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的平凡生活-第5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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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这碗饭的,多半是桀骜不驯之徒,很多就是马贼兼职客串,货物来源也极为可疑。张国栋手上居然有这么一份名册,就让范进心里觉得可疑,也对这些商人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张舜卿对此倒是感觉平常,“职方司掌管天下舆图,那些舆图也要有人画啊。虽然边军有夜不收,但是他们是刺探军情的,绘图这事并不方便,再者离兵部也太远。兵部专门有自己人负责绘制地图,顺带打探剧情,这些人的上司,便是职方司。这位张国栋,多半就是职方司里管那些人的头领,这些商队的人,就是他的手下。他们在草原上贸易,可以趁机观看地形,也可刺探北虏虚实,如果有什么异动也可以及时上报,免得被打个冷不防。再者,这些人做生意,也是朝廷的一种手段,让这些小部落不至于衣食无着铤而走险,尽可能维持边境太平。他们表面是私商,实际大多是朝廷的人,或是与朝廷有关系,其中有一些,还是世袭军户。”
范进也听明白了,这些商人只是掩饰身份,其实都可以算作大明的军情人员,张国栋给自己的,是一份情报人员档案。在他的身份来说,做这种事是有点犯忌讳,肯这么干自然是有所图。得到这些情报人员的帮衬,对于自己的行动肯定大有帮助,但是自己显然也要做点什么,作为对张国栋的回报。
回想着他说的话,范进隐约感觉到,可能宣大边防上,存在着一些纸面上非常可怕的纰漏,一旦兜出来,就会闹个天下大乱。张国栋此意分明是希望自己从中弥缝,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具体是什么事,张国栋肯定不会说,就只能自己去搜寻。至于这份名册,说不定这上面的人也卷进这样的事情里,自身也陷入危险之中,需要自己给他们做靠山,帮这些人摆脱危机。
张舜卿皱着眉头,“张国栋倒是会给人出难题。相公到山西先要给他帮忙,真是的……回头跟爹爹说一句,把他的差事给别人做。”
“别,这年月想找一个像他这样不会当官,只会办差的人,已经不容易了。这样的人对于朝廷来说,越多越好。他把名册给我,证明对我有信任,我总不能辜负他才是。只要不是什么原则问题,我替他弥缝一二也是无妨。”
说着话范进将头靠在床边哼哼起了:当年结拜二贤庄,单雄信对我叙衷肠。揭开了绿林名册把底亮,我把那响马弟兄当作手足行……
朝廷的圣旨在张国栋拜访的二十天后,终于颁布下来,与张四维奏疏保举的内容差不多,范进的官职被任命为都察院御史,巡按宣大,另自户部领帑银二十万并毛蓝布八千匹,为宣大将兵贲赏。
不过与张四维之前的保举有所区别,范进这次去宣大带的不是王命旗牌,却是一口尚方宝剑。
阳和城内,看着朝廷邸报,宣大总督郑洛脸上阴晴不定,过了良久,猛地将邸报一丢,朝身边的从人吩咐道:“传我军令,着宣府、大同、山西三镇游击以上军职者,到城里见我!本官要给他们念念邸报,让他们知道知道,朝廷派了一位带着尚方宝剑的新巡按过来,这帮人平日做过什么心里有数,这回一个个都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挨刀吧!张江陵,本官倒要看看,你要在宣大砍多少人头,打掉多少纱帽!九边不比东南,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带着尚方剑来,是怕天下不够乱么?若是在这闹出大事,我看他如何收场!”
第五百一十九章 仪仗
范进离开京师时,天气已经入了夏。北方在这个时节天已经热得厉害,今年的气候更为极端,冬天极冷夏天极热。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太阳一出来,人就更难受。火辣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打盹,道路因为雨水的原因泥泞不堪难以行走。
天堂与人间的距离,有时也就是几个县城,有时就是一道城墙。虽然此地去京师不过百多里的距离,可是官道的质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天子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修那么坚固的路面就没意义。所谓的官道质量也很一般,晴天漫天尘,到了雨天便是两脚泥。
大车陷入泥泞的路面中,十几个精壮大汉赤着上身,嘴里吆喝着,喊着号子你推我拉,把车辆从泥泞里解救出来。汗水混着泥水落到古铜色肌肤上,感觉热热的,就像是有人朝身上洒温水。
庞大的道队蜿蜒若蛇,占满了整条官道,官道两侧则是半人高的庄稼,谷物的芬芳混着粪肥的臭味,顺着风飘过来。这种地方属于天然适合打埋伏的所在,范进的目光从马车内飘向路旁时,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就是在青纱帐里,几百手持步枪、歪把子的好汉整装待发,只待拿驳壳枪的主人公一声令下,就朝自己这个大反派发起猛攻。
当然事实和假想是两回事,真实的青纱帐里不会有伏击武装,最多是有看热闹的乡民。不过有一点没说错,就是范进扮演的确实是大反派。
巡按御史出京,都是轻车简从,手下亲随连同巡按本人,也不过二三十人就到了极限。可是范进的队伍人数超过千人,还有大批的车仗,上面满载着劳军饷银以及毛蓝布,其规模都可以算作一支援助边关的客兵,于地方官府来说,光是应酬他们的饮食开支就是不小的压力。
在这条巨蛇的最前方,几面官衔牌上的金字在阳光下烁烁放光:
除去已有的“赐进士出身”、“丁丑科传胪”等荣誉、头衔之外,最为惹眼的,还是这次的差遣,“代天巡狩”、“巡按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御赐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如果是范进自己出京,不管是为了工作方便,还是为了不刺激郑洛这个地方官,他都会选择轻车简从,只带薛五、梁盼弟就可以上路出发。可是如今队伍里有个张舜卿,即便是范进自己无所谓,张居正也不会允许爱女处于危险之中,是以特意为范进要了运输饷银布花的差使,队伍的规模也就因此变得空前庞大。
京师三大营内,精选出的六百名兵士加上辽东边军里一队鸟枪手,各勋贵府上也选拔了一批精锐强悍的家丁作为护卫同行。为张大小姐护卫自然不同于为普通人保驾,每一名兵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士兵,武器配置也极齐全,即便是遇到北虏都可以交手打上几个来回,路上的毛贼草寇,自然更不在话下。
但是这么一支队伍,安全固然可以保证给养却成了问题。口粮马干所费非小,对于地方衙门而言,临时供应几百人的吃喝开销都已经吃力,再加上范进夫妻的饮食,那就是要人命的节奏。范进是做过地方官的人,明白这些人的难处,也知道他们最后的办法不是苛求百姓就是催逼士绅,哪条路都不大好,挑选的路线也就格外在意,尽量不扰民。
从京师出发沿永定河溯源而上,走桑干河谷,直奔居庸关,再奔大同。这样对于地方衙门的侵扰最少,但是对于赶路的人来说,就要受罪了。
在明朝旅游绝对是个苦差事,在恶劣天气下尤其如是,范进好歹出身农家,即使自己没受过罪,也能抗住恶劣环境,张舜卿从小娇生惯养,即使出门也是车马驿站处处周全,不曾吃过半点苦。此时放眼望去,见除了山便是庄稼,再不就是空旷的官道,士兵身上的汗臭气透过碧纱车窗飘进来,熏得她秀眉紧皱,将范进一拉,随手放下窗纱,低声抱怨道:
“张凤磐实在可恶,居然保举相公这么个差事。好端端的在京里多好,非要出门受这个罪。”
夏荷在旁用力给小姐摇扇,自己也热得汗如雨下,也在旁附和道:“就是!这都是什么鬼地方,是人待得么?昨天晚上住得那也叫驿站?就算是咱家的家庙,也比那里强得多。”
“这还算不错了,终归是腹里地区,条件虽然差些也能将就,等到出了居庸关,才叫一个苦字。虏骑一旦过了大同,就有可能骚扰到那里,是以居庸关外,就可以算作战区,民风和规矩,都和京师大不一样,对于女人来说尤其如此。所以我的建议是,现在要回去还来得及,我可以派一支骑兵送你们回京。”
张舜卿嫣然一笑,从身上拿了方丝帕来轻轻擦去相公头上的汗珠。
“相公说得什么话来?你我夫妻一体同命,福祸自然都是同当。相公受得了苦,妾身便受得了,哪里会想回去的事?再说了,这等荒芜所在,人没有什么消遣,若是不好好看住相公,多半就有其他女人乘虚而入,我可不会给她们留空子呢。”她说到这里眼波流转,又是微微一笑,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嫣红。
“妾身也不是纸糊的,别人能受的苦,我也能。再说有我在相公身边,还能为相公分忧解愁,哪里能随便离开,相公你说是不是?”
在马车上,放着几摞账本,其中既有张国栋送来的名册,也有张居正从其他途径搞来的宣大情报。毕竟东厂、锦衣卫以及兵部都在张居正手中,当他想要某个地区情报的时候,还是能够找到许多信息。只是当下大明的情报知识比较落后不成体系,所有的情报杂糅在一处,并不能成体系,张舜卿要做的,就是顶着酷暑,把这些情报分门别类整理出来,让范进方便查找观看。
在这方面张舜卿有着过人的天分,就像她打理家业一样。虽然没学习过,但是一上手就能理解并且成绩显著,不愧为宰相之才。范进已经想着利用张居正的势力在私下里搞一个小的情报机构,由张舜卿全权负责,有这么个女人负责分拣消息整理情报,自己的工作就能省心不少。
有关宣府本地军官的情况已经清理出来,一部分名下做了标注,另一部分还没有。张舜卿道:“这些人是还没来拜过码头的,如果我们到了山西地面这些人还不肯露头,那就是自讨苦吃。每个人的罪证我手上都有,到时候相公祭出尚方宝剑砍他几个脑袋,也好让他们知道一下厉害!”
这口尚方宝剑的来历范进已经有所了解,总而言之是几方合力,酿成的一杯苦酒。先是张四维的保举,随后又是张居正进宫为范进出行申请一些必要保证,包括带饷银带护兵,随后又是李彩莲发动。她对于范进出京不反对,可是担心他遭遇什么不测,跑进宫向太后求援,太后又找到皇帝头上,让他来想办法。
本身万历就在中二的年纪,虽然喜欢用帝王心术,以权谋羁縻群臣,但是终究还年轻,控制不住自己犯二。尚方宝剑这玩意大明朝眼下其实并不流行,就连王命旗牌数量也极为有限,事实上巡按自身就有小事立决大事上奏的权力,嘉靖年间的巡按甚至能调兵跟知府火并,权力已经很大,再给代天巡狩便宜行事的权力对于督抚疆臣就形成掣肘。可是姨娘和母亲一开口,万历就管不到那么多,加上范进以前写的话本里,也有八府巡按亮出尚方剑杀人的情节作为重要节点。万历有样学样,就也赏了这么口宝剑下来。
其实尚方剑和王命旗牌一样,都属于一个权力象征,不是真让它去砍人。所以后世所谓杨镐用尚方宝剑宰牛的说法纯粹子虚乌有不必往心里去,明朝的尚方剑并不锋利,也不沉重,形制是一口礼仪佩剑,不是拿来砍人的玩意。它最大的作用个是个信物,象征如朕亲临,也是钦差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