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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杀破狼-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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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出口的一瞬间,长庚心里万千的戒备和怨恨就险些分崩离析,他才知道,原来从小到大那么多的委屈,是这一句话就能轻易化解的。

    然而这十四岁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忍住了眼泪,继而疲惫地问:“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打算怎样呢?良心发现,要解了我身上的毒,还是干脆杀了我?”

    秀娘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好像那少年是一件什么名贵的器物:“你知道……”

    长庚:“我当然知道,从我在雁回小镇落脚那天开始,我没有一夜不做噩梦,哪怕白天打个盹,也会从梦魇里惊醒。”

    只除了头天晚上——长庚的思绪一瞬间散乱出去,忽然后悔起和十六怄气这件事。

    长庚:“我自认长到这么大没什么建树,但也没做过几件亏心事,哪有那么多三更鬼来敲我的门?难道世上还有夜夜噩梦的怪病吗?”

    秀娘鲜红的嘴角泛起诡异的笑容,目光缓缓地落在长庚手腕上露出的铁腕扣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尖锐的光芒,像是藏了一对乌头的毒箭:“你还知道些什么?”

    长庚下意识地将铁腕扣缩回袖子里,只觉得那东西被她看一眼都是玷污。

    “我还知道两年前在关外,追杀我的那群狼不是自己跑来的,是被人召来的——你是在警告我,我跑不了,你有的是办法杀我,对不对?”长庚静静地说道,“只有蛮族人才知道怎么操纵那些畜生,你到了雁回镇之后,一直和那些蛮族人有联系——我猜你也是蛮族的女人,小时候我被你锁在柜子里,看见有个男人走进来撕开你的衣服,你胸口上有一只狼头。”

    秀娘低低地笑了起来:“蛮族,你竟叫我们为蛮族……”

    她越笑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突然,秀娘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长庚本能地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扶她一把,而后又自己反应过来,抽搐似的将手缩了回去,掐住了手指的关节。

    一丝细细的血迹从秀娘指缝间流出来,落在鹅黄的裙裾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长庚吃了一惊,到底上前一步:“你……”

    秀娘扒住他的胳膊,拼命借力直起腰身,抖得像一片寒风里的枯叶,她急喘了几口气,从妆奁盒底下摸出半块并蒂鸳鸯玉佩,带着满手的血迹一起塞进了长庚手里。

    她的脸雪白,染了血的嘴唇比胭脂还要刺眼,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长庚:“我不叫什么秀娘,那是你们中原女人的名字,我叫做胡格尔,意思是大地之心的紫流金……”

    她被自己的话呛住,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喷出了一口血,染红了长庚的前襟。

    “不……祥的紫流金。”女人带着一股奇异的哭腔,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胸口好像一扇破风箱,“我的姐姐是长生天的神女,狼神也要跪地膜拜,你……”

    “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小怪物,”她气如游丝地笑起来,“没有人爱你,没有人真心待你……”

    她挣扎着掐住了长庚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刺入他的肉里,一把扣住了少年手上的铁腕扣:“这是玄铁轻甲云盘腕扣——这是玄铁营的黑鬼们特制的,谁给你的?嗯?”

    长庚仿佛被烫了一样,狠狠地推开她。

    女人倒在梳妆台上,蜷缩地抽搐着,她妩媚的凤眼睁大,露出狰狞的眼白。

    “你身上有我下的‘乌尔骨’,我给它起了汉话的名字,也叫‘长庚’,好不好……听?”她脸颊剧烈地抽搐着,嘴角白沫与血迹难舍难分地淌出,话音也模糊了起来,但不妨碍长庚听得清,“举……世无双的乌尔骨,没人能察觉,没人会解……有一天,你会长成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士,也会开始分不清噩梦和真实……你会变成一个强大的疯子——”

    长庚木然地站在原地,感觉那些让他似懂非懂的话从他耳边飘过,轻易就把他的骨头缝里冻满了冰渣。

    “神女的血也流在我的胸口里,以我长生天的无限神力保佑你,你……你一生到头,心里都只有憎恶、怀疑,必得暴虐嗜杀,所经之处无不腥风血雨,注定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不得……不得……好……”

    “死”字从她的喉咙里踉跄着滑落出来,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她突然若有所感,缓缓地扭过头去,望向床幔上垂下来的小香包,包里有一枚平安符,是徐百户有一次当值回家,在城外的寺庙里求来给她的。

    女人的眼睫轻轻地眨动了一下,突然像是蓄满了眼泪,眼泪把她阴毒的目光冲刷得无比温柔,可惜这温柔只停留了片刻。

    她缩紧的瞳孔终于吹灯拔蜡、死气沉沉地散开了,盛装的女人一口气戛然而止在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中,然后裹挟着最终的余温,重重地倒了下去。

    没有人爱你,没有人真心待你,你一生到头,心里都将只有憎恶、怀疑,必得暴虐嗜杀,所经之处无不腥风血雨,注定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不得好死。

    暮夏死气沉沉的火宵夜里,长庚呆呆地注视着梳妆台上盛装的尸体,茫然地握住沾了血迹的铁腕扣。

    她为什么要自尽?

    她为什么这样恨他?又为什么把他养到这么大?

    ……玄铁营的铁腕扣又是怎么回事?

    沈十六究竟是什么人?

    秀娘的诅咒似乎已经发力,一个孩子,对人世最初的信任和亲近来自于毫无保留地抚育他的父母,而长庚从未得到过。

    哪怕他生性再怎么宽厚仁义,心里被迫时时绷着一腔疑虑和戒备,也会像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野狗,哪怕对那一点人间温情渴望得快要死了,也要心惊胆战地一次一次推拒。

    长庚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要去找沈十六,他必须当面问清楚这位义父是何方神圣,有什么居心。

    然而他却终于没有走出充斥着血腥味的绣房,刚一走出门口,他竟然就已经胆怯了。

    “对了,”长庚茫然地想道,“沈先生平日里偶然流露的见识才学,怎会是个久试不第的落魄书生呢?”

    沈十六虽然游手好闲,却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气度,哪怕寄人篱下,也不见丝毫落魄困窘……怎么会是个普通混混呢?

    这些事他心里本应早就有数,可一闭上眼,想起的始终是沈十六撑着头,在病床前守着他的模样。

    如果那也是虚情假意——

    探头探脑的老厨娘一见门开,忙陪着笑脸凑过来:“少爷,今天……”

    长庚双目赤红地看了她一眼。

    老厨娘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好一会才缓过来,抚着胸口抱怨了一句:“这是要干什……”

    话没说完,她看清了屋里的情景。

    老厨娘僵住了,随后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引颈长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厉尖叫。

    而与此同时,城中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

    不知是谁释放了城楼中的警报哨,那两尺多高的长哨卷着紫流金染过的白气,“呜”一声冲上云霄,尖鸣水波般飘摇出三四十里,划破了雁回城十四年的惨淡宁静。

    正在埋头整理钢甲的沈易抬起头,下一刻,沈家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沈易一把从地上捞起钢甲上卸下来的重剑。

    “是我。”沈十六低声道。

    沈易沉声道:“蛮子们提前动手了?”

    这一句话问得短促而低沉,半聋的沈十六却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巨鸢上有蛮人的细作,回来的那艘船上藏的不是我们的人。”

    沈十六一边说着,一边马不停蹄地闯入内室,在床边举掌下劈,整个床板一声巨响,裂成了两瓣,那床板下竟是空的。

    一套暗色的铁甲竟然横陈于木板下。

    沈十六的手灵巧地撬开了钢甲胸口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面玄铁令牌,手指被森冷的玄铁令牌映得发青。他蓦地转过身来,那烂泥一样总是挺不直的腰不竟像把铁枪,大开的门外吹过的风掀起他轻薄素色的青衫,仿佛是慑于他身上森冷的杀意,打着卷地与他擦肩而过。

    十六道:“季平。”

    “季平”是沈易的字,从未在外人面前叫过。两人平日里为了一点家务事没少斗嘴打闹,亲得像真兄弟,此时,沈易却后退一步,麻利地半跪在地:“属下在。”

    “既然他们提前来了,正好我们趁乱收网——我把四殿下托付给你了,先送他出城。”

    沈易:“是”。

    沈十六飞快地取下外衣和床头一把佩剑,转身便走。

7、敌袭

    这日统领城防的老兵姓王,在雁回城上虚度了大半辈子的光阴,没事喜欢喝点小酒,喝多了就聚众吹牛,老说他当年随顾老侯爷北伐过。

    真的假的不知道,不过也不无可能——老侯爷也是人,也得吃喝拉撒,身边总得带个烧火做饭的。

    不过再怎么不着调,老王也没敢在巨鸢归来这天喝酒,长官们都要依次列队,谁都怕出纰漏丢人现眼。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这天注定了不能平静。

    老王仰着脖子望着冉冉升上天空的警报长哨,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哪个灌尿的小王八蛋不看日子,要撒酒疯到你家婆娘炕上去,放什么警报哨啊?真拿它老人家当钻天猴啦?”

    暗河尽头有个等着迎接巨鸢的大池,外边用铁栅围着,铁栅本来已经打开了一半,拉铁栓的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哨吓住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顿时不敢再妄动,又将铁栓重新卡住,于是那大铁栅不伦不类地半开半闭着,好像张着一张目瞪口呆的大嘴,刚好把巨鸢伸出来的蛟头卡住了。

    等着从大船上卸紫流金的士兵们本来已经严阵以待,此时全都莫名其妙地探头往后看,负责领辎重的百户从怀中摸出个小铜吼,冲着放铁栅的小兵大吼道:“做什么白日梦呢?巨鸢都卡住了,看不见呀!”

    他话音没落,巨鸢甲板上突然爆出一簇灼人的火光,巨大的白雾“呜”一声爆发出来,一支手臂粗的钢箭野蛮地冲上苍穹,在一片惊呼中,锐不可挡地射中了空中嘶鸣尖叫的警报哨。

    警报哨瞬间吹灯拔蜡地闭了嘴,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笔直地掉了下来,周遭先是一片寂静,随后“轰”一声炸了锅。

    “白虹箭!”

    “怎么回事?谁启动了白虹?船上的人是疯了吗?”

    “造反啦!这是要干什么?”

    “白虹”是一种机械巨弓,弓整个张开后有七丈长,只有巨鸢这样的庞然大物才装配得下,这样可怕的武器当然不是人力能驱使的,弓下装着烧紫流金的动力匣,蓄满长弓一箭射出去,能刺穿几丈宽的城门。

    听说巨鸢滑过天际,白虹纷纷落下时,地面上如见天罚,重甲也无可抵挡。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老王一把抢过一只“千里眼”,把脖子伸成了一只老乌龟,喃喃道:“乖乖隆冬呛……这不能玩了,快!快报郭大人和吕都尉,快去!”

    他话音未落,巨鸢上本来已经熄灭的火翅齐刷刷地亮了起来,燃烧的紫流金缺少预热,发出一声含着爆破声的嘶吼,那巨鸢就像一只苏醒的怪兽。

    老王眼睁睁地从千里眼中看见巨鸢的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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