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与白鹿-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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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集尽奢靡豪华的宫殿鉴证了自从海陵废帝定都于此之后六十年间的风雨沧桑,人事险恶,却没有哪一次能比如今的灭顶之灾更加可怕。
身负力挽狂澜之责的完颜福兴不愧为一位老道的用兵家,凭借着他的耿直声望和廉洁操守居然再度振奋了士气。同时,蒙古军四处屠城所造成的恐怖印象也令城中的士兵与百姓坚定得保卫着自己的家园。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城市攻防战,而是人类的求生存之战。因此,中都虽然如同一艘在大海之中孤立无援的小舟,却在拼命得抵抗着不断拍打过来惊涛骇浪。
可惜,主将和士兵虽有抗战之心,但是经过长期的残酷封锁后,城内的军粮储备已经完全见底。金主的南逃不但带走了大批士兵,还带走了大半的军粮。因为他对中都的存亡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认为这些粮食与其留给蒙古军不如带走了事。于是,城市里饥荒流行,不久便出现了“人相食”的悲惨情况。在这山穷水尽的境遇下,以抹然尽忠、完颜师姑为首的武将们率先动摇了。他们经过一番密谋后,私自带领本部人马,保护着各自的家小开城南逃。
当部队行至东南方向的八里桥时,士兵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主将并非是要出城决战,而是逃跑的时候,立刻一哄而散,一部分跑回中都,一部分投向蒙古。这些被撇下的贵人们在凄惶无助的状况下被蒙古军斩尽杀绝。
这次逃跑事件给予防御中都的福兴以沉重的打击,心力交瘁的他在拒绝了蒙古的劝降后点燃了大火,然后服毒自尽。失去主将的守军战意尽失,最后的防御宣告土崩瓦解。纪元1215年5月,明安率领的契丹辅助军在烈烈飞炎中率先杀入中都。百年繁华的大都会在兵燹中呻吟、剥落、坍塌、崩坏……
(1)《金史。逆臣传》:元帅右监军术虎高琪屡战不利,执中(即胡沙虎)戒之曰:“今日出兵果无功,当以军法从事矣。”高琪出战复败,自度不免,颇闻庆山奴诸人有谋,十月辛亥,高琪遂率所将飐军入中都,围执中第。执中闻变,弯弓注矢外射,不胜,登后垣欲走,衣蕉槎斯桑烤驼吨8哏鞒种粗惺滓桡诖铮谏庵R晕蟾痹А�
(2)《圣武亲征录》:甲申,上(指成吉思汗)驻营于中都北壬甸。金丞相高琪(即术虎高琪)与其中谋曰:“闻彼人马瘦病,乘此决战可乎?”丞相完颜福兴曰:“不可,我军身在都城,而家属多居诸路,其心向背未可知。战败必散,苟胜亦思妻子而去。祖宗社稷在此一举矣,当熟思之。今莫若遣使议和,待彼主还军,更为之计,如何?”金主然之,遣使求和,因献卫绍王公主,令福兴来献上。
这一记载与上一章源引自《元史》的说法颇有参差。不过从中可以看出,金国当时的军事与政治状况完全是一团混乱,几乎濒临失控的边缘,完颜福兴提出求和也是万不得以的策略。中原化的少数民族政权也再度搬出了汉族对少数民族的故有招数——和亲。只是较之汉朝初年,不甚高明罢了。
(3)地在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沽源县和承德市丰宁满族自治县境内的闪电河上游。
(4)初名太宁宫。《金史。地理志》言:“大定十九年建,后更为寿宁,又更为寿安,明昌二年更为万宁宫。”
第六十四章 耶律楚材
暗夜笼罩下的中都城,战马嘶鸣,刀剑钪镪,垂死者的呻吟,妇孺们的惨号,加之在城中各处无情肆虐的烈火飞烟,将这做华北第一繁华都会化做了修罗世界,人间炼狱。
整座城市中,唯一还不曾遭受战火荼毒的只有位于西山龙泉寺。此时,那位被郭宝玉评价为人中龙凤的耶律楚材正站在寺庙的致高点舍利宝塔的顶楼,驻足凭栏,以一种悲怆与愤恨杂揉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片惨遭蹂躏的土地。
他身处的这座宝塔内,供奉着佛祖释尊寂灭后留下的佛牙舍利子佛家的无上圣物。此宝从天竺流传至西域,由南北朝时代发大愿力西行求法的名僧法显大师辗转带回,此后常驻于中原大地,历经朝代更叠,终为前代建都于北京的契丹人所获。笃信佛法的丞相耶律仁先的母亲燕国太夫人郑氏,遂在西山建此龙泉寺,并建下这一座八角十层的砖塔供奉此宝。可以说,这里凝聚着那位崇尚和平、仁爱的佛陀的精魂,却目睹了这人世间屈指可数的杀戮与毁灭。
可以想象,象耶律楚材这样一位虔诚的佛教信徒居然处身于这精神世界的圣地之中,来面对这一幕繁荣文明被无情摧残,生灵如牛羊般任人屠戮的惨剧,他的心情会是何等痛苦悲凉。每当城中有撕心裂肺的哀呼或建筑物颓然倾倒的轰鸣传入他的耳鼓,他的面部肌肉就会产生一阵痉挛,表面的镇静也只是为了压抑内心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
忽然,寺院大门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楚材隐隐听到有人在用蒙古话叫骂着,他心中一动,轻轻的说了两个字:";来了!";便转身大步行下塔去。方出塔门,迎面正遇到了本寺的一位僧人慌慌张张得跑过来。他一见楚材,连忙叫着他的别号说道:";湛然居士,前门有些鞑子由一汉人引着,口口声声说他们的大汗要招见你,想来必无善意,方丈大师要我来通知你,快从后门逃走吧。";
楚材神色镇定得说道:";多谢方丈大师的盛情,但我不能逃。我若逃了,鞑子必然迁怒于本寺,到时杀害僧众,毁弃佛宝,楚材岂非成了佛门罪人?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待我去会会这些凶徒!";
说罢,他略无犹豫,大步向前,行至寺门前用蒙古语大声喝道:";休得为难僧众,你们要找的耶律楚材在此!";
洞开的寺门前,松明火把照如白昼,百余名全副武装的蒙古军整齐列立,为首一将盔甲鲜明,看容貌却有些面善,楚材一时记不得在哪里见过。那将却面带微笑,迎上前来拱拳拱手道:";晋卿兄别来无恙?";
";郭兄?怎么会是你?你真得降了蒙古人?";耶律楚才认出了郭宝玉。
";成吉思汗一代雄主,方兴未艾,伐暴金以拯天下,正是我辈一心盼望的明主。大汗求贤若渴,闻晋卿兄之大才,便特命小弟前来相请。";郭宝玉道。
";嘿嘿!暴金!雄主!";楚材冷笑道,";蒙古之暴更胜于金,还奢谈什么拯天下?他们的行径比之盗匪和凶手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我耶律楚材岂能与这等残暴之人为伍?!";
";晋卿兄慎言!";郭宝玉面色陡变。
";怕什么!大不了一死而已,有何惧哉?";耶律楚材气势凛然,厉声喝问道,";他不是要见我吗?好!我倒要看看这个杀人魔王长得什么样!";
";这……晋卿兄若是这种见法,那还是不见的好。";郭宝玉沉吟道。
耶律楚材神情肃然得遥望山下,火势已渐渐烧近,喊杀声也显得愈发清晰。他大声道:";我这一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求能救这一方百姓,为这百年京华留下一线生机,虽粉身碎骨,又有何憾!走吧,不要再耽搁了。";
※※※ ※※※ ※※※
桓州,蒙古军的大营。
驻跸于此的成吉思已经得到了中都落城与完颜福兴自尽这两个消息。在他印象里,这位死守孤城长达一年之久的老将是一位才能出众,人品贵重的良才。虽然他多次拒绝了自己的劝降,却唯其如此方显出他那可敬可佩的忠贞品格。因此,他曾传令于木华黎等人,城破后勿必要将这位忠勇的老人平安得带到自己面前,即使他不投降,也不想伤害他的性命。
福兴的自尽使得成吉思汗联想到另外一位人物乃蛮老将可克薛兀撒卜剌黑。双方年纪相当,品格亦有诸多相似之处,包括为自己准备的退场方式,都是如出一辙。这是一种怎样的思维呢?为何会引导他们面不改色地走向死亡呢?既便刃断弓折,就必须走上这样一条绝路吗?成吉思汗自问无意将这两位老将逼迫至死,而这种情况实是平生所不多见的。
较之福兴之死,中都城中的大火却并不能打动成吉思汗的心。也许是他在初生之际就遭遇过火灾吧,反而对火的颜色没有太多的好奇之心。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那火有着怎样的颜色,引燃建筑之后又会发出何种声音。但是,他依旧没有枉驾一观战果的打算,只是派遣汪古儿、阿儿孩与失乞忽都忽这三个人代表自己去接收金廷府库里的珍宝,即金银珠宝以及郭宝玉和明安口中反复提及的人才。
正当他对福兴之死辗转冥思,不得要领之际,纳牙阿走入帐内向他禀报了郭宝玉与耶律楚材到来的消息。
";好!我要亲自在宫帐外迎接这位神奇的客人。";
成吉思汗想,即然失去了福兴这样的人才,那么能得到楚材也算是一种补偿如果他真得如郭宝玉所描述的那样了不起的话。
宫帐之外,耶律楚材那如武人般长大的身姿昂然挺立,长长的美髯迎着塞上烈风飘逸飞扬,于儒雅的气度之中又有三分凛然锐气。
真威风啊!成吉思汗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这个人。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却示意身边的怯薛歹们上前去同他比个头儿,包括纳牙阿在内的众人最多也只抵到他的肩头。对于这种有些古怪的举动,楚材却能安之若素,神态自若,丝毫没有畏葸之意。这份镇定又令成吉思汗的心中增添了几分好感。
他微笑着走上前来,打量着他,尤其关注着他那副从双颊蓄到下巴的浓黑胡子,认为这是自己所看到过的最漂亮的胡子。对此,他甚至产生了想亲手摸一摸的冲动。不过,他还是抑制住了这种会被对方误认为侮辱的举动。
他问楚材:";你多大了?";
";二十六岁。";楚材用明朗有力的声音回答道。
";很年轻啊!";
成吉思汗赞叹着。对于他居然可以流利得听说蒙古语,令他颇感高兴。
";你是个人才!我在一年前就听说你是契丹人之中的豪杰。过去,你的祖国契丹被金国人所灭,如今正在我蒙古的帮助下恢复独立,你这样的人才正该投入到这伟大的民族复兴运动之中去啊。";
在契丹人面前,成吉思汗一惯善于将自己打扮成为复仇者的形象,因此获得了包括耶律留哥、阿海、石抹明安等一批同盟者的助力。如今,面对楚材,他再度施展出这个高明的手腕,希图一举掠获对方的心。
然而,楚材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可汗大人的话,在下未敢苟同。我家三代侍奉于金国,自当忠诚以事之,又怎敢将君父当作寇仇呢?那样岂非是不忠不义,欺君妄上的小人佞臣么?";
一旁的郭宝玉闻言大惊,连忙向他频施眼色。楚材对此却视而不见,继续以他那铿锵有力的口调侃侃而谈道:
";请问大汗,你既然口口声声说是来为契丹人与汉人报仇,可是你的士兵却正在毁坏汉人与契丹人的城市、房屋、农田,劫掠他们的妇女、财物、牲畜。这就是所谓的复仇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你们与所谓的暴金又有何不同?";
";大胆!竟敢将大汗与暴金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