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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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阕兰走后,沈絮精神消沉了几日。
临清知他心里不舍,不敢多言,只默默陪在他左右。
午后的天阴阴沉沉,要下雨又不下的样子,临清抱着兔子从屋里往外看,有些担心沈絮。
快到放学的时候,雨忽然就落下来了,倾盆而下,浇得人措手不及。临清想到沈絮没有带伞,连忙把兔子放回窝里,拿身子系好免得它乱跑,然后拿了伞锁了门,一头冲进雨里去接沈絮。
田地耕作的人们被这忽如其来的大雨浇得纷纷往家跑,人影匆匆,偶尔撞上了,村人还惊异地问:“小公子要去哪里?还不快回屋躲雨。”
临清撑着雨伞,却抵不住细雨斜风,衣裳早已湿了大半。
“去接夫子。”
村人在他身后喊,“等雨小些再去也不迟啊!”
临清恍若未闻,固执地冒雨往学堂去。
学堂里,一众孩子趴在窗前欢呼不已,为这变天之势感到新奇快活。
沈絮坐在堂中,望着漫天雨丝,思绪不知飘去何处。
王子骞指着雨中的一道人影大喊道:“临清哥哥来了!”
小孩们纷纷唤道:“临清哥哥!”
沈絮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到雨里一道削瘦的身影摇摇晃晃走来,举着的伞早就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人都快被风吹跑了一般。
他连忙冲到檐下,把人拽回屋里。
临清一身都浇湿了,青丝贴在脸上,嘴唇都冻白了。
“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伞。”临清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絮对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想生气也气不出,送伞把自己淋成这样,真不知这小公子脑袋里在想什么。
临清抱着湿了的衣服,被风刮得直发抖。沈絮顾不得数落,忙把他带去侧屋,让他把湿衣服换下来。临清转过身,小声道:“你别看。”
沈絮哭笑不得,都是男子,还计较这些,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公子还这般别扭。
“赶紧把湿衣服脱了,裹上被子,我去拿些干柴来生活。”
沈絮抱了一堆干柴进来,临清已经把衣服脱下来搭在一旁,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嘴唇还没有恢复血色。
沈絮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来生火。
擦了好几次火石,才勉强将火炉生起来,沈絮让临清坐过来,又将湿衣服拿到外头一一拧干,再拿进来铺开,靠近火炉烤着。
临清的头发散在肩上,睫毛都沾着水汽,显得十分可怜。
沈絮叹气道:“这么大雨淋病了怎么办?”
临清小声道:“你没带伞。”
“我没带伞,看外头落雨,也不会硬要冒雨回去。春雨绵绵,落大了不一会儿就会变小,学生这么多,你看哪个家里像你这样顶雨过来接的?”
临清低下头去。
沈絮看他眼角微红,知自己话说重了,摸摸他的脑袋,叹息道:“我是怕你淋雨生病,不是责备你。好了,别难过了,你来给我送伞,我很高兴。”
临清嗫嚅好久,才轻声道:“你别难过。”
沈絮一怔。
临清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你想九小姐,我可以陪你去明州……”
沈絮怔怔望了他,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窗外雨声菲菲,天幕阴沉,天地间一派朦胧,看不真切。
沈絮飘忽不定的心却在幽幽火光中渐渐平静。
他伸手抚上临清的头顶,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却又真切地传入临清的耳际。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
门缝里凑进一排脑袋,好奇地看着屋里的两道人影。
“夫子要亲哥哥了!”
“夫子在摸他!”
“哥哥脸好红!”
“哥哥没穿衣服!”
沈絮:“……”
临清:“……”
你们不好好读书就会指手画脚打扰气氛!
沈絮尴尬地咳嗽,厉声道:“谁叫你们过来的,回去背书!”
一群小孩纷纷瘪嘴。
“放学了还要背书。”
“你们就可以烤火,我们就不许乱跑。”
七嘴八舌,吵得沈絮头都大了。
“好了好了,都进来吧,不许闹,谁闹就把谁赶出去。”
一众小孩哗啦啦跑进来,全围着临清,仰着小脑袋看他。临清被看得羞涩,脑袋直往被子里缩。
王子骞摸摸临清的额头,“哥哥,你头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临清支吾道:“没有……”
白萧萧拉开王子骞,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王子骞一脸不解,看看白萧萧,又看看临清,最后抬头看向沈絮。
沈絮笑道:“去帮哥哥烤衣服。”
几个小孩子于是跑去拿了衣服,一人扯一头,认认真真烤起来。
有一帮小孩子陪着,躲雨的时间也不那样无聊了。说着些零碎的话,不知不觉就说到了王子骞要参加乡试的事上。
沈絮道:“眼下已入五月,还有一个多月便是乡试,你需加紧复习。”
王子骞应是。
“提前几日动身,届时苏州必定举子遍地,晚去了怕连客栈都没有房间。”沈絮嘱咐道。
王子骞点头,“子骞记住了。”
白萧萧问:“子骞你一个人去么?还是和姐姐一起去?”
王子骞露出为难的样子,“姐姐是女子,不好跟我同去。”
女子名节最大,普通人家的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乡野间虽奔放些,也不至于胆大到尚未婚配就抛头露面。
白萧萧担忧道:“那你一个人去?你连镇子都没出过,要怎么去苏州?”
王子骞不说话,两只手指对啊对,撅着嘴显得十分纠结。
沈絮这几日光顾着伤怀,倒忘了王子骞家里父母皆不在,无人可送他进城应试。
“我身有不便,不然便伴你过去了。”沈絮叹息道。
一时都在发愁王子骞要如何去苏州,有人说让乡长去,有人说让村里经常去外头赶货的赵大叔捎他一程,白萧萧甚至说要自己陪他去。讨论一通,又想到六月十五正是农忙时候,估计哪家都没有闲工夫丢下田间活计去跑这一趟。
说来说去没有结果,只能暂且搁置。
小孩们又围着沈絮,缠着他说苏州城的事儿。沈絮望了远处,那些裘马轻肥、快活潇洒的过往浮现于脑海,轻叹一声,慢慢同他们说起苏州城的景、人、事,说那商铺开了几里,全是绚丽多彩的丝绸,说那拱桥连到城外,水光潋滟马蹄踏踏。
一群小孩听得如痴如醉,连临清都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秀丽多姿的苏州城。
不知谁说了一句停雨了,所有人都往外头看,只见天地间不知何时已一派澄澈,水雾氤氲成山间淡淡的烟,空气清新,景色秀丽,暮霭烟渺,群山新洗,好不心旷神怡。
“回家咯!”一群小孩闹哄哄地跑出屋子,拿了各自的书包,晃着小手同夫子再见。
沈絮含笑看他们跑远,回过头,临清还裹着个被子,露着个小脑袋似乎在思索什么。
沈絮过去摸摸衣服,道:“还有些湿了,先换上,回家再洗个热水澡。”
两人出了学堂,天已向晚,小路浸了雨水,沾起泥点,临清送来的伞没派上用场,被沈絮夹在臂下。
临清的鞋子还是湿的,踩着那泥路,愈发沾起一堆泥巴,沈絮比他好一点,但也是走得艰难。
沈絮偶然回头,看到临清提着裤脚,走一步滑一下,像刚学步的小儿,不觉好笑,他将手里的伞递过去,“我牵你吧。”
临清怔了一下,慢慢握住伞尾。
心里涌过一股暖流,他贪心地想,如果这是沈絮的手,便更好了。
窄小的田间小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油纸伞横在中间,像月老粗心遗落的红线。临清痴痴望着前头那人的背影,望着他高高的发髻、宽宽的肩膀、略显瘦削的身躯、握着伞柄的指节分明的手,望着望着,便觉得一颗心要跳得从胸口蹦出来。
为什么欢喜了一个人,光是看着,都觉得心跳难耐。
不想只是看着,想要更靠近,想要握他的手,吻他的唇,想把心口难言的心意全部告诉他,想让他知道自己欢喜他,想让他也这样欢喜自己。
“沈絮……”临清不觉出声。
沈絮回头,“怎么?”
临清对上他清朗的眸子,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不会欢喜自己的,说了也白说,还是就这样默默欢喜着他吧。
临清别开头,轻声道:“没什么……”
一只手却抚上他的头顶,临清迷惑地抬起头,看到沈絮温柔的面庞。
“别担心,我没有难过了。”沈絮柔声道。
临清慢慢红了脸。
这样……也好……
日子归于平静。
春末夏初,白日长了,天气热了,田间绿意葱葱,农人劳作其间,耕牛哞哞,虫蛙鼓鼓,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临清抱着兔子坐在院里的树下,暖风吹得人浑身都舒服极了,他觉得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打盹。
迷迷糊糊梦到沈府的那个小院儿,一间挨着一间,住了十几个女子,各个都是沈絮的心头好。
自己那一间是最角落的,不仅那呆子把自己忘了,有时连下人都忘了这里还住着一个男夫人,膳食总有一顿没一顿,夏日落了酸梅,冬日落了炭火,若放在宫里,这一处就是活脱脱的妃子冷宫。
临清梦到那一日自己坐在院里伤春,心头郁郁之时,听到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
便是沈絮来了。
隔着一道墙,他听到沈絮和舒云在嬉戏,沈絮问她在做什么,舒云说在绣花,沈絮问她绣了什么,舒云说绣了一双鸳鸯。
沈絮便笑道,绣那假鸳鸯作甚,有这好辰光,不如做对真鸳鸯。
笑声往那房里去了,临清面红耳赤,心却绞成一股麻。
是第几次听到这样的声响了,起初还担心那人会往自己这头来,若来了自己要怎么躲,可渐渐的,发现那人根本不记得这里还有一个他,别说来了,问都不曾问过一声。
慢慢的,也就不存期待了,可听到他的声音,还是会不自觉尖起耳朵,怕漏了他的哪一句话。
见不到人,听听声音总是好的。
不然这漫漫长日,如何打发。
临清醒来时,脸上有湿湿的泪痕,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怕这样平和的日子有一日会失去,怕从前那样的孤单有一日会回来。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眼泪慢慢收了。临清锁了门,打算出去走走。
夏日的气息浓了些,四下除了绿还是绿,走了一会儿便觉得热,田里的农人只穿着短短的薄衫,时不时直起身子擦擦额上的汗。
看着其他人的田地都稻苗葱郁,临清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块失败的小田来。脚步踱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倒也是郁郁葱葱,不过都是杂草。
临清望一眼别人的田,再望一眼自己的田。
惨不忍睹。
怀里的兔子嗅到青草的香味,扑腾着要下来。
临清摸着它的毛,慢慢把它放到地上,跟它打商量:“我放你吃草,你不许乱跑,就在这里吃,乖乖的。”
小兔子像是能听懂人话,果真立在那里不动,埋头啃青草。
临清蹲在它旁边,一下一下摸着它柔顺的毛。
这是沈絮送他的兔子,临清照顾得十分用心,一些心里话也会忍不住同兔子倾诉,仿佛说给那呆子听了一样。
“絮儿,青草好吃吗?”
小兔子动动耳朵,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