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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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舱上珠帘半卷,舱中坐得却是施景淙。他面前摆着一张大理石的几案,案上放着一张琴,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淳儿和即墨菡萏分坐在左右两旁,一个低头玩着手指,一个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湘云和湘月在舱中侍立,湘灵正给几上的檀香炉子添香。而水玥颜和慕兰玄喆则站在舱外,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谈论着是否应该在水中建一座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的小亭。
施景淙耳朵尖,正巧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由得指着不远处的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笑道,“瞧你们说得这么热闹,既然要建小亭,正好缺副楹联,不如就由你们二人联袂写一幅吧。”
“颜弟?”慕兰玄喆看着水玥颜一付跃跃欲试的样子,抬手相邀道,“请”
水玥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灿笑道,“慕兰兄是主客,这上联就由慕兰兄来出吧”
慕兰玄喆哑然失笑道,“我欲单单考你,只道我骄贤慢友;欲与你分韵各作,又恐怕难于较量美恶。莫若与你联句,如遇精工警拔之句,大家供庆一觞。”相较一贯的温和淡雅,他的脸上多了丝戏谑和调侃。
“慕兰兄,不要倚高才欺负小弟。”水玥颜大笑道,“依我之见,如不佳,当用墨墨涂面,叫人扠出。”
慕兰玄喆听了,不由得大笑道,“妙得紧,妙得紧为兄从不曾搽过花脸,今日搽一个顽顽,倒也有趣。只怕天下不容易有此魁星之笔。快请出题。”
湘灵见状,连忙将宣纸平铺而开,徽墨轻磨,端砚徐研。水玥颜走到案边,挽了挽衣袖,提起饱蘸浓墨的湘妃竹狼毫湖笔,瞅着上好的宣纸,微蹙起秀眉,认真地思索了半晌。
“有了”她眼睛忽乍一亮,眼波流转间已然成竹在胸。墨点白宣,笔走游龙,如云拓过,不久便写好了一阕上联。
众人低头看来,宣纸上,竟是屈曲伸展,自由挥洒的草书。钩环盘迂间,游丝生花。任形取势,横扫乖谬,不悖笔画。中锋用笔,如锥画沙,当真是即兴笔意,狂无定法。
即墨菡萏朱唇轻启,缓缓念道,“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最有味卷中岁月。”
施景淙在一旁喃喃自语道,“‘只这一句,便已总揽天下所有读书爱书人的心了。”
慕兰玄喆微微颔首,转过身来,凝望着松色带烟深的轻烟柳影,思绪飞腾,不能自止。
他突然想起被人嘲讽是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的眉公;想起笑指吾庐何处是?桐树花香,柳湾茅屋,一池荷叶小桥横,灯火纸窗修竹里,读书声。
《书》中求正,《易》里思变,《骚》以抒情,《庄》取无为。却有春花明媚,夏花绚烂,秋花霜清,冬花淡洁。花开四季,红香绿玉中总有妩媚的娇柔而****,总有依稀的寥廓抑或质朴的纯美。若是这花燃山色里,柳卧水声中的毋园,自当荣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谢,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左手轻撩衣袖,慕兰玄喆探笔蘸墨,行云不断,流水绵延。其他三人尽数凑上前去,只见纸上赫然留下几行墨迹,读来便是,“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因自称花里神仙。”
这阙下联仔细读来,只觉着疏狂磊落,洒脱不拘。
二人看罢,俱欢然大笑。
“如何?”慕兰玄喆笑问着。
水玥颜双手一摊,笑道,“湘灵,等回了岸边即刻让人拿去刻好,待亭子建成,选个黄道吉日,咱把它挂上这才算是天地人成一景”
即墨菡萏听着他们的笑语,对施景淙道,“瞧瞧人家,再瞧瞧你哼”
施景淙笑嘻嘻地回道,“我们施家代代都是大老粗,唯独我哥哥是个异类,不过也还是被归于赳赳武夫。像慕兰兄这等文武全才的男子,虽不是世间罕见,也是尘世难找。所以啊,疯婆子,你就凑合着吧”
慕兰玄喆淡淡一笑,轻声道,“施兄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水玥颜倚着窗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慕兰兄,你啊就是太客气了。古人曾说,地卑而山高,地中有山,是内高而外卑。谦虚者,才高而不自许,德高而不自矜,功高而不自居,名高而不自誉,位高而不自傲,皆是内高外卑。小弟觉得,像慕兰兄这样的学识,这样的雅量,这样风华,当真是无愧于众人的溢美之辞或是由衷的欣赏。所以,慕兰兄啊,你就欣然接受吧否则,我们真是连毛笔和棋枰都不敢碰了。”
淳儿听不太懂他们叽叽咕咕地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像现在这样晃晃悠悠的感觉很好玩。千叶湖中漂浮的水草都有些打蔫,偶尔,有几尾游鱼溜到画舫底下的阴翳里浮上来吃口低空飞行的小虫,水面顿时荡开了一圈圈的波纹。
淳儿随手掀开帷幔,探出身子,看着湖水里朝他微笑的那个人。好眼熟哦淳儿眨眨眼,湖里的人也朝他眨眨眼。撇撇嘴,湖里的人也朝他撇撇嘴……
噗……
淳儿看着湖里的那个人,真傻不过,好好玩
水荡漾,船荡漾,人荡漾,这个问题绝不是所谓的风动帘动心动,总之,就这么荡漾啊荡漾,淳儿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荡漾到水里去了。
水玥颜虽然和即墨菡萏说笑着,但一直留心着身边的淳儿。见他身子一晃就要掉下去,她连忙伸手一拉……
还好,淳儿没事。
“小水”即墨菡萏吓坏了,尖叫道,“快来人啊,小水落水了,小水落水了”
“什么?”慕兰玄喆和施景淙大惊失色,两人冲出船舱,想都未想便跳入水中。
湘云和湘月跟着跑出来,也要往水里跳,却被即墨菡萏和湘灵一人拉住一个。
湘灵嘴唇颤抖着大声说道,似乎也是为了告诫自己,“你们哪个会凫水?这么下去别说救小姐了,简直是给慕兰公子和施公子添乱先看好淳儿少爷”
“会不会有危险?”即墨菡萏担忧地看着水面。
“不知道。”湘灵咬着嘴唇,独孤公子的怒火,少主的怒火……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眼前也就只能求慕兰公子和施公子,能将小姐救回来。
“愿菩萨保佑小水安然无恙若。”即墨菡萏眼巴巴地瞧着湖水也哭了起来,“否则我也投湖自尽算了,至少死后还有个伴儿。”
即墨菡萏在船上痛哭,水玥颜在水中却是哭笑不得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只是拉了淳儿一把,怎么就一个鹞子翻身翻到水里来了?
要命了,水玥颜挣扎着游出水面,往四周看了看,画舫上似乎已经乱作一团,还有人跳下水来救她。刚想呼救,却发觉衣服尽湿……
怎么办?这样下去就露馅了若是让慕兰玄喆知道,岂不是觉得她有心相瞒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岸边,等着湘灵她们先找到她。
猛吸一口气,潜入水底,四肢用力划动,水玥颜毫不犹豫地向着水岸游去。
而慕兰玄喆在她落水的位置四处找寻,却一点踪影也没发现,倒是施景淙找到了水玥颜遗落的素色锦帕。浮出水面略微商量了一下,慕兰玄喆好歹比施景淙对此地熟悉些,顺流而下继续寻找,而施景淙则先回到画舫上,尽快靠岸后通知更多的下人,沿岸搜寻。
“慕兰兄,小水就交给你了。”强自支撑的施景淙极其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出口。
慕兰玄喆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我走了。”说完,他一头扎进水中,向远处游去。
午后的阳光冲破乳白色游丝般的气体,暖洋洋地洒在湖面。
水玥颜的神智开始涣散,每一口呼吸都呛入了水,她陡然觉得后悔: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送命在这里了?她转念又一想,能葬身此处也算是洞天福地了,也许,她再也不用寻找,只要静静地等待……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在晃晃悠悠的水里,她来到玉螭,她遇见天白,她有着关心自己在意自己的新朋友,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一念及此,一股不甘登时涌起,水玥颜用尽全力踢着水往上游去。水面越来越近,几乎可以踏着湖底了她心中一喜,费力地从水中站起来,猛喘了几口气,然后手足并用地爬
上岸去。
确定到了安全的地方,水玥颜俯身连呕出好几口清水,这才仰面躺在草丛中。真是一步都走不动了,就算浑身都湿漉漉的,也不想动了。
她怅然地躺在那里,微眯双眸,看山映斜阳,看烟水茫茫。直到她突然打起寒颤,才发觉湿透的衣衫被晚风一吹,竟是冷彻骨髓,一直透到心底。
坐起身,慢慢解开凌乱的发髻,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干呢?水玥颜垂眸轻叹,用力甩了甩发梢的水珠。
“颜弟?”慕兰玄喆的声音,忽然响起。
水玥颜惊异地四处张望,可是此处除了她以外,明明一个人都没有。难道她开始产生幻觉了,她颓然地坐在那里,无语长叹。
“颜弟?是你么?”慕兰玄喆的声音中透出了些许疲惫,哗哗的水声中,湖面仿佛水银一般向四周泻落,搅带起一片响亮的水声。
仿佛被这句话冻住,水玥颜直挺挺地坐在草地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良久,方才轻道,“我猜到你会一直找我的。”说完,她猛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树林深处跑去,竟不回眸看一眼狼狈不堪的慕兰玄喆。
慕兰玄喆的眉头正难以觉察地微拧着,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起来。而水玥颜只觉得手腕上忽然一紧,好像被冰冷的铁箍钳制住,完全逃脱不了。
“放……放开……”水玥颜艰难地说着,她不敢挣扎,因为握在腕上的手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折断。
那声音脆若银铃,轻盈婉转,慕兰玄喆用力将她转向自己。
夕阳将落未落,天光犹亮,却已不再燥热。一阵微风袭来,凌乱的长发稍稍遮住了她朦胧清幽的脸。慢慢抬起手,轻轻撩开她额前的一缕青丝,却又忽然一松。如墨的发丝自他指间倾泻而下,随风飘散开来。
许久之后,慕兰玄喆突然生出一种被人愚弄的愤怒,不由得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一阵透着凉意的风,吹醒了迷惘,吹散了犹豫。
心湖似乎被人丢进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水玥颜蓦然惨笑道,“水玥颜。只是……更习惯叫我颜儿。”
水珠滴答,溅起阵阵波纹。虽说慕兰玄喆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在隐隐之中却似乎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情绪。风掠过树梢,树叶摇曳,层层叠叠,竟似绿海一般。
眼前的女子灵而有慧,妍而不佻,清媚带艳却不过份浓腻,眉间刚毅不失柔和,寒眸虽冷,却轻漾着一丝明媚。明明就是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少女,他怎能如此眼拙的把她当作少年,当作弟弟一般疼爱。
突然,慕兰玄喆觉得指尖仿佛是被火燎过一般的灼热,似乎连心都在疼痛。
他猛然松开手,别扭的把脸转向一边。
“慕兰兄……”水玥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疼痛,平静道,“今日以后,是不是只能做那从未相识的陌路人了?”
慕兰玄喆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