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3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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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木礌石下,御舆轰然倒塌。就在这一刻,孟玄喆对面的山梁上蓦然出现了大队人马。
随着领头那人随意的一挥手,又是一阵喊啥声。
而后,他与孟玄喆隔着山谷遥遥相望。
“这一计甚好。”那名男子以内力将声音压成一线,清晰送入孟玄喆耳中,字字冷然。
孟玄喆淡然道,“可惜我还是大意了。”
“不用觉得意外,因为朕也曾走过这条小路,只是那时,朕不过是一名无用的皇子,刚刚在月嬴将满心仇恨的月清远收为下属。谁知,朕的好哥哥竟派人追杀于朕,仓皇间,朕无意中闯入这座次寒山。”
原来,此刻站在山谷对面的男子就是御驾亲征的孟玄胤。
孟玄喆的脸上一点一点渗出了笑容。那笑容渐渐散开,最后染满双眼,他缓缓说道。“万霆山是一柄利剑。”
孟玄胤点点头,眼中全是笑意,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谁拥有这柄利剑,便可以将剑尖直至对方的脖颈。”
孟玄喆没有说话,他俯视着那些陷入鏖战的兵士,半晌之后,拱手道,“那我就在万霆山静候了。”说完,转身离去。
史书记载,“元熙历十一年,永嘉历四年,亦是天命历二年,玉螭与永嘉在宁江西岸的万霆山一役,实则是从次寒山开始的。”
而一场战争,最重要的除了将帅,士兵,还有赖以生存的粮草。
相较玉螭繁复的辎重,永嘉的粮草辎重则要简单的多。非但每人携带五斤干肉、五斤干饼算做三天军粮,而且辎重队伍也不运谷麦生粮,骡马大队驮运的全部是干饼、干肉和马料。大军歇息,从来不用埋锅造饭,但有饮水便成。如果是兼程疾进,士兵们就边走边吃。所以,永嘉的辎重后军从来没有牛车挑夫,非常精悍且行动迅速,几乎从来都是与大军同步前进。主力大军中也没有专门的火头兵,全部是作战兵士。只有在扎营休战的时间里,永嘉的士兵才会采些野菜,埋锅煮汤。
孟玄喆很喜欢这种简单生活,真正是与士兵们一模一样,竟觉得比王府还酣畅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永嘉军粮这一有异于他国的特点,恰恰是因为有个人曾经在他出远门时,准备了大量的干饼和肉干。
也许,只是不经意的一件小事,放到战争中,却是足以改变战争方式的因素。所以,孟玄喆饶有兴致的派出骑兵,摘去马铃,包裹马蹄,马口衔枚,不断滋扰玉螭运送粮草的队伍,不断偷袭玉螭码放粮草的营区。
这场战争,就像是他与孟玄胤的对弈,终于就要到短兵相接的时候了。
天交五鼓,正是天地最为黑暗的时分。莽莽山原,尽皆溶入无边的暗夜,惟有永嘉大营的军灯在山上明灭闪烁,就象天上遥远的星星。隐隐约约的刁斗声混合着隐隐约约的大河涛声,在秋天的山风中,就象山河在呜咽。
“镗——镗——镗——镗——镗——”永嘉军营的刁斗悠长的响了五次。
突然间,仿佛天塌地陷一般,远方山顶地战鼓骤然间惊雷般炸响,山脊上倏忽涌出连天火把,呼啸着呐喊着冲入山腰处永嘉的营寨!
孟玄喆坐在大帐之中微微一笑,果然,孟玄胤以为他们多次偷袭,必然劳累,所以选在黎明时分突袭强攻。
忽然,又一阵雷鸣般的战鼓,永嘉的五万铁骑在晨曦雾霭中两翼展开,从后方包抄突袭的玉螭军队。
孟玄喆缓缓走出大帐,行至纛旗下,朗声道,“钟离敬诚,上次,我已饶过你一命,这回,我是继续放了你呢?还是你下马受降?”
“兵者,诡道也。”钟离敬诚冷然道,“何况,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还,受降?万万不可能。”说完,他一挥手。
远方,一阵悠长的牛角号响彻山谷。
“谁输谁赢,还未可知!”钟离敬诚留下这样一句话,闪电般冲出,跟在他身后的两万铁骑自动展开,分成三路狂风骤雨般朝着孟玄喆所在的山坡攻去。
太阳堪堪升起时,尸体覆盖了山谷,在晨雾蒙蒙中,只留下风中飘摇的旌旗以及一片血红。
战事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暮色苍茫中,绿衣黑甲的步兵骑兵已经退到主战场外的南部山坡列队,纛旗上的“永嘉”二字尚依稀可见。而主战场北面山坡上,黑蒙蒙一片,黑色衣甲的骑兵与步兵整肃在“玉螭”的纛旗下,严阵以待。
就像两只凝视对峙的猛虎一般,双方随时准备再次冲杀。
血红色的晚霞在天空中渐渐消散,双方就这样死死对峙着,既没有一方撤退,也没有任何一方冲杀。
大地被累累的尸体、战车、辎重所覆盖,猩红的血渗透到土壤的深处,仿佛连风中瑟瑟颤抖的野草都被浸染成了赤色。
这场战争,到底能不能分出胜负,还是会两败俱伤,也许只有昊天上帝才知道。
及至夜半,乌云遮月,秋风萧瑟。玉螭阵地依然是军灯高挑,刁斗声声。对面山坡的永嘉军也是篝火军灯,一片严密戒备。
此时,无论是孟玄喆还是孟玄胤,都没有再选择偷袭。只是,士兵们大脑中紧绷着的那道弦,也许在下一刻,就会崩裂。
翌日,天已蒙蒙亮,轻雾弥漫,空气又冷又湿,山风如刀,带着血气与杀意,打在士兵们伤痕累累的脸上,尖锐的疼痛丝丝叫嚣。
原野上旌旗招展战马嘶鸣烟尘蔽日的壮阔景象,而孟玄胤坐在大帐之中,传令上饭,准备饭后再好好思虑一下破敌良策。
邹常喜从后帐捧来一个铜盘,在长案上摆下了一鼎一盘。鼎中是麋鹿肉,盘中是松软的酥饼。孟玄胤随意吃了几口便放在一旁,此刻,他要思虑的是国家的兴亡安危,是一直处于焦灼状态的战事。
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和手下的将领们谋划了三套应敌方略。军灯点亮时分,有人通禀,说是,睿王押送粮草的队伍到了,此刻正在十里外的山坡驻扎。
“来得正是时候。”孟玄胤微微冷笑,猛然,他心中一闪,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立即高声命令,“笔墨伺候!”
邹常喜将笔墨纸砚备好,孟玄胤略微思忖便提笔疾书,片刻之间写完,高声道,“司马何在?”
一名行军司马大步走进,孟玄胤言道,“将此书信交与展越浩,让他看后,依书信所言行事。”
行军司马接过封好的书信,上马飞驰直奔睿王所在的营地。
军灯点亮时分,孟玄喆也接到了斥候有关玉螭粮草已然运到的回报。他略微思忖了一阵,暗道不好。只是现在两军对垒,独孤定疑与那人身边除了展越浩外,必有他人监视。想要暗中传递消息,自是难上加难。为今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了。
秋霜初降,山原一片苍茫枯黄。建元城或是平康城也许还是秋阳如春,但万霆山却已经是秋寒料峭了。这一天,孟玄喆起得特别早,他踏着秋霜登上山顶,凝望着远处的宁江,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那黑色犹若地狱使者一般的队伍。
四周一片寂静,空旷的山原让他不禁回忆起年少求学时。不过是定疑,亦或是那人,都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为了他,为了他的计划,他们一直留在玉螭,留在建元城。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只是……
定疑摒除门第之见,迎娶了曾经跟在颜儿身边的侍女珣В苫橐延辛侥辍6侨耍灿辛似薅H缃瘢怂怂募苹挂巧峒疑嵋得矗�
想要从建元城中接走珣Р⒉荒眩训檬穷M醺诘睦淙粞┗褂兴暮⒆印:⒆印⒆印�
想到这里,孟玄喆的心又痛了起来。他转过身,对一直更在他身后的卫寄远言道,“孟玄喆虚弱得倚着床榻,听完侍卫们的回奏,缓缓阖上眼。半晌,他低声道,“寄远,你还记得她临走前,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么?”
卫寄远一怔,那表情明显是犹豫,许久许久之后,他才答道,“骆小姐要末将发誓,就算是死也要护住主公的背后。”
孟玄喆点了点头,抬脚往山下走去,行至半路,他缓缓道,“解药里缺的那味药是什么?”
“末将答应过骆小姐不得向主公透露半个字,请主公原谅。”
孟玄喆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眸光幽深,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平添几分肃杀。“你不必说,若我猜到,你只要点头便是。”
他的声音如重锤相击,卫寄远不由得心头一震。
孟玄喆面无表情,抬眼望向三丈外一处大石,低声道,“那解药必是极为珍贵,或许天下间,只她一人独有,是也不是?”
卫寄远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在孟玄喆眼中,犹如焦雷击顶。他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一时间,思想似乎停顿了。
许久之后,渐渐的,很多事情慢慢地清晰起来。
为什么卫寄远会来到自己身边,为什么那位骆小姐会比任何人都更早的发现刺向他背心的匕首……
“好好活下去……”孟玄喆喃喃自语的说了些什么,半晌自失一笑,叹息道,“其实我早已猜到,却始终不肯相信。今日,我已决定和孟玄胤做死生之战,所以,想把心里最后那点犹疑抹去。”
卫寄远看着他脸上的孤寂的表情,急急喊了一声,“主公!”
孟玄喆苦涩一笑,“原来,她竟是连一面都不愿见我了。”
“骆小姐不是不愿意见主公。”卫寄远连忙过去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孟玄喆,低声劝道,“末将记得很清楚,当她听说主公身负重伤时,抛下一切星夜兼程的赶往平康城。纵然身负箭伤,却依旧割腕放血,从未蹙过眉,也从未喊过疼。她离开前,再三叮咛末将要时时刻刻保护主公的安危……”
“有时……”孟玄喆从未经历过如此混乱的思维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还是该恐惧。他只能甩开卫寄远的手,恨声道,“我最恨她的就是她永远让人摸不透的自以为是。”
“主公,大战在即,还是不要再想这些了。”卫寄远继续劝道,“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讲明天。”
孟玄喆一震,他张开口想说什幺,最终却抿了抿坚毅的双唇,“今日,我的身后,就交给你了。”
“是。”卫寄远拱手道,“末将绝不辜负主公重托。”
一阵凄厉的牛角号响过,随着隆隆的行进鼓声,九个步卒方阵分别从两边山口和中央大营开出。阳光之下,但见永嘉军绿衣黑甲,步伍整肃,矛戈刀剑象一片闪亮的森林。随着战鼓节奏,九个方阵在山下隆隆聚合。
又闻号声大作,方阵骤然启动旋转,旗帜纷乱穿插,不消片刻,便变成了无数个小阵,或可称它为古阵“疏阵”。
此阵法,以数人为一小的战斗团体,长枪,长刀,刀牌,钩枪,朴刀等形成一个组合,一个个小的组合之间各自为战,既不用硬扛玉螭铁骑的冲击,又可以在敌骑冲击过后从侧面或背后袭击。
而玉螭的骑兵像黑色的巨浪呼啸着卷来时,孟玄胤将攻杀的指挥权交给了一旁的钟离敬诚,自己好进退便宜。
然而,永嘉的方阵却静如山岳,鸦雀无声。黑色巨浪堪堪扑到百步之遥,永嘉阵地战鼓骤起,铁灰色盾牌墙后骤然站起强弓射手,箭如骤雨飞蝗,劲急啸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