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_沁纸花青-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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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敌人将死之前,他是必然要从黑暗中走出来说些话儿的……要不然杀了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既然从李善那里知晓了些苏翁的过往,便不能藏在心里。
这苏翁似乎极信奉“浑身都是破绽也就没有破绽了”这句话。从与李云心初次见面便将一切都说了——他既不隐瞒自己的身份,也不隐瞒自己的神通。“只说一部分事实”这手段被他发扬光大,偏生又的确神通广大高神莫测……
实在叫李云心不晓得“打他哪一个破绽好”。
既然如此了,他便也不做小人姿态。他心中有事,就问出来。
那日从李善处得了消息之后,他就拎着李善回了君山。先将这“十公子”掷在苏翁面前,叫他将话都说了,然后将他驱逐出去、关了门。
于是屋中就只剩下他与老者了。
那时天已黑,他们在君山紫薇宫的中殿。
中殿建在半山腰,一侧是悬崖。此刻从窗户当中看出来,能看到明月高悬广阔洞庭之上、千里湖面烟波浩渺,是如同仙境一般的美景。
李云心便临着窗,看在屋中吃菜饮酒的苏翁笑了笑:“也不是有心探您的底。只是路遇了这么一伙妖魔,随意打杀了,结果竟和您的苏家有牵连。”
“我将他的话细细琢磨一会儿,觉得您的身世好奇怪。您看——您不是寻常人。手段高明得我都看不出来历。但也不像是妖魔。”
“照理说您这样的行事风格,我觉得和共济会很像。但是您又偏和他们对着干。那……你莫非是道统的人?可是道统人啊——”
李云心略略拉长了声音。在清凉的湖风吹进窗户里的时候,仔仔细细地盯着老者的面目看:“那群蠢货怎么能像你这么有趣呢?所以觉得你也不是道统的人。我说老人家——”
“此刻我也算这洞庭的半个主人。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每天陪你说说话。你说你还有十几二十天的命,我这也算是在给你养老送终——所以说您能不能说说您的来历?啊——我晓得,高人都喜欢高深莫测,好些事情叫晚辈自己去悟。这种事情我也听了许多,好神奇的。”
“但是老人家你要知道那是幸存者偏差啊。领悟了的人的故事被流传下来,大家都觉得,哇,好棒。更多更多没听懂,结果两个人都失了望的情形肯定没人记录下来。所以说……”
李云心走到苏翁的面前座下、为他斟满一杯酒,诚恳地望着他:“让我们多一些真诚、少一些套路,开诚布公,好不好?”
“我现在很急。我担心外面我的人,也怕自己小命不保。如果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可以好好地说出来。我觉得可以、双赢的,我就努力去做。我觉得不靠谱不喜欢不同意的……哪怕您什么都不说、偏逼着我,到最后搞不好也是个鱼死网破的结果。”
李云心叹了口气,和善地说:“您要知道,我这个人,其实很凶残的。”
老人先前只静静地听着。听李云心说了后一句话才笑起来。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了、放下,咂咂嘴。
“你这孩子倒是心急。”他略思量一会儿,长出口酒气,“好好好。你既然这样说了,依着你的脾气,嘿嘿——我若再不给你说些什么,你少不得就要一面笑着同我说话,一面暗地里算计我了。你说你凶残,啊,这个老头子我也晓得的。”
“可也就是因为这一件事。”苏翁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但并非冷下来,而是郑重其事,“也就是因为你行事太凶残、戾气太重。所以哪怕有法子叫你出这洞庭,眼下也不能。你也不要急。老头子说了我还有不久的命,我就不会活得长。等我去了,你自然也可以出洞庭。”
李云心笑了笑,正要说话。
苏翁却打断他:“你莫笑。我晓得你做过那些事。也晓得许多事你是迫不得已,但……有一件,我问你——那尹家的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云心慢慢挺直了身子。
他微微眯起眼,在脸上泛起柔和的笑意:“您在说什么?”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道
尹家的姑娘,尹雪柔。
李云心初到渭城时曾为刘老道的龙王庙作了一幅神像。那神像一出,附近的居民都以为灵验,因此常来朝拜。
于是尹雪柔也就来了。
尹雪柔的叔叔,是尹平志尹捕头。
那姑娘从前往龙王庙来,实则并不真信神。只是每日里舍了许许多多的银钱,只为和李云心说话。
苏翁此刻提起了她来。
李云心的脸上漾起柔和的笑。但刘老道在此的话会晓得这正是他最危险的时候。李云心可以狂笑轻笑嗤笑冷笑,但这种笑容,则是毒蛇扑击之前短暂的后仰。
那苏翁不了解他的脾气,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脾气。而是肃容看着他,伸手在桌上点了点,道——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心机和智谋在常人之上。你如何夺取了这身子我不清楚,但之前的法子倒是知道一点。”
“老头子来说说,你瞧瞧说得对不对。在你当初的一番布置谋划里,有两个人当是最重要的角色。一个是你在长门街遇到的乞儿,另一个,便是那尹捕头了。”
“你将宝物送给那乞丐,结果乞丐在巷中被杀、宝物被夺。杀死他的人,便是那尹捕头。这尹捕头抢夺你的东西,又想要攀上高枝儿,因此将你那画作献给渭城知府——你的画作进入知府衙门却又不引起刘凌那孩子的疑心,这才是你的目的吧。你在长门街晃荡许多日,搞出奇异之事,都只是掩人耳目、做铺垫。”
“这事难就难在,如何叫那尹捕头坏你的事。此前那尹捕头已被你驯服了,有意同你结交。又是因为什么忽然同你反目,竟如此丧心病狂了呢?”
老者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李云心则轻出一口气,笑了笑。他盯着苏翁的眼睛,问:“你究竟是什么人。要我猜,我觉得你是画圣。是不是?”
苏翁只从脸上挤出一点点的笑意,但转瞬即逝:“你也是个敢想的孩子。但猜错了。你且不要管老头子是谁,只晓得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就好。我倒也不是要害你,而是要帮你。”
“你——要往邪路上走。这些天里,我得教教你做人的正道。”
自转世重生以来,何曾有人对李云心说过这样的话。他本也不是个温柔脾气,平日里最恨权威。听到此处便冷笑一声:“做人?老人家你搞清楚,我现在是妖魔,可不是人。”
苏翁摇摇头:“人。可不是单指父母所生的人。做人的正道,妖魔亦可晓得。但先不说这些——你好生地坐着。”
李云心本已想要起身,那苏翁却一摆手。
说来好奇怪,登时就有一种柔和的力道压在他身上。仿佛这身躯上又多一个李云心,他想要动,那人却偏不想动,事事与他对着来。
他被困坐在这凳上了。却不是什么暴力,只是“不叫他起”。
苏翁便继续说下去:“你且坐着,听我说。就说那尹平志尹捕头如何忽然那样恨你了?因为一面镜子罢。”
“那夜你去尹家借镜子——却是翻墙而过,跑到尹雪柔的闺房里借。你借来镜子做什么呢?要好生看看你自己。你或许要将自己相貌精气都画出来,因而越仔细越好。你倒不用皱眉。画派么。从前也是个兴盛的流派。老头子不是画圣,可也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
“只是说你有这样那那样的神通,如何偏要用镜子的?你要借镜子也罢,如何偏要去尹家姑娘那里借?你明明晓得那时九公子就在渭城的天上转来转去可能看到你……你却非要去了。”
老人微微摇头,看李云心:“你实则是将那九公子引去了尹家,叫他将尹雪柔活吃了吧。那尹家的尹捕头极爱他的侄女,将此事算到你的头上,因此才与你反目、杀了乞丐、将那副重要的画作送进知府衙门里。李云心,你说是不是?”
李云心不说话,只微微笑着看老人——这似乎也的确是他目前为止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苏翁见他不言语,就叹一口气。
“你当我是要指责你这个——却是错了。我今日要问你的,乃是你的。”
“李云心,你当日在洞庭湖边同白阎君说你做的那些事问心无愧,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是人魔而不是妖魔——你对这尹雪柔当真是问心无愧的么?”
“你这计里尹平志是个不好变化的角色,因此必须叫他来反目。你若当真是个人魔、凶残的性子,只去尹家杀了尹雪柔便是,又何必假借九公子之手?”
他又说了这些,李云心终于皱眉一哼:“你不是画圣,管我这么多屁事做甚。那道统的修士杀起平民来和妖魔有多少区别?真需要杀,更不眨眼——怎么倒不去教训他们?你当我是个面薄耳软的么?!”
老人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可知你与他们的差别在哪里么?”
他拾起一根筷子轻轻敲打酒杯边沿:“道统的修士们杀人从不心慈手软,是因为没有心慈手软的必要。他们渡劫、忘情,在心里就并不在意那些世俗人的死活。他们要杀尹雪柔,径自就去了。哪怕不想被旁人知晓,也自有别的法子手段。”
“倒是你——你可还能记得起当时究竟是怎样的情景?”苏翁又在杯沿重重地敲了一下子。那杯是个玉杯,那箸是根银箸。两相交击,登时发出清越的金玉之声,就好像将整片洞庭之上的迷雾都驱散了。
这声音和着他的问话,竟然立时叫李云心愣在原处、瞪大眼睛,说不出话了!
看着他这样呆坐片刻,苏翁才微微叹息:“你是记不起了罢。你晓得有当日那事,但记不起细节。那是因为你用一种神异的法子将那段记忆藏了起来。你叫你自己不要去想那事,叫你自己略过那事——好不至于生出来!”
他话音一落,李云心陡然暴怒。他虽然站不起只能坐着,却并不妨碍做些别的举动。
只见这渭水龙王猛地一拍桌子,那桌面登时碎裂成齑粉,就是连其上的碗盘杯盏也都一同变成细小的碎屑了!一声暴喝自他口中喷吐出来:“哪来的老泼皮——为何坏我道行?!”
他喝出这一句话,下一刻便喉头一甜,一口金灿灿的龙血喷吐出来,在空中弥散为一片金光。
但他那一击却未伤苏翁分毫。老人不动声色地也虚虚还了一掌,飘散在空中的那些碎屑立即聚拢回去,重新变成了一桌的酒菜!
“你可知你是在自掘坟墓?!”老人沉声喝他,“你将你的强压下来,然后做了妖魔。以为做妖魔便不需要渡什么劫了么?哼。你若要止步于玄境,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但你若想要问情太上——早晚要道心、渡劫!你这样的性子,可想过一旦到了玄境而境界止步不前、后又埋了退而不得——会是个什么下场么?!”
李云心猛地站起身来——身上的禁制不晓得何时消失了。
他站起来,撸了袖子,看着竟是要像市井间的莽汉一般与苏翁搏斗。但想了想似乎又自知全然不是那老人的对手,索性一脚踢在面前的凳上,将那凳子踢得在屋内转了几遭而后冲破窗纸,飞到屋外去了。
屋外李善听到声音,忙跑来问“大王可有什么事”。李云心劈头便骂:“给老子滚远些!”
李善登时不说话、跑远了。
然后他在屋子里一股气地胡乱踢打,闹了一刻钟才停下来,猛地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