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新史-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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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见海瑞坐下后,侧身从书案上堆的满满的本章中随意拿起一封,看着海瑞说道:“海瑞,你可知这本章里说的什么?”
海瑞坐着的身体,听到皇上唤他,轻轻一欠,摇了摇头。
就这举动倒也让万历从中看出些区别来,若是别人,肯定或说上几句“臣不知”这样的话来,稍带着再夸皇上两句也是可能的。
万历轻轻一笑说道:“不单朕手里这封,就是这案几上所有的,都是言官们呈上来反对朕改变朝礼之法,或是反对京军整顿等等。朕亦想听得直言,但更想听到真言,刚才你说真为上直下八,若以字断,八直方得一真啊,案上之本若真能从八取一,朕倒是欣慰了。可这些人为何要进此等本章?真为进直言?”
万历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其等之意乃是逼朕依了他们,若朕不从,就将朕比做不纳谏言的纣王,史上历朝历代为君父者,有谁敢自比纣王?于是乎,朕若不想当此纣王,就得听了他们,纵是不听,亦不能怪罪于他们,为何?杀谏亦是纣王所为也。于是一个个有侍无恐,只要是朕所为之事,不论对错,皆是其等反对之处。听之,进谏直言就应当有赏,加官进爵自不在话下,若不听,朕就成了纣王,而其等却留下青名一世。不管朕如何对之,对其等皆是有利无害,于是,一时间倒是显得我大明朝尽是直谏之士了。看似为国为民而谏,实则为了一已之私,我泱泱天朝之文人士大夫,却沦为骂街泼妇般,一个个为骂而骂,情何以堪也!”
说到后面万历亦是怒意丛生,重重的将手里的本章掷落,将案上那堆奏折砸的散落一地。
海瑞见此情形忙站了起来,万历挥挥手示意其坐下。
看着海瑞有些不自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接着说道:“朕非怪你当年备棺进谏与皇爷爷一事,你所奏之本朕亦看过,当中自有道理,朕深以为意。朕亦想广开言路,收得谏言,但直言并非就是真!”
说着万历俯身将地上本章一一捡起,说道:“民骂君与官,官骂君与民,可朕骂谁去?骂民为何地里所产不能高出数倍,以丰朝廷财帛?骂臣属等为何不能清廉自持,为朕分忧?”
万历自嘲的一笑,站起将怀中本章放置案上,说道:“朝政之事骂是骂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无外乎利害取舍而已。你看这些本章,看似为朕分忧,以清君侧,孰不知汉时吴王刘濞联合六王作乱,欲取汉景帝而代之时,用的亦是清君侧为由。一个个每日里将圣人言词挂与嘴边,为的却只是一己私利,此等风气当休矣!”
“皇上圣明,但广纳言路方为明君之举!”海瑞跪下说道。
万历示意其平身回道:“朕亦想广开言路,纳得谏言,但此等言路是开不得的,此等直言只会使民心失,君臣离。若骂朕就骂出个所以然来,骂朕就骂出个事非黑白!”
万历说着指指案上的本章继续说道:“这些本章朕是一概未看,为何?因此等本章所提之事,多为虚浮之词,与朝并无利害,无外乎逼迫与朕,遂了其等私利而已,直言者无罪,但其心可诛”
万历叹了口气:“古往今来,敢谏者众,善谏者无几,敢谏又善谏者方为名臣,名臣者能分清事非,又不为己思虑,方使君服,名臣者所谏方为真言,也唯有名臣方能清君之侧,替朕分忧矣。可如今我大明又有几人可为名臣呢?朕看你就是名臣!”
“革员愧不敢当,海瑞只是一直人而已”
“你之直不在私,就可谓之真”万历说着停了一下,“朕现赐你为侍讲学士,与经筵侍讲”
海瑞当然明白这侍讲学士就相当于帝师,于是忙跪下说道:“革员谢皇上隆恩,但革员只是举人出身,我朝开朝至今尚无人以举人身份担此任者,革员绝不敢受,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你莫推辞了!古语云,能者为师,朕不是让你教诗经文章,而是教朕与德行。同时,朕让你领此职,尚有一层考虑”万历说着又指指桌上那些本章继续说道:“那就是以此示明朕意,绝了这些人的私念!”
海瑞还想托辞,万历却接着说道:“诗经文章虽有德行教化,但读者又有几人深得其意并行之?你之德行足以当百官效,若是其等敢以反对,道不论不明,你不如就与之一论,其等皆为虚浮之词,你还能论不过他们?也好一振古时文人风气!”
海瑞不好再推,只好应下,自称也自然随之而改:“臣谢皇上隆恩”
万历点点头说道:“另外,督察院都御史陈玠,在任四年却只参奏过一人,若以此看,我大明倒是百官皆自律清明了。可实情如何你应该有所明白,虽不至于为官者皆贪,但其数却是十之八九!陈玠虽也清廉,但不为亦是过,朕现赐你二品衔,代替他领督察院都御史一职,整顿官风吏制”
“臣领旨谢恩!”海瑞跪拜道。
“朕即会将此谕发出,陈玠朕自有其它安排,明日你即到督察院上任吧”
“是”
“你上任后,要先整顿好督察院内部,去浊留清。这些本章呈奏者中现为你下属者亦不在少数,待会你一并带回看过,如何对之由你决定,届时呈与朕阅过便是!”万历现在说起话来已然帝王气势十足。
“是”海瑞应道。
万历接着说道:“与政一途,你不如你好友王用汲。政事不能单看事非,而要看其利害,朝廷不管下何政令,有人得必有人失,无法面面俱道,只能看是得利者多还是失利者多,得者多为上,失者多则为下。等王用汲京军一事办完,我会着他领督察院副都御史职,帮助于你,你二人要多加商酌行事为好!”
“是!”
“同时,朕还望你明白一点,我朝官员虽多有违法度之行,但朕却不能将其等全定了罪,如此朕靠谁去治理天下?你当先择其重者罪之,轻者若能视而改过,还是放过吧。法度严明,事非黑白这些朕都不想听,朕只希望你能多从大局考虑,莫执意而行,多为朕分忧才好”万历说着又稍叹一口气。
“是!”不知道海瑞是年长了,锐气也有所减的缘故,还是真觉得万历说的对,回答的倒是干脆。
万历没去理会,继续说道:“朕已命翰林院着手编修《汉学》,将《论语》等圣人学说集于一册,让天人学子读之。你回去后就以德行二字写一文,朕再将此文编入《汉学》之中,让天下学子尽都以你为榜,知晓为官之至理乃是为国为民,非是一人之荣华富贵!”
海瑞一听,这不是让他的文章跟圣人的放在了一起吗?那是多大的荣耀啊!这如何敢接,回道:“臣学疏才浅,如何敢与圣人比肩,岂不让天下人笑之?”
万历摇摇手笑道:“圣人亦是人,现今学子所读都为千年前圣人学说,却不知朝代更替,已是物是人非,转眼千年已过。圣人所论之道虽还在理,却被几经译释成了虚浮之言,高谈阔论时用之,行则废之,充若不闻。朕非让你依圣人之言再叙一篇,而是求得新意,让人明白言在于行,而不在于论,若能以此正文风,岂不美事?”
万历说的对,海瑞不好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应下:“臣领旨!”
“你母亲海门陈氏教儿有方,可为天下标榜。朕现封你母亲海门陈氏为诰命夫人,赐号忠德太君,诏告天下,为天下人效之。此事皇母太后也已恩准(古时赏女士的恩典要太后或者皇后的准许),你即刻着你儿海进带此恩典回琼州修葺太君之墓吧!”
这一下,海瑞听了激动的好一会答不上话来。万历之所以知道海进的存在,乃因了燕王府外那些锦衣卫的原故,海瑞听了自也不感惊讶。他激动之处就在于万历对他母亲的恩赐,像他这般孝顺的人,不管万历给他多大的官做,都不会感激的掉眼泪,但现在两行热泪却挂了下来,激动的说道:“臣…代亡母谢过皇母太后隆恩,臣谢皇上恩典!”
说罢海瑞重重的跪拜于地。
真字何解?乃真言、真意、真情也!
第二卷 新朝新政 第十九节 海瑞进言
话说海瑞俯地替母谢恩之后,一抬起头来,稍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既蒙皇上恩典,赐为督察院都御史,臣…有本要奏!”
万历一听不由的失笑出声:“呵呵,谕诏朕都还没发出,你倒是急着先来上一本了。说吧,你要参谁?”
海瑞没有跟着笑,不轻不忙的从布衣袖袋中抽出一份本章,许是早就备下了。
“臣…要参的是当今天子,皇上您!”海瑞说的不紧不慢。
万历却是一时哑然,自己都做了什么好让你参的啊?刚给你那么多的恩赐,就不能先网开一面吗?看来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易,这海瑞绝对不是好处的主!之前跟他说的那些真言直言的,岂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难不成要让这个名人就此离开朝政?
“嘿…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不若朕今日如何安置于你,你都是要参的。那么,你参朕什么?”万历说道,走向前去将海瑞手中的本章接过。
万历边翻开本章阅看,海瑞边说道:“臣所参有三:一参皇上于内府私铸铜钱,大明律明文所定,任何人等不得私制钱币,皇上虽贵为一国之君,亦应依律而为。二参皇上纵容身边近臣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冯保在职十年来,贪墨无度,陷害忠良,皇上每日与之相见,却不察其不法之事,负有失察之责。三参皇上与此次京军整顿中,无视军屯田地被强占之事实,却耗尽国库财帛支付给逐利小人,此为不明之举!”
万历一听,这件事中第一件与自己其实没有关系,那是原来的万历在年初时用云南采得的两万斤铜,让宫里内工房干的,虽铸的也不是很多,也就相当于两万两白银的数目,但这种做法也确实于法不合。第二件事也说不上有多少关系,不过也真是自己想做的。至于第三件嘛,倒是自己所为。但不管如何,纵是前一个万历做的,现在自己也只能担着了。好在海瑞不是参朝礼变化和京军整顿之事,因此也不难处理。
“嘿嘿,你倒是出手不凡啊,一出手就参了朕三罪,不法,不察,不明。那你说朕应如何处置呢?”万历边说着边坐到案几后的龙椅上,一副悠然的模样。
“臣不敢将此看之为罪,只是以过而言!一,皇上当应停止私铸铜钱,并将已铸之铜钱回炉溶炼。二,即刻将冯保问罪,三,着京军总兵衙门查实军田被强占之数,将相关人等依法查办!”
海瑞说的很是斩钉截铁,又是一副教别人如何做事的样子,就这样的表现,搁哪个皇帝也是不爱看到的。难怪张居正初当权时,面对他这个青正的名声遐迩皆知的人,深感左右为难,大用势必会在朝中引起大震,破坏了安宁的局面,不用又会引来民声四起。实在不好安排之下,只好让他去了苏州府当一个知州,去查张居正原来的上司徐玠的占地行为。
但对于现在的万历来说,这样的人正是他所需要的,只有这样的快剑才能好好的将官场整顿一番。虽然他不是需要一场革命,而是一场变革,但变革也是需要一把利剑的。
“第一件事朕之前已然按你的想法处置了,现在也就不用再提,以后不为也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