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途-第3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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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雷霆手段让众妃嫔再也不敢对孙氏言语无状,但是孙氏的心结越积越深,病情越来越重。她和马秀英不同,马秀英性格刚强,为了孩子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她性格原本就有些懦弱,被高氏讽刺后整日以泪洗面,伤感没有儿子傍身就算拥有偌大的权利又如何?
朱元璋念她无子,把郭惠的儿女宁国公主和十一皇子朱椿交给她抚养,宁国公主还算乖巧懂事,每次见她都知礼数。那朱椿被郭惠和仆人教养得无法无天,不仅不认这个新母妃,还经常撒泼叫骂指责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娘。
孙氏越发伤心,这样的孩子养出来岂不是在给自己养仇人,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抚养郭惠的儿女。
马秀英曾经请道衍去诊治孙氏的病情,可是对这个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的女人就是扁鹊华佗都束手无策,道衍也只能叹息。何况他的重心都在马秀英身上,不会像对马秀英那样有耐心慢慢开解孙氏,而马秀英自己也病重就更无暇关心孙氏。
在最冷酷的冬天,孙氏悄然无声地去了,她走得那么突然,前一天傍晚还跟怀庆公主说了一会话,第二天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朱元璋和马秀英大为震惊。
“她才三十二岁,怎么就去了呢?”马秀英不可思议地张着嘴,眼泪不知不觉涌出来,既悲伤孙氏年纪轻轻就离世,也担忧自己会不会步入孙氏的后程。
朱元璋最担心她悲伤过度加重病情,叫来道衍寸步不离她身边,劝慰道:“你别难过,虽然孙氏无子,朕也会让人为她守孝,让她不至于没有香火祭祀。”
道衍也从佛学的角度劝解她,“有生必然有死,有死必有生,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死其实没有死,依然在轮回中。皇后娘娘不必难过,成穆贵妃的离去意味着她现阶段的生活状态结束,然而她将开始一个新的生活状态,只是我们无法与她交流而已。”
马秀英不信佛,对道衍的话也不推崇,但为了不让朱元璋和道衍担心,她还是强忍悲伤安静下来,低声祷告:“但愿她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开心快乐。”
朱元璋眉毛微动,难道孙氏跟他的这些年就不开心快乐?他以为给了身边女人尊贵的地位和锦衣玉食这些女人就该满足了,但他永远也不会理解无数个女人去分享一个男人的无奈和悲哀。
逊影察觉到朱元璋神色不虞,急忙打圆场说道:“皇后娘娘,奴婢以为成穆贵妃去了另一个世界和她的孩子团结,一定会开心,所以您也别太伤感了。”
朱元璋这才释然,孙氏正是因为思子积疾,这个理由倒也解释得了马秀英刚才的说法。
他遂离开坤宁宫,召集官员商议成穆贵妃的丧礼安排。
第五百四十五章 子为母服丧制度
后宫第二尊贵的女人去世了,肯定会在朝廷引起一些震荡。但是让人悲哀的是这些大臣对成穆贵妃表达了哀悼之情后就积极投入到辩论中,他们争论的内容便是孙氏无子,谁来为孙氏服丧以及送葬。
服丧是出于对先人的尊敬,因为女子出嫁后归夫家,所以服丧祭奠这些事情一般都是儿孙的责任。如果没有人祭奠死者,人们便会认为死者到了阴曹地府会成为孤魂野鬼。
孙氏膝下只有一女,没有儿孙,她的丧事安排就成了一个问题。
有人认为孙氏是长辈,晚辈为长悲哀悼是理所当然,可以从皇子中择一人行母丧告慰孙氏;有人则认为孙氏只是众皇子的庶母,身份没有皇子尊贵,不应委屈皇子服丧。渐渐的,大臣们便从建议孙氏丧礼的事发展到争辩嫡子和众皇子是否该为庶母服丧的事。最后,这一争辩越演越烈,进而引发了关于子为母服丧的大讨论。
众说纷纭,朱元璋一时难以决断,就让大臣去查查古人是如何论丧服制度的。
大臣查到结果是:一共四十二人,只愿服一年的十四人,愿服三年的二十八人。
朱元璋认为愿为母服丧三年的人数超过了只愿服一年的一倍,说明人们还是赞成嫡子和众子为庶母服丧,便决定在皇子中择一人为孙氏服丧。
他把众皇子叫到跟前,询问谁愿意为孙氏服丧三年。
但是所有皇子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都不积极,服丧三年即意味整整三年内不能饮酒作乐、不能出门游玩、不能有男女之事、甚至不能沾荤腥。生在锦衣玉食中的皇子们谁愿意过这清苦的生活,况且孙氏又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彼此毫无感情可言。
朱和朱还私下抱怨,“我们是嫡皇子却要为一个庶母服丧这算什么。父皇的妃子那么多,个个都算我们的庶母。要是今天薨一个明天薨一个,按照父皇要求子为庶母服期的标准,恐怕我们每年都要服丧了。”
其他皇子虽然不敢像朱、朱那样明目张胆地抱怨,但心里也不服,因此都对孙氏的葬礼推诿和规避。
朱元璋大怒,马上就要安排孙氏的下葬仪式了,给孙氏摔盆的人还没找到,最后他从众皇子中挑选了周王朱为孙氏行慈母服三年,东宫太子、诸王皆期,还赐孙氏兄长孙瑛田租三百石,每年供礼。同时命令学士制定《孝慈录》颁布天下,要百姓都来遵守子为母服丧的制度。于是庶子为生母服三年,众子为庶母期的制度自孙贵妃开始。
朱元璋选择朱服丧是考虑到太子将来是一国之君不能为庶母哀;朱、朱二人敢当众抱怨说明他们对孙氏毫无敬意,让他们给孙氏服丧,没准丧期整出什么丑事;朱棣在军营锻炼,让他服丧会影响他在军营的发展;其他皇子年纪小怕他们忍受不了三年的清苦生活,想来想去也只有朱比较合适。
他这样考虑也算周到,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其他皇子纷纷庆幸自己不是那个倒霉蛋,朱则跑到李儿那里哭诉朱元璋的不公平。
“儿,三年时间忍一忍就过去了,在这期间你千万别犯什么错惹你父皇不高兴。等三年过去,你父皇念及你的孝顺一定会好好嘉奖你。”李儿强忍眼泪把朱哄走,朱刚离开她就气得砸烂面前的茶盏。
朱棣常年呆在军营,她已算少了一个儿子,朱元璋现在又让她的另一个儿子去给别的女人服丧,这是要把两个孩子都从她身边剥离吗?她还没享受到儿子的孝道,儿子先要去给别人敬孝道,置她这个亲生母亲于何地?
哼,皇子那么多,朱元璋凭什么只让她的儿子服丧,若说是因为她有两个儿子的话,那马秀英的儿子更多,为什么不让太子、朱、朱服丧?说到底,因为那三人都是嫡子比她的儿子身份贵重罢了。
想到这里,李儿握紧了拳头,棣儿说的对,只有自己出人头地才不会被人看轻!
孙氏下葬的这天,朱棣回宫为孙氏奔丧,看着弟弟为孙氏披麻戴孝行子嗣礼,朱棣眼中泪光一闪而过,他愤恨自己不够强大,否则就不用委屈弟弟给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服丧了。他拥着李儿轻声安慰,“母妃别难过,弟永远都是您的儿子,谁也夺不走。儿子以后有出息了,绝不会委屈弟。”
“棣儿啊,棣儿,母妃和儿将来就指望你了!”李儿点点头,泪如雨下,好在这是孙氏的葬礼,她的痛哭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作为皇后,马秀英不会出席孙氏的葬礼,再说她的身体也不能坚持她完成葬礼仪式。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孙氏的离去,这个冬天让人感觉特别的萧条,天空始终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树梢在狂风中东摇西摆,成片成片的叶子从空中悠悠地飘下来,很快就把地面染成黄绿交加的色彩。
皇宫大部分人都去参加孙氏的葬礼,平时总会从林子里飞出来觅食的鸟雀也不见了踪影,皇宫安静得可怕,马秀英竟然突然有些怀念夏天让她烦躁的知了了。
逊影知道马秀英心里不舒服,道衍和其他僧人要为孙氏葬礼做法事,因此今天没有来坤宁宫。她劝慰道:“主子,您可一定要高高兴兴的啊,要是道衍大师知道您这样伤感,一定会责备您不爱惜自己身体。”
这可是对马秀英最有效的杀手锏,每次马秀英不开心,逊影就拿道衍说事,经常说一些“道衍大师呕心沥血为您治疗,您却白费他的心血”或者“道衍大师生气说不定就不愿为您治疗”之类的话哄马秀英。
有些事不能说破,但是马秀英清楚道衍对自己和别的病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想到道衍对自己的关怀和付出,她心里竟然涌起无法言喻的甜蜜,心情顿时好转。
第五百四十六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天空的雾气渐渐消弭变得晴朗,小草从土里冒出来,给四周铺上一层浅浅的绿意,风轻轻柔柔地抚摸树梢,鸟雀在林中欢快地蹦跳。
马秀英深深呼吸,多么清新的空气啊,仿佛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呢。整日待在殿里,时至今日,道衍才允许她到外面走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奔出坤宁宫,那兴奋的神情真是名副其实的放风。
即使保持着一人的距离,道衍都能听到马秀英和逊影交谈的爽朗笑声,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着每一个随行的宫人,众人皆喜气洋洋,马秀英身体好转他们才能无事啊。
道衍也为马秀英高兴,这几天他为马秀英诊脉的时候感觉马秀英的脉象趋于平静,不浮不沉,从容和缓,节律一致。以前一些微弱的寸脉也逐渐柔和有力起来,这说明马秀英肌理在恢复,血液已能在脉道运行不息。长期以往,纵然不能让马秀英恢复如初,但控制住她的病情还是可以。
出来游玩的并不止马秀英一人,在这个春意盎然的季节,妃子们也纷纷出来透气走动,许多人见了马秀英急忙施礼问候,在她们笑容可掬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异样。然而每个人心中都在诧异,不是说皇后都病得下不了床吗,现在居然能走动了,看来道衍大师果然医术高明啊。
马秀英到底是病人,走了一会就觉得腿脚虚软,打算找一个亭子歇息。她迈上台阶的时候突然一阵眩晕,拖着逊影不由自主地往后摔倒。
“啊!”宫人纷纷尖叫,前继后仆,马秀英要是出事,他们就别想活了。
道衍眼疾手快,推开众人冲到马秀英身后,把她紧紧抱住。
霎时间一股檀香笼罩住马秀英,感触到那结实有力的臂膀,她的脑袋轰得一下炸开,本来就在半空的身体愈发轻飘飘不知所以。
道衍把马秀英放下,急促地问道:“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逊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的情况,一个劲地大喊:“娘娘!娘娘!”
其余人也满脸惶急,喊叫不绝。
马秀英茫茫然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道衍的怀抱中,那炽烈的男人气息几乎让她窒息,她连忙挣脱道衍的搀扶,靠到逊影身上,低语:“无妨,本宫没事,就是惊吓了一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娘娘,我们快回宫吧。”逊影青白的脸和马秀英嫣红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被吓得够呛,再也不敢让马秀英轻易出来了。
马秀英点点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不好意思再让大家跟着她提心吊胆。
福安、福德急忙把她扶上肩舆,疾步如飞赶回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