崇义信,《鲁迅书信集》上卷,二十八贝。

④鲁迅:《自序》,《呐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五页。

⑤如果以欧洲十七和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作为标准,“五四”新文化运动就很难算是二场真正的启蒙运动。它的发起者们的那种明确的救世目的,那种借思想学术来推动政治变革的功利意图,尤其是它赖以产生的那种普遍的关于国家民族的危机意识,都决定了这场运动必然具有一系列富于中国特色的性质。限于篇幅,在这里无法详细展开讨论,但我在一篇题为《一份杂志和一个社团”——重评“五四”文学传统》的论文(《上海文学》,一九九三年第四期)中,从现代文学发展的角度,对这场文化运动的特点作过初步的分析。

⑥鲁迅: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致许广平信,《两地书》,六十二页。

⑦鲁迅:《写在后面》,《坟》,二百零八至二百零九页。

⑧鲁迅:《随感录,四十》,《热风》,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三十页。

⑨鲁迅:《随感录·四十一》,《热风》,三十二页。

⑩鲁迅:《随感录·四十九,,《热风》,四十四页。

⑾鲁迅:《随感录·六十六》,《热风》,六十六页。

12鲁迅:《随感录·六十一》,《热风,,五十九页。

13鲁迅:《随感录·五十九》,《热风》,五十六页。

14鲁迅:一九二0年五月四日致宋崇义信,《鲁迅书信集,上卷,二十九页。

15鲁迅:《娜拉走后怎样》《坟》,一百十八页。

16鲁迅:《忽然想到.三》,《华盖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十页。

17鲁迅:《忽然想到·四》《华盖集》,十三页。

18鲁迅:《渡河与引路》,《集外集》,三十一页。

19鲁迅:一九一八年八月二十四日致许寿裳信,《鲁迅书信集》,十八页。

20同11

2122同6

23同4

24鲁迅:《汪人日记》《呐喊》,七页。

25鲁迅:《头发的故事》,《呐喊》,四十八页。

26鲁迅:《俄文译本序》,《集外集》,七十六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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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小成功和大绝望


尽管戴着面具,呐喊得颇为吃力,鲁迅投身启蒙运动的个人目的,毕竟很快就实现了。向《新青年》投稿不久,他就赢得了编辑部同人的尊敬,应邀参加每月一次的编辑委员会会议,和钱玄同一样,成为杂志的中坚人物。由于《狂人日记》等一系列小说,尤其是《阿Q正传》的陆续发表,他更引起北京、上海等地读者的广泛关注,《狂人日记》甚至彼选进小学的国文课本。从一九二0年开始,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等六七所学校相继聘他为讲师和教授,他对中国小说史的研究。在学术界颇受称赞。在文学界,他的影响就更大了,沈雁冰、郑振择等人组织文学研究会,就尊他为重要的指导者;后来的“浅草社”、“春光社”和“沉钟社”,更将他看成前辈和导师。他还与几位朋友创办《语丝》周刊,发起“未名社”和“莽原社”,以至被人视为文坛上的一派的领袖。每到晚间,他的会客室里便有青年人围坐,热切地望着他,希望能听到中肯的教诲。他不再是绍兴会馆里那个默默无闻的“待死”者了,他现在成了大学讲台上的名教授,读者钦慕的名作家。

他的自我感觉也变了。他从小就有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这既是来自出身的优越,也母来自智力的早熟。他到日本以后的自荐轩辕的激情,正有很大一部分是源于这种自视甚高的胸怀。你仔细看他返回中国之后的种种悲愤情绪,种种自居牺牲,甘愿待死的举动,都少有一般沮丧者的颓唐气息,倒是常常会显出激烈的意味,就更能够体会他骨子里的优越感,惟其有过那样崇高的自许,却偏偏到处碰壁,才会转而酿成激烈的自绝冲动。因此,一旦他能够引来青年人的瞩目,获得社会的承认,压在心灵深处的自尊情感就立刻会冒上心头。何况中国文人向来有重视功名的传统,鲁迅在南京求学时,曾模仿《离骚》的格式作过一首长诗,最后两句日:“他年芹茂而样香兮,必异藉以相酬”,①就充分表现了这种功名心。我可以肯定,随着社会名誉的日渐增长,他的自信也一点一点恢复,先前那些受人轻蔑、走投无路的记忆,应该一天比一天淡薄了。但是,鲁迅介入公众生活的后果,却不仅仅是收获赞誉和尊崇,他还引来了恶意和敌视。他那样猛烈地攻击旧传统,自然会引起保守主义者的不满,有一次口答《京报副刊》的提问,他写了一句:“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②竟招来一大串反洁和攻击。他那样热情地替青年人说话,也确实赢得了青年读者的欢迎,就又会引起一班名人和准名人的嫉妒,种种讽刺、挖苦的言论,也便悄悄地扔了过来。特别是上九二五年的“女师大风潮”,更使他和一批官僚、学者绪下了冤。

早在一九二四年,北京女于师范大学的学生就和校长杨荫榆发生冲突,群起告状,要教育部撤校长的职,一直闹到一九二五年春天,双方仍然相持不下。鲁迅开始对这件事并不热心,依旧每周去上一次课,下课铃声一响,便挟起书包回家。几乎不多说一句话。但是,到这一年四月,情形大变,先是司法总长章士刽以兼任教育总长的身份,公开支持杨荫榆,接着是杨荫榆展开攻势,一举开除六名学生领袖,然后是段祺瑞出面发布恫吓性的命令,章士钊则下令解散女子师范大学,要将造反的学生连锅端掉!一边是手无寸铁的女学生,一边却是从校长到总长到总理,恃强凌弱到了这个地步,稍有正义感的教员都会看不下去。也就在这个时候,鲁迅和女师大的学生许广平等人开始来往,通信日渐频繁,好感逐渐加深,他在感情上,也会不自觉地向这批学生倾斜,于是在五月十二日的《京报副刊》上,他公开表态支持学生,随后又联络其他一些教员,联名宣告反对杨荫榆。不用说,从章士钊那一面立刻就射来了箭。先是几位向来就有点看他不惯的教授,例如陈西滢,转弯抹角地讽刺他挑剔凤潮;接着是章士铡以“结合党徒,附合女生”的罪名,撤了他在教育部的职;在教育部的办公会议上,还有人提议不发鲁迅被解职以前的欠薪,要从经济上打击他。鲁迅自然大怒,他一面连续写文章,措辞激烈地还击陈西滢,他在这一年写下的杂文中,差不多一半是在和他们打笔仗。一面又自己拟了状子,向法院控告章士钊“违法”。就论辩的笔力而言,那批教授哪里是他的对手,战不多久,就有陈西滢的朋友徐志摩出来,要求双方“带住”,而他还不罢休,写了《我还不能“带住”》的杂文,指责他们是在“串戏”。至于打官司,拖了大半年,也终于是他胜诉,法院撤消了章士钊的命令,准许他口教育部复职,而此时章士钊已经离开了教育部。

鲁迅虽然得了“胜利”,在北京的处境却逐渐恶化。“女师大风潮”还没有结束,段棋瑞的士兵在执政府门前枪击请愿学生的“三·一八”惨案又发生了。鲁迅非常愤怒,在《语丝》上发表文章,称这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③这自然更触怒了官方,三月什六日的《京报》上就有消息透露,在内阁讨论通缉北京学界人士的名单中,赫然列着鲁迅的名字。虽然最后实际通缉的,仅是李大钊等五人,这对鲁迅还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先后往“莽原社”和几家外国人办的医院躲避,有一次太仓促了,竟只能躲在一家德国医院的杂物仓库里,十天之后才搬出去。居然弄到了得罪最高当局,不得不东躲西藏的地步,比起在绍兴会馆的平安的日子,是更不如了吧。

单是遭受官府的压迫,鲁迅大概还能够承受。北洋政府并没有真来搜捕他,他的避难生活也并不都是那样狼狈。从另一面讲,官府的压迫正表明了被压迫者的力量,倘若北洋政府真来艘捕他,只要不被抓住,鲁迅多半也能从中获得自傲的勇气吧。但是,他遇到的情形却复杂得多。就在他似乎是挫败了那批官僚学者的攻击的同时,这攻击却促成了他自己内心的两种阴郁心绪的大爆发。

其中一个,就是不得不做官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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