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鼓朝凰-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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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晗此番煞费苦心,替阿寐补满月只是一半,另一半,却是想藉此找些乐子,替墨鸾散心。
他将宴席摆在灵华殿,曲乐之欢自不必提,又让工匠们现做雕工,一时各式各样冰制的花鸟虫鱼,摆得满苑,灯火人气环绕,慢慢地化了水,渗进泥里去,润着冬草,也挂出一片晶莹剔透。
满殿满园热闹非凡,唯独那半个主角冷冷淡淡蹙眉不舒,倒似个无心冷眼人。墨鸾独自半倚,懒懒的连茶果也不想用,李晗将阿寐抱到她近前来,她也只淡淡看了两眼,便偏了头去,似无甚心思。直到宴尽席散,李晗又说有事要暂离片刻,她这才得清净,返了内殿。
入夜里,又飘起雪来,不一会儿便将园子里的枯草也冻了一层薄冰。宫女们忙上前来关门立屏风,她却拦住不允,反叫再开得大些,后来索性挪了席垫,靠在玄关上。雪花鹅毛般撒来,她伸了手去接,那白花花的转眼落了满手,竟迟迟不化。“素约,给我添壶酒。”她看着掌心洁白,不自禁轻唤。待得宫人奉上酒来,她才忽然怔了。
自仲秋以后,灵华殿上大小宫人尽数为三司羁押,尚在案审之中,如今殿上殿下,全是李晗从长生殿带来的人。素约,更是早没有了……
她出了好一会儿神,执着酒壶起身出去。草上冰薄,步步落下,便碎了一地。她向西正正拜了,将一壶酒全撒在雪地里。她又唤宫人拿了两壶酒来,也不再回玄关下去,就在雪地里坐了,自斟自饮。
待到李晗回来时,只见她倚着雪落了满身银白,已有七八分醉了,额间面靥的贴花被泪水沾得脱了妆,落在雪里,分外旖旎。
李晗又是惊又是怒,直骂宫人们不管事。他忙亲自将她抱回殿内,拂去她衣上雪,脱了湿衣,只觉得她身子冰冷,面上却是滚烫。他不敢就拿热火炉来暖她,便将她抱上榻去,搓暖了手脚,裹上厚锦被,又将她手塞进怀里去揉在心口。宫女拧了热巾子来,他替她细细擦了脸,便下了帘帐,将人都打发远去。
“身子这么弱,你还不注意着些。”他将她搂得紧了,心痛叹息。
墨鸾半闭着眼,面颊染晕,眸光微迷。酒力上蒸,醺得她身上也烫了。李晗搂着她,只觉软香满怀,口干舌燥,情难自禁捧了她脸,摩挲着拭她唇上残下的口脂。
不料那纤纤素手却忽然握住他手腕,指尖度来体温,丝丝热中还寒。“你还舍得来瞧我。”她闭着眼,将他手贴在面颊,似梦中呓语轻呢,泪珠又从眼角滚下来,落在他手上,颗颗冰凉。
李晗只当她醒来了,附耳轻笑道:“又说傻话,我哪天不来瞧你。方才走开一会儿,是有‘正经事’,明日你就知了。”
“你总有‘正经事’来哄我。”墨鸾扬起一抹苦笑,将他手印在唇边,“你如今愈发春风得意,外有鎏金的仕途风光,内有如玉的贤妻骄女,留我一人在这地方风刀霜剑如履薄冰,怕是早把我这衰草枯木一样的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晗心一颤,这才发现她只是醉语。他呆呆望着她,只觉一团僵冷郁结胸中,一时无措,怔了良久,抽手要走。
“别!”不想,墨鸾却忽然扑身抱住他,她将脸贴在他后心,潸然时浸的衣衫湿润。她缓缓从玉山枕里取出一支簪来,递在他面前,“你要走,这个还你。”
李晗微微一怔,从她手里拿过那支簪子,盯着,不禁心酸翻涌。
那支琉璃簪,他识得。虽说至今珍玩宝器也见过无数了,但这支簪是难得稀世罕有的七彩琉璃所制,月宛国使奉上皇贡,先帝又赐下东宫,此世间独一无二,再没有重样,他又怎会不记得。
当年,白弈向他求了这支簪,他本以为该是要送婉妹的,却原来……
他心中猛一刺痛,由不得将那簪子攥得紧了,就要将她推开,尚未动得手,却听她低吟:“我如今这样,今日一别,再见,恐怕也无福了。我只干干净净地走,一了百了,不想留着你的东西,死了还要记挂着你。”
她说得如此凄凉,李晗终是不忍心,转回身来,看着她满脸泪痕,长叹,将她拥进怀里,心下苦道:若真是那样的人物,倒也罢了,可他们……她怎能……“阿鸾,你醒醒罢……”他将她扶起,企图将她唤醒。
“我不醒。醒了,就又见不着了,仍只剩我孤零零一个。”墨鸾只揽住他不放,转眼又是满面沾湿。
那眼泪竟像是止不住了。
李晗满心里一时怜惜自嗟,一时又着恼起怨,勉强哄着墨鸾平稳睡去,辗转神伤,却是大睁着眼,直至东方天白,一宿难成眠。
他熬得青了眼,朝上也无心思,听罢几本,便叫众臣早早退去,临到将退尽时,忽然又将白弈独个儿唤回来。
他也不发话,又不乘龙舆,将随侍们遣退了,只拖着白弈在宫内缓步。松柏银针,吻檐昏鸦,每每斗角风铃脆响,他都会抬头去看,眸光闪动得似有所思。直至北入了虞化门,上得两仪殿,内史早已将今日待批奏本码得齐整。君臣二人皆坐了,李晗便又埋头看阅奏本,只把白弈晾在一旁不理。
白弈心中疑惑,不知李晗究竟是要做什么,又静待了片刻,见他仍是不发话,便起身奏道:“陛下,小女体弱无福,昨夜里回去又受了些寒,臣想告假一日,返家去照看公主**,还请陛下恩准。”
闻言,李晗手上一顿。“朕这还没发话,你到先给朕编派了个不是,朕要再敢不放你回去,十二妹怕是要来揭朕的皮了。”他丢了正看的那奏本,叹道,“没别的,朕找你就是要说家事。昨日给阿寐补满月,几位公主驸马都到了席,就你这个作阿爷的不来。你好歹抽些空闲,去瞧瞧你妹子,她十分念着你。”
白弈疑惑愈盛,忙应承下来,却也不好多问。
李晗偷眼打量白弈片刻,缓声道:“对了,有样东西,阿鸾托朕替她还你。”说着他手已揣入袖中,眼看要取出什么来。
一瞬,白弈心下陡紧,一口凉气阻在胸口,终于抑不住,神色也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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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八 与身违
李晗手拢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又空着拿了出来。“韩全;”他将大常侍韩全唤来,“你去,将淑妃备下的点心给凤阳王取来。”一面嘱,一面向韩全频使眼色。
韩全会意,不多时,便领了几个小侍人回来,捧着几盒精致糕点到白弈面前。
“这是……你阿妹给你备下的。”李晗摸了摸鼻子,诌道。
分明是现胡编出的谎话,圆都还没圆周全了。白弈心知定是有什么变故,看不出详实,却又不便多加探询,只得接了那几盒糕点拜辞。
去路上,迎面遇上裴远。
“陛下什么大事独留下你一个偷着说?可别与我来‘禁中语’那一套。”裴远见他神色颇不自在,便将他拦下笑问。
“真是好大的事儿。”白弈苦笑,将几盒点心丢在裴远怀里,“回头你拿去中书省分而食之罢。”
“嗳,这可是御赐的。难得陛下盛情,下了朝留你单开小灶,大王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体会圣恩罢。”裴远满脸戏谑,忍笑又将东西推还白弈手中。
“你就笑罢。”白弈拍他一把,低声道:“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件事’我这会儿大概不好出这个头,不如你去蔺公那儿走动走动。”
裴远眉梢一跳,“怎么?陛下找你到底何事?”他四下略一望,低声追问。
白弈静了片刻,叹道:“我没法和你细说。”
“好,那你不用说了,”裴远摆手道,“我只问你两件事:其一,你要退这一步,等于是把这一份功德拱手予了人。这意味着什么,你可都自己仔细斟酌好了?”他顿一顿,看白弈一眼,接道,“其二,你不先发制人,不怕被人反咬一口拖你下水?”
白弈默然良久,沉道:“半个月,你能把事做到怎么个地步?”
裴远一笑,反问:“你觉着呢?”
白弈道:“那好。我明儿就上书告病。咱们半月为期,再不能更久了。”
“善博——”裴远微一怔,不禁皱眉。
“行了。我都知道。”白弈止住他,不允他多言。“你快去罢。我也告辞了。”言罢,他略施一礼,便与裴远作别。
裴远看着白弈远去背影,呆了一会儿,由不得摇头苦笑。这人惯常如此,什么都是知道的,至于其它又要另当别论。他上了两仪殿,却不见李晗踪影,只有韩全留在殿上。他问过韩全,才知李晗刚召过钟御医,这会儿又往昭阳殿去了。
“宅家临去叮嘱,若是中书令来,请殿上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通禀。”韩全如是礼道。
裴远还了礼,又问:“陛下方才召见凤阳王……?”
“没有什么大事。”韩全笑道,“是淑妃主备了些糕点给大王罢了。”
裴远心中一震,旋即暗叹:哪有妃子备了糕点托皇帝代为转交的,这托词未免太不高明,但无论究竟如何,恐怕都与淑妃脱不了干系。这就对了,难怪这个白善博方才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翎羽都要缩紧。有些事拖不得,有些事瞒不住,该决断的,迟早要决断,迟迟不决,终究是要出乱子的……
一夜雪过,满园尽着银妆,远远看去,白皑皑素净的不染纤尘。
昭阳殿前,几个宫婢正拿着小帚扫雪。大道上早就扫得干净了,只剩些树枝栏下的地方,一点点细细扫来。李晗走来瞧见,不禁发问:“都扫得这么干净做什么?”
“回禀宅家,是贵妃主令奴婢们扫的。”小宫女们见他忽然来到,慌忙忙拜了一地。
“好好的雪,还没化便扫了,多可惜。”李晗伸手拈起一小撮莹白,在指尖搓化了,怅然一叹。
叹声未息,已听见话音:“就是要赶着没化才好扫得干净,否则待它全化成了水,混上些灰啊泥的,看要脏成什么样子。”谢妍领着几个宫人出殿来,拜迎了李晗,笑问:“陛下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随便走走,就到了你这里。”李晗与她上殿去,转入里阁。宫人们竖起屏风,烧了暖烘烘的火炉上来,服侍地百般周全,又奉上美酒鲜果。李晗斜斜倚屏坐了,佳酿热热的啜一口噙着,伤怀之意却渐渐浮了上来。
谢妍见他颜色郁郁,默声遣开众侍,近前去轻声探问:“陛下,今儿个是怎么了?”
李晗盯着窗角一支尚染残雪的松枝,良久,深吸阖目。“贵妃,朕问你,”他缓缓开口,“当初你说阿鸾这事时,就没仔细问问明白,朕是不是犯下了什么夺人所好的罪过。”
谢妍闻之心中大震。“陛下这是……从何说起?”她慌忙低头询问。
“你们分明都知道,就只瞒哄着朕一个!”李晗忽然将手中酒觞向案上一掷,怨愤激语时,眉心紧拧。
外间小婢听见惊声,慌忙要上来瞧,谢妍瞪目斥了一声,将她们全轰开去。“陛下何苦将这冤枉气撒在妾身上。”她垂了眼帘,咬唇细声道,“左右是妾错,妾领罪便是。只盼陛下顾念麒麟,留妾一个全尸罢!”
她说得十分哀怨,眼里已有泪珠儿打转,满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