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撞桥头自然沉-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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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的自我说要淡定要坚持,另一半的自我却痛不欲绝,所以,我觉得我可能已经精神分裂了。
——水玥颜呓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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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玥颜拜过住持法师后,往功德箱中添些香火钱,这才退出大殿。绕过了柏树林,走过了藏经阁,见过了知客僧,方到精舍中休息。
汝嫣错见她玉容苍白,甚为憔悴,叹息道,“小姐不若在此处清修几日,以定心神。”
水玥颜拂开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淡淡道,“无碍,只是昨夜在江边受了些凉,睡一觉就好了。”
“既是这样,我就先去外面候着定疑先生了。”稍稍停顿之后,汝嫣错满腹复杂,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静室内,佛前燃香,水玥颜长跪合掌,双目微闭,口中如是念道。
寂静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低低的呵斥声。那声音似曾相识,只是听得不甚清楚。水玥颜缓缓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隔壁的窗边。
雨又落,无意却有声。反而使一切更加寂静,让人心头有点薄薄的凄凉。
“我知道你对独孤山庄并无好感,可这里毕竟是你的家你的根。”
“家?这个字从你口中说来未免太可笑了些。”
“其实你我之间并没有恩怨不是么?长辈们的事情颇为复杂,并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
“我需要的不是解释。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就算你再否认,你骨子里流的仍旧是独孤家的血。若你真弃了这名分,忘了祖宗,又何必要以独孤定疑的名义应试?”
“这是我娘的遗愿。你们可以责她骂她辱她,但只要是我答应她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我都会做到。”
“我相信,七娘临终前不可能不叮嘱你他日务必要认祖归宗。”
“可笑,难道在跪在祠堂里,在牌位面前磕几个头,上几柱香就算是认祖归宗么?”
“难道不是么?”
“独孤家的祖训是什么?行善积德,大道为公。匾额倒是写的够大,挂的够高,有人照着做么?一面口口声声说莫忘祖训,一面手染鲜血害人性命。你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很虚伪么?”
“这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人,也没有绝对善良的事。我听说七娘过世后,你一直留在寺院清修,这很好,只是,对于入仕为官而言,又显得太过清高了。”
“请问,你这是什么身份什么语气?”
“哥哥?”
“不敢当。”
“朋友?”
“不需要。”
“呵……也对,其实说白了我们只是竞争对手的关系。父亲大人的意思,这段时间你也该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如何,看不出来又如何?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要知道,落到我的手里只会得一个散尽家产的局面。你想看到这种结果么?”
“如果你能从我手里抢走继承人的位置,如果你愿意眼睁睁的看着独孤山庄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我无话可说。”
“在我心中,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远比一个如跗骨之蛆一般的家族,更重要。”
“没有家哪儿来得国。”
“国家国家,没有国哪有家。”
水玥颜在外面听着独孤静辉和独孤定疑的争执,浮现出寂寞的微笑。其实定疑还是在乎他的家人吧,否则以他的清冷的个性,一言不合,早就甩袖而去了。只是,别人家的事情,她又何必要听?
刚转身准备离开,却听独孤静辉低声道,“若真是将国之一字视若山重,就像柳子清和他的夫人那般,到头来只落得个家破人亡。”
水玥颜一下子呆住了。
就连呼吸也忘了一般,时间就此静止下来。
独孤定疑的眼瞬间红了,他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别告诉我,那是他的决定。否则,我对他的恨,对你们那个家的恨,绝不是毁灭独孤山庄就能够解决的。”
“那么,你告诉我,追杀我的人是谁派来的?”独孤静辉轻轻一笑,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的话语,缓缓说道,“你告诉我,大哥为什么会意外身亡,我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残废,小弟为什么在十娘肚子里被人下了药,那是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下的去手?”
“你们不就是这么对我娘和我的么?还有那些佃户,那些灾民。”定疑温柔地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个人吃什么养生你不会不知道吧?他都下得去手,对你们有刻骨仇恨的人为何下不去手?”
“我只想问,这一切和你有关系么?”独孤静辉的唇角勾出一抹无法猜透的笑。
“我否认你会相信么?”定疑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犀冷的眼眸盯着对方。“还是我承认你就觉得满足了?”
独孤静辉淡淡地叹了口气,反问道,“同样,有关柳子清和他夫人的事情,我否认你会相信么?”
“既然我们彼此说什么对方都不会信,那我就先告退了。”定疑讥讽地一下,抬脚准备离开。
“定疑,柳子清真得死了么?”独孤静辉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却含着浓浓的忧伤。
定疑顿住脚步,冷冷道,“怎么?惜言好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都没去救他们的坟前拜拜?”
独孤静辉稍稍一滞,随即微微露出一抹笑容,“若拜拜就能减少愧疚和歉意,就算千次万次又如何?如果是我,只要没看到尸体,我就相信柳子清一定还活着。”
“惜言呢?你可是亲眼……亲眼见她被火化?”定疑抛出了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疑问。《惜柳小札》现在由他保存,而蓦然在建元城成为首屈一指的裁缝铺和绸缎庄,竟然也是以“惜柳”为名。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是的。”独孤静辉推着木轮走到他身边,微蹙起眉,眼眸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惋惜,“我亲眼所见,是她身边的那位汝嫣先生将她平放在木柴,然后亲手点起火。因为这是她的遗愿,所以,没有人敢违背。”
声音突然多了一丝哀戚,定疑嘶哑地说道,“独孤静辉,你若知道感恩就好好活着,少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心底某个角落在一瞬间变得柔软,可独孤静辉仍旧锲而不舍地说道,“你是柳子清的挚友,他若大难不死必然会与你联系。所以,请你确实的告诉我,他还活着么?”
“我不知道。”一丝嘲弄在唇边滑过,定疑神情无比凝重说出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每拖一天,希望便更加渺茫一些。也许,每个人心底都猜到了那个结局,只是不敢也不愿承认罢了。”否则,子清怎么会抛下惜言的绝笔,抛下她用心打造和呵护的家,没有半点音信。
也许,这世上的人,但凡知情,但凡懂爱,如果看过那本《惜柳小札》都会被深深的感动吧那两个人的相知却不能相守,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或许已经让他们在冥间重聚,再不用受那离别之苦。
何况,子清不但是他的挚友,是他的师兄,更是……
水玥颜站在门外,泪,来不及流下,已经转身,朝着某一个方向走去,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逐渐加快,几乎是飞一般,离去。
以至于定疑和独孤静辉听到脚步声猛然打开门时,看到的只是一个远去的青色背影。
惜言?定疑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先是一怔,然后立刻追了上去。
小水?独孤静辉看着那个背影,也追了过去。
只是二人运功追了许久仍是没有追上,不由得面面相觑,难道,他们看错了?
水玥颜只是漫无目的的跑着,直到山顶,悬崖边,才停住脚步。就这样,终于可以毫不避讳地对着阴霾的天,对着翻滚的乌云,对着头顶的电闪雷鸣,哭泣。
风缱绻地卷走了一些,似乎未曾滴落的泪珠,没有人看得清,在转瞬间,水玥颜瘫倒在地上,呜咽着,颤抖着,痛苦地吐出那两个字,那两个深深刻在她心底的字。
“天白……”
全然不顾她所说的一切会给旁人带来怎样的震撼或是疑惑,水玥颜只是咬着唇,强压着渗入骨髓的剧痛,疯狂地逼自己吐出那些一刀刀足以将她凌迟至死的话语。
“天白,难道我就真得没有机缘,能与你重逢么?”
“现在想来,自那日府中一别,不过数月。可在我看来,却像是千年万载……”
“自从听说你不幸罹难,我x日夜夜祷告昊天上帝,求他庇佑你平安无事……”
闭着眼,用力地捶打着地面,拳头重重地落在冰冷如水的地上,被石头硌破也没有知觉,只有泪水无声地洇湿了衣袖。
“你忘了中秋节的约定,没关系。这一次没来,还有下一次,只要活着,我们就还有许许多多的下一次。”
“如果将我一人留在未来,我要怎么办?让人催眠,还是让人给我一棒,然后那些日子,从我的记忆中,悉数消失。”
“可我不愿不愿所以我回来了那么你呢是遗忘了,还是在奈何桥边苦苦地等待着?”水玥颜心中酸涩难忍,泪水滚落得越多了,“是我不好。明知你却不会毁诺于我,明知你失去我心里必然痛苦不堪,自己却还在一旁怨恨着……”
“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很久吃不到我做的饭,会饿死……”
“你还说,就算你不在我身边,也不许我万事都逞强……”
……
“记得么?那个飘着雪的无比寒冷的冬日,你替我盖在肩头的裘衣,还有那柄仅能遮住一片小小的天空的伞……”
“还记得么?许许多多下着雨的夜,我们仓惶着在屋里摆上大大小小的陶罐、瓦盆,听着叮叮咚咚的乱响……”
“……每天,我只是迷茫,只是重复得做着那些事情。如果没有什么让我去忙碌,如果不是有这样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给我安慰;如果不是这一年多的朝夕相伴,我只会在枯坐中叹息,在绝望中生活……”终究,她还是像个孩子一般哭泣着,每一滴眼泪都包含着往昔的苦与累,以及无法对人诉说的委屈。
……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故意逞能,若不是我想着生死相依,也不会累及你遭此横祸。”
“我的手沾满鲜血,却仍能一次次苟活于人世,只是为何,要将这样痛苦的惩罚降诸在你头上?”
……
“……你知道么,牢房里有许许多多的老鼠骨头,宫里笞杖很痛很痛,却让我再一次明白,对那座华美的宫殿我毫无期待,所有明媚的灿烂的辉煌的神圣的,只会让我不寒而栗……”
“……可一次次醒来的时候,依旧是黑色的寂静的虚空……”
“……你一定会嘲笑我,很没有骨气吧?”
“可只要我想着总有一日能够回家,总有一日能够为你烹茶煮饭,总有一日能够不再身不由己,不再牵连别人,不再伤害任何人,无论多么肮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