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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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全摸摸脑袋:“可信了佛的人都要心怀慈悲,也是教化风俗,断了这里的各种淫祠,不也是善事吗?”
“糊涂,我是地方长官,本就有教化地方的职责,这教化可不是用和尚的法子去教化。大家都去信佛了,不正说明我这官当得没用吗?若要说是导人向善,圣贤之言,国家律法,哪一个不是导人向善?怎么就非得信和尚?”
见高大全还是一脸困惑,徐平又道:“刚才讲的那些与你关系不大,你听不进去就算了。不过造价贵一点,我还有其他用意。”
“官人还是明讲,小的愚钝。”
徐平放下手里的邸报,从身前桌上取了一封书信来,对高大全道:“那一天我们去金光顶,我总觉得那些人来得蹊跷,回来后便托冯知州去信钦州查了一下这些人的底信。那个智云大和尚倒是没什么,信里说是位得道高僧,还曾经跟随海船出海外寻过真经,信徒颇众。最让我起疑的是那位大金主,黄玮居士。信里说他原是广州人,不过广府属于东路,一时也查不下去。但这位黄玮在钦州做的生意,卖的好多都是我们邕州山里蛮酋的特产,兼营海外贸易,家产广大,是钦州城里数得着的员外。”
高大全还是不明白:“这也没什么啊?”
“没什么?他是广州人,海外生意跑钦州去做什么?多少生意在广州做不了?再者说了,钦州什么地方,那里有与交趾贸易的博易场,到了那里不做交趾生意,专门卖邕州山里的特产,当我傻的吗?”
高大全以前从不接触这些东西,还是一头雾水。
徐平叹口气,又道:“这些邕州特产他哪里来的?如果走水路,顺郁江就一直到了广州的江口,怎么还用跑到钦州去?这是摆明了,他的货物并没有经过我们这里,而是从山里直接出去的。迁隆峒,上思州这一条线有山路直通钦州,应该就是他的货物来源了。”
说到这里,徐平把手里的书信放下,眯起眼笑了笑:“一样都是广州落第的举子,这个黄玮倒是让人想起了一个人。”
当年徐平刚到如和县不久,曾经托李安仁替自己找跟蛮人通商的内地商人,找来的人是位广州进士,名叫黄师宓。结果因为心向广源州侬家,不但生意没有做成,还被徐平赶出了邕州,从此不得再在邕州贸易。
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黄师宓的样子徐平已经淡忘,但那天见了黄玮,徐平总是觉得有点面熟,回来想了好久才想起黄师宓这个人来。
当然黄玮不可能是黄师宓换名前来,那样的话狗胆就太大了。不过一样都是姓黄,都是广州人,都是做蛮人生意,只怕不知是什么亲戚。
徐平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当年黄师宓的样子让他非常不舒服,而且又涉及到了通敌叛国的嫌疑,徐平不会轻轻放过。
黄玮这样的人操作的事情,徐平怎么可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做成?趁着这样的机会,先刮出几百贯钱来再说。想来他们一家人是看邕州这两年发展得格外兴旺,商人哪有看钱不眼红的,借着这么个由头来与徐平套近乎,还是想做邕州这一线的生意。
想到了这一层,徐平便不会让他们轻松了,非要让他们记住教训不可。把修路的价格翻一番,也是徐平试他们态度的意思,看反应再定下一步怎么做。
(今天熬不住了,欠的字数明天补上。)
第68章 山雨欲来(上)
(祝大家元霄节快乐!)
六月十九日,相传是观世音菩萨成道的日子,为纪念菩萨,天下各州郡多有官府组织的放生活动。
自确定了金光顶下的水潭为太平寨的官定放生池,这是第一次大规模有组织的放生活动。自天一亮,周围百姓便向金光顶聚集,如过年一般热闹。
太平寨毕竟是个新兴的城镇,娱乐活动看起来不少,实际上多杂乱而低俗,透着码头式的虚假和浮华,真正让人赏心悦目娱乐身心的节目却少之又少。对于很多来自福建山区的老实农家新移民来说,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这样一个日子,勾起了他们对于往事的美好回忆,不辞辛苦,相约都要挤到放生池边看一看,想想以前,珍惜现在,敬一敬菩萨。
太阳在山上露出了红彤彤的半个脸,披着万道霞光,带着兴奋,热情地唤醒了整个世界。
林阿彭擦干了手,仔细地把崭新的木门锁上,沐浴着清晨的霞光出了门。
丈夫林业在门前不远处整理着担子,两边水桶里盛着他前些天捕的各种鱼鳖虾蟹。不远处儿子铁锤穿着新衣,与邻居李二郎家的巧娘弓着腰,看面前水桶里的小鱼。鱼是两个孩子一起抓的,都是稻田里一些不成器没人要的塘角鱼,虽然不值钱,总是对菩萨的一点心意。
隔壁李二嫂站在门口,不知为什么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门里的李二郎。这一对夫妻不远万里聚到一起,还是改不了从前的性子,什么样的日子都要吵吵闹闹,与林阿彭恬静的性子刚好相反。
日子好起来,李二郎好赌的毛病又犯了,不时偷偷出去玩两把。徐平在太平寨里戒赌再严,总是有忽略的地方,赌博的人抓也抓不绝。后来想起前世的办法,把成了家的妇人组织起来,与官方一起抓赌,才把这股歪风压了下去。
李二娘与丈夫斗了十几年,对抓赌最是热心,借着官府的威风,在家里气势上彻底压倒了丈夫。两人吵吵闹闹虽是不断,却也免了大的麻烦。
林阿彭摇着头,走上前去与丈夫一起整理担子。水是刚换的,透着山里特有的清凉,鱼虾在桶里游来游去,互相争斗,桶里水声哗哗响个不停。这些鱼虾是要放生敬菩萨的,可不敢有死的在里面亵渎神灵。
整理一会,那边李二郎夫妻两个还是吵个不休,不见停下来的意思。
林阿彭看看太阳,快要完全爬上山顶了,忍不住对李二嫂喊道:“二嫂,日头到山顶了,我们快些动身吧!这种日子,在家里磨蹭可不好!”
李二嫂这才停住口,转身道:“好,好,我们这就走!”
回头又骂了一句李二郎,才见李二郎从门里出来,也挑了一副水桶,犹自愤愤然,显然李二嫂并没有骂服他。
李二嫂锁了门,喊了两个孩子,与丈夫一起来到林家门前。
探头看看林家的担子,里面鱼鳖虾蟹打闹得热闹,李二嫂忍不住又回头丈夫:“看看林大哥,桶里多少东西,热闹也有了,心意也到了,哪个像你!”
李二郎梗着脖子道:“婆娘家懂得什么!你没看大户人家放生,那些有钱的员外都是几斤重的金色鲤鱼,上百年的寿龟,一桶一桶地倒进去!菩萨什么场面没见过,河里随便抓点鱼就能糊弄?”
说完,把自己挑着的桶转过来给林业夫妻看:“我这里两对鲤鱼,都是一斤往上的,自己抓的不够,跟渔人买了才凑齐的。多么场面!”
林阿彭忍着笑道:“二哥说的也有道理,对菩萨就是心诚,她一个神灵又怎么会挑三拣四,我们心意到了就好。时间不早,我们上路吧。”
天边的太阳已过了山顶,金光消散,热度起来,两家人不敢耽搁,男人挑了担子走在前面,两个妇人跟在后面看住孩子。
铁锤和巧娘一人一只手抬着他们的小水桶,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他们放生的虽然是长不大的塘角鱼,不过菩萨怎么会计较这些。
越靠近金光顶,人流就越是密集,肩挑手提,所有的人都到了自己的心意,和自己虔诚或不虔诚的心去纪念观世音菩萨。
秀秀坐在牛车上,不住地左顾右盼,与旁边坐着的刘小妹和段云洁品评看见的各种水族,一路上乐此不疲。
太阳到了半空,才到了金光顶下的放生池边。
此时池边已经人山人海,新来的只能站在外边,根本挤不进去。
与鼎沸的放生人群比起来,智云法师和身边的小沙弥就显得有些单薄,要不是早早占了好位置,搭了高台,只怕连他们的人影也看不见。
台子不远,早就摆好香案,旁边一排椅子,坐着本地的头面人物。徐平正襟危坐,双目微眯,并没有注意身边的人群,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
高大全依照吩咐把修路的报价翻了一番,没想到黄玮为首的几位金主不但没有提出异议,还又加了一些工钱,让高大全加快进度,尽量早日修好。明面上的理由是山路陡峭,智云法师年事已高,上下不便,徐平却有些不信。前来弘法的这位大和尚年纪是不小了,但不能以常人来理论。智云法师多年云游在外,岂是养尊处优的人能比,身手还矫捷得很,那点山路根本不在话下。
这事情总是透着诡异,徐平却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徐平身边,是蔗糖务的副长官同提举韩综。他到了邕州之后一直都是在如和县和新开的甘蔗田里忙碌,榨糖季过了之后才回到提举司,算是有点空闲。
同提举听起来好像与提举差不多,实际上却是正儿八经的副手,与通判与知州这种双长官的情况根本不能比,彻彻底底的是徐平属下。从两人的官阶也可以看出来,虽然徐平只是比韩综早一届的进士,但年年晋升,两人在官阶上早已拉开很大距离。再者韩综是徐平同年王素的外甥,这人做人也谨慎,对徐平一直恭谨,公事上处处以属下自居,私下与徐平相处则自居晚辈。几个月的时间接触下来,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徐平轻松很多。
旁边坐着的是知寨陶秉中,一个官位在小使臣的武臣,实权不大,与徐平的关系也没别人密切,平时比较低调。
陶秉中的身边,坐着如和县县尉黄天彪,他的职位更低,不过今天却是意气风发,红光满面,左右顾盼之间得意神色丝毫不掩饰。
秀秀在人群外面转了一圈,也挤不进去,回到牛车边对段云洁道:“官人只顾自己,早早就到里面坐着,却不管我们只能在外面乱转!”
段云洁笑笑:“今天什么日子?他是地方长官,多少事要做,哪里还有时间还照顾我们?左右不差这一会功夫,慢慢等就是。”
“我是气不过,这样等到我们到放生池边,热闹早过去了,我们放生那些鱼也没人来看,多没意思?”
段云洁摇头:“想看热闹?你到牛车上站着不就看到了!”
秀秀无耐,只好重又爬上牛车,拉着刘小妹一起高高站起,看人群里面。
“唉呀,那个不是黄天彪?他怎么那么得意?”秀秀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个黄天彪这才多少日子不见,长得越发富态,远远看起来就是个富家员外,哪里是从前与他们插科打诨的样子?
刘小妹拉拉秀秀,指着放生池边道:“你看,那里整整三大车,上面都插着‘黄’字的旗,只怕就是那个黄天彪放生的水族。这样规模,比提举司官家放生的都不差了,怪不得他这样得意!”
秀秀看了看,果然是这样,而且黄家的三辆车上面都是大桶,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异样鱼类。这个黄天彪,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敢跟家争风头了。
正在这个时候,小沙弥朗声道:“吉时已到,师父已念过经文,禀过菩萨,正是放生的时候!”
说毕,在智云和尚身后坐下,跟着低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