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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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琴终于达到了她的目的,应该欣喜欲狂才对。但是,当晚回到家里时,杏仔首先叫了起来。他嚷道,娘,你哭咧。
的确,木琴的眼眶里闪动着盈盈泪花。木琴叹气道:看看酸杏的样儿,也怪可怜的。
茂生恨恨地道,哭啥哩,这回该高兴了呢。当大官了,更能疯了。不疯到大牢里,是没完呢。
经过了卖杏儿和交公粮两次变故后,他把官职看成了蛇蝎。一看见木琴忙里忙外地疯跑,他就嘟囔。最后,他便赌气一直不与她说话。而且,前不久,俩人竟又分床而居。
茂生原想到西屋里,跟京儿们挤睡的,竟叫几个崽子合伙赶了出来。他们齐声吆喝道,太挤哩,凭啥不在自己床上睡,非要赖在这儿睡呀。茂生又不好明言,只得在锅屋里的土炕上安置了一个铺盖卷。夜里,自己就睡在上面。
寒冷的冬天1)
一九八二年冬天,料峭的寒风不时地从北山垭口里闯进来,穿过干硬如铁张牙舞爪的杏树枝,呼啸着掠过杏花村上空。时时提醒着杏花村人,冬天仍然驻留未走,而春天尚还遥遥无期。
随着拥护木琴上台执政的激情和冲动过后,伴随而来的,则是新的不安与惶惑。这种不安与惶惑,首先表现在村领导班子上。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古往今来大多数执政者所遵循的定律,茂林、振富们最是明了的。他们都夹起尾巴,小心翼翼地跟随着木琴东奔西走。看木琴的脸色行事,却不肯以自己厚实的肩膀去主动承担一份重担。明眼人都清楚,茂林们所怕的不是木琴,而是木琴背后的撑腰人县委扬书记。况且,酸杏的余威还未散去,仍然在人们的脑子里乱转悠。多数参加投票的党员纷纷跑到酸杏跟前,解释说,那两票中,就有一票是我投的呢,还是跟着老支书倚靠,心里有底儿,别人恐怕是靠不住呢。这种人心涣散的局面导致的后果是,令出不行,令行难止,并直接给了刚刚执政的木琴当头一记闷棍。这就是,木琴发出的第一道指令——收拢杏林,集中管理,统一分红的决策,遭到了村人蜂拥群起地愤懑与诽谤。
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虽然村人遭遇到卖杏的失败,但他们更多地品尝到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带来的甜头。责任田里鼓鼓的粮粒,充满了家家户户往日空瘪的粮囤。大多数人家敢用“殷实”两字来标榜各自的家境了。现实的村人原本企望木琴的上台,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粮食和塞满尚处空瘪的腰包的机会。木琴却反其道而行之,下令收回杏林。由此推断下去,第二步必会收回所分的粮田。再推之,就会把村人重新带回到那往昔的狼狈时光。这是村人无法接受的,更是无法想象的。
在木琴主持召开第一次村民大会的当天晚上,刚放下饭碗,木琴家里便聚集了一屋子的女人和老人。他们或规劝或吵嚷或威胁,逼迫木琴收回成命。后来,木琴在对已大学毕业并在县城工作的钟儿谈起这件事时,眼中竟闪烁着莹莹泪光。可见,当时之事,对木琴触动之深。
木琴说,她一遍又一遍地向村人解释集中管理的好处,分散管理的害处。但是,没人愿意相信。
酸枣婆娘起着高腔地叫道,他嫂子,这林子可是咱村的命根子,是咱村十几辈子人呵护成的呢。你只讲集中管理好,那叫谁来管,咋分红,大头谁来拿呀。大家伙儿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可不能只叫几个人享了呀。
于是,由规劝,到吵嚷,再到威吓,木琴的处境愈来愈不利。
正在不可开胶的时候,茂生出人意料地从墙旮旯里站了起来。面对一群气势汹汹的村人,他愤愤地道,二婶,说话要凭良心呀。崽儿他娘一心为着大家伙儿,冒着蹲大牢的险,带咱找挣钱的路,心还不正么。崽儿他娘真要是坑了大家伙儿,我情愿把这房子,这几个崽儿卖了,陪大家伙儿还不成么。
有人低声道,咱不缺崽儿,也不要房子,只要林子呢。
茂生涨红了脸,哆嗦了半天的厚嘴唇里终于挤出了一句骇人的话。他说道,咱要是成心做亏心事,日后,就叫京儿成家生精儿呀。
如一记沉闷巨雷,在长者的脑瓜儿中爆燃炸响。四十二年前的那夜大风,又一次旋起冲天地颤栗,在长者心中膨胀着。老辈人听不得这样的赌咒,也不会怀疑憨厚老实的茂生敢于讲出这话的诚意与份量了。年长者如溃军般纷纷起座离席,捂着颗“怦怦”作响的心脏,仓皇四散,各奔家门。女人们见靠山已去,只得责声不断地唠叨而退。
能化险为夷,将木琴从尴尬境地中解脱出来的,竟是一直反对木琴,且因反对她而毅然分居近数月的男人,木琴得到了莫大地安慰。她遂又生出了对茂生难以言状地感激,亦如茂生感激木琴当年随己回迁一样。毕竟是木琴瘦弱的肩膀,在茂生宽厚结实的胸前,终于抵御了一九八二年冬夜那场寒气袭人的风霜雪雨。
至此,木琴再也没有以自负的优越,无端地蔑视茂生的任何过错或指责。当天夜里,木琴满怀感激之情,把茂生安置在锅屋里的铺盖卷拿回了堂屋,并把茂生撵回到屋内大床上。她头一次主动激情地为自己丈夫尽了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补偿了茂生数月来的空虚和焦虑。
寒冷的冬天
几天后,木琴从市里请来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是市茶果技术推广中心的技术员,来教村人杏林管理的。木琴称他秦技术员。
秦技术员属于彻头彻尾的知识分子类型。这一点,村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白皙的面皮,柔弱单薄的身材,满脸的和气相儿,给人一种以和为贵与世无争的感觉。再配上一副黑边的遮盖了半个脸面的如瓶底般厚的近视镜,一副十足的书呆子相儿。与胡老师相比,显得学问深得多了。简直就是一个小羊羔,一个大耕牛,区别大了去嘞。
村大队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闲屋。木琴就把秦技术员领回了自己的家,安顿在西院里,与京儿同住。吃饭就在她家。钟儿和杏仔被迫搬回了东屋,以免影响了秦技术员的工作和休息。
京儿就像得到多大荣光的事似的,跑前跑后地帮秦技术员拎书箱扛行李,还把自己睡的原准备娶媳妇用的大红枣木床让给了秦技术员,自己则睡在临时用木板搭就的床铺上。木琴又让茂生把家中的大八仙桌搬到西屋靠窗户的地方,权作书桌。京儿就卖力地把秦技术员的一箱书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到桌面上。
对秦技术员到来表示出极大热情的,除了木琴和京儿外,就数杏仔了。他跑前跑后地围着大人屁股后头转,一心想插插手,以表示自己对客人的好感。铺床摆书之类的事情是抡不到他干的。杏仔就自作主张,把东屋里全家最好的一盏煤油罩子灯摆放到了书桌上,又拿起抹布擦桌子擦灯罩。一个不小心,他竟将灯罩掰掉了一个大豁口儿。
茂生心疼了。他抬腿踢了杏仔一脚,骂道,败家子,这是钱买的呢。
杏仔一脸的丧气相儿。他垂着眼皮,扫兴地退到墙角,再不敢吭气。
在木琴家的所有成员中,只有茂生对秦技术员的到来表示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木琴把秦技术员领到家里,茂生便一直没吭声。叫他搬桌子时,他又极不情愿。只是碍于客人的脸面,不好多说什么。
在听到木琴要安排秦技术员在他家合灶吃饭时,茂生忍不住道,秦技术员,我家崽儿多,乱糟糟的。你不嫌么。
秦技术员笑眯眯地应道,不嫌呀。我家也有娃儿,四个。我喜欢,最愿跟娃儿们玩哩。
——饭食也糟呢。
秦技术员脸上的笑意愈浓。他回道,老哥哦,只要能填饱肚子,我就知足哩,还要啥好伙食吔。每天的伙食费,我一定按月交,放心哦。
木琴急了。她狠狠地瞪了茂生一眼,说道,看秦技术员说的,咋儿一家人讲起两家话来呢。有我家吃的,就饿不着你。京儿他爹针尖大的心空儿,千万别往心里去哦。
秦技术员就笑,说道,说笑,说笑的。哪就会认了真呀。
茂生一脸的尴尬相,默不作声地退出了西屋。
东院门“咯吱吱”地响了几下后,蓦地又传来一声窑器与石头相撞发出的破旧沉闷地声响。木琴心里直哀叹那只全家当里最新最好的饭盆的短命。那盆是她上星期才从集市上买回来的。
自此,秦技术员便吃住在了木琴家。白天,木琴和茂林带上京儿,一起陪秦技术员泡在村前屋后山脚地边的杏林里。晚上,秦技术员就在有豁口的煤油罩子灯下,与京儿捧着几本砖头厚的书,唧唧呱呱地谈到半夜。
寒冷的冬天1)
半月后,木琴召集全体村民开大会,说有重要工作要安排。这是木琴执政以来的第二次村民大会。
有了第一次大会的惊扰,村民们都担心,这次开会是不是要在回收杏林的基础上,再把田地也收回了。这可是涉及到每家每户的大事情。所以,全村大人小孩都准时到会,整个大队院子里一片人头晃动。还有不少人挤不进院子,就风儿不透地拥挤在大门口。
那天的天气很寒冷,呼呼的北风直往人的衣袖口里钻。大院里却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比过年还热闹。崽子们如鱼一般这里钻出那里钻入地在人缝里追逐打闹,连带起一片片叫骂喝打声。
会场前摆放着一张黢黑斑驳的桌子。桌子上挤坐着三个人,木琴、茂林和秦技术员。
木琴站起来,亮开喉咙喊道,大伙儿静一静,咱这就开会了。
会场上,大人们交头接耳,娃崽儿们欢跳嬉闹。在这样的嘈杂声中,木琴的声音如一枚石子抛进池塘里,荡不起多大的涟漪。木琴连喊了几遍,会场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木琴转身对坐在身边的茂林说了几句什么,意思是让茂林去维持一下会场秩序。茂林的脑袋左转右扭,终于发现振富窝在前面的人群里。他便喊道,大叔,你让大家伙儿静一下,咱好开会哩。
振富立马站起来,扎煞着两支胳膊,如母鸡捕食般地前后左右转着圈喊道,静一下,咱开会了……夏至,公章,你俩崽子快闭上狗嘴……
折腾了足有半顿饭的功夫,会场才算安静下来,而振富早已汗渍渍喘吁吁了。
木琴先把秦技术员介绍给村人。秦技术员礼貌地站起,并恭敬地朝村人们点了几下头。村人什么反应也没有。山里人不知道在此场景下需要鼓几下掌,以示欢迎的礼数。他们只是傻呵呵地听着,直脖瞪眼地细瞧着,还暗地里悄声评论着这个从大城市里请来的大人物。
秦技术员似乎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又尴尬地坐了下来。他的脸明显地红了,且一直红到了脖颈子。
木琴有些无奈地看看秦技术员,又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现在,咱就开会了。前些日子,咱已经开了会,想把林子归拢起来,由大队派人专门管理,大家伙儿一块分红。虽说不少人有想法,怕管理不好,分红不公,弄个鸡飞蛋打,没个好结果。就这儿,咱支委会专门研究了一下,专程到市里,把全市有名的秦技术员请了来,帮咱搞管理、传技术、教办法。秦技术员撇了家业老小,来帮咱发展经济。大家伙儿要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