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八万里-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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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今夜,便又是这样,我打开了电脑,轻轻地敲出一段怀想的文字,不觉间窗外就有了一片蛙声,如许亲切,如许温馨,它拂动春夜的暖风,沿了情感的脉络缕缕入心。我猛然地觉醒,却分明,寂夜无边!不由发现,那暖暖的一缕情思,竟也就化成两滴浸冷的泪珠,冰凌般的挂在两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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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小花
面对一朵小花,我能对它说什么呢?今年北京的春天,总共下过两场半雨,略略地湿了下街道,因而干燥的景况可想而知。干燥的春天,沙尘飞扬,街的花坛上,泥土水泥灰一般,一丁点湿润也没有。我对北方的植物产生一种深刻的同情,要在这样的土地上生长、开花,将生命的枝丫努力探向天空,要有怎样的坚忍意志呢?
独自由江南漂泊京都,在此度过如许孤寂时光,夜夜孤灯长伴,青春沿着书页字间飘移,生命化作行行抒情或不抒情的文字,只把日子过得北国大地般荒凉。我将心灵叩问,人的一生,应该如何地度过呢?我为什么要如此奔波而不屈地寻找那极目难眺的远岸?伴我只有京都月华,它柔凉而明净,轻轻地在窗前铺展一方,引我乡思无限。这些时日,文稿卖得不多,口袋常空空如也,以至挤压去我本可能获得的诗情。没有诗情也罢,进而令我连丁点游兴也无,想想那毫无湿意的土地,我的心灵也干渴。
一天,我走到街的花坛旁,忽然发现,干渴得如同水泥灰的泥土,居然萌出几点新绿,自信地开出几朵小花,黄灿灿的小花。它们在春天的阳光照临下,透着那么一分惊喜。它们的根扎在这块毫无湿意的土地上。它们,以怎样的毅力生长起来的呵?我索性停下步,俯身凝视一朵小花,它向我微笑。因它的缘故,我发现阳光也美妙了。一朵小花,它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像两只举起来欢呼的小手,有一根小茎,极绿,在春风吹拂里战栗不止,它整个形象微小精致,令人不忍触碰。它便是一个小小生命,一朵开放在春天的小小花朵,它猛然让我感悟到生命力的强大。在如此干燥的土地上扎根,吸收到哪怕一丁点的养分和湿气,顽强地生长出来,绽开小小花朵,捧起这微小的颜色,微小的喜悦,它终是春天的花朵一种!它的呈现,抚慰我心头枯燥的北国春天。
一朵小花,它拂去我心头的冷寂和积尘,它把这一捧小小的美丽托送给我,它让我在它的面前思之不已。我的生命,究竟有没有一朵小花强大?有它的从容而饱含激情?有没有它那么一点点亮色?我呼吸到小花儿的淡淡一缕清香,它在阳光里暗放。终于看得久了,我用心灵轻轻抚摸它,我心霎时也芬芳,即便北国土壤,它也要养育一种花朵。所谓的荒凉,原为心灵所生,真正的土地,总会有花朵,会有小小的花朵。我就用这朵小花拂去我的疲惫,且要把它移植到我的文字里,让文字也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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篁竹林
儿时在赣南的故乡种了一株篁竹。印象中,从一个刺丛中找见它,刺丛下乱石横陈,一株小篁竹青绿地生起,二尺长许,狼毫小楷笔杆粗细,我花费了一些力气将它挖出来,连同一块黄泥移栽到我家房子后面。其时,我有一把精致的小锄头,对于种植,有顽固的热爱。
在赣南的乡下,篁竹是一片风景,生于屋后,翠绿临风。篁竹剖篾,柔韧性好,宜于捆扎,我奶奶常用它捆柴禾。可是,我家没有篁竹,总是找人家要竹子,种篁竹成了我的一个愿望。
我喜欢篁竹,不止剖篾,亦另有目的,篁竹会引来篁竹虫,像蝉一般大的虫,背部有甲壳,呈铁青色,象鼻嘴。嘴即坚硬的吸管,进食便将嘴插进篁竹笋或嫩的篁竹吸竹的清甜液汁。趁篁竹虫吸篁竹液汁之际抓住它,搁一粒粗盐,用竹笋的壳将它包起,生一堆野火烤,一直把篁竹虫烤成焦黄,篁竹虫有奇香,其肉也甜,又有一星咸味,极难得的吃食。
故乡的日子总像很漫长,篁竹长得十分慢,在它成活的时候,我就离开赣南去了湖北。那一年,我终于赚够了回故乡的路费,我热泪盈眶地坐在沿赣江疾驰的车上,碧水、蓝天、青松、翠竹、白鹤以及悠悠远去的竹排,两岸的房屋白墙黑瓦,云朵挂在青葱的山头上。
我想起儿时种的那一株篁竹,离家越来越近,心情愈渐紧张,翻过山坳转过一个大弯,相思极久的家呈现眼前,仍是白墙黑瓦,仍是百年古树,仍是小河弯弯,仍是炊烟袅袅……蓦然,我心一阵狂跳:那一片篁竹林!在我家的东南角,那里已然长成了一片篁竹林!原来离去的日子有如此之久。回到家,我婶婶就说我,你种的篁竹早已经成林了,你却迟迟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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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
樟木溪的院落,多有柚子树。从我家门前向远望,坎上有一排树,最远一棵是柚子树。依次往近,有三棵棕榈树,风起,拨动棕榈树的扇形叶子,拂拂乡村宁静岁月。再近,我栽的一棵枇杷树,在坎上的一个地角,我挖回枇杷树苗时,它只有三寸高。我记得还栽过柚子树,没长大。
柚子树挺拔,主干直,少分叉,叶子如放大数倍的橘子树叶,肥厚,枝上长着锋利的坚刺,寸长,它是渴望柚子的儿童的噩梦,没人敢徒手攀摘柚子。望着枝上滚圆密垂的柚子,只有无声的叹息。柚子为芸香科柑橘亚科,柑橘属常绿果树,柚子树的气息,像浓郁型的柑橘树气息,很远便可以闻到。柚子开白色花,有大屁股的野蜂在柚子花上飞来飞去,初结的小柚子绿色。柚子成熟时,像一个黄色的大皮球,圆滚滚、沉甸甸桂满柚子树枝,极其浓密的柚子树叶也掩不住它,大风时,柚子叶频频拍着滚圆的柚子,自信,自得,从容又毫不谦虚,那是多么饱满的圆,画都画不出那么圆,多少次梦想它扑通一声落下,惜之,柚子没有自然落下的习惯。柚子树真像一个从不关心儿童心理极其冷漠的大人,惹它不起,它又毫无怜悯心,拿它一点办法没有。我们曾向柚子树发起过攻击,用弹弓射柚子,用石头掷柚子,然柚子皮厚,射中柚子,扑的一声,它毫发无损,并不弹动,徒劳地面对柚子时,几多仇恨几多爱啊!
秋天了,柚子熟了,会有许多同学带着柚子上学,吃柚子是学校的盛事。樟木小学由一个旧祠堂改建,白墙黑瓦,雕梁画栋,屋檐下铺着洋灰地,光洁平坦,正厅外面有木栏,在门外就可以看见厅内的一架古旧的罗马钟,天井上挂着一个铜钟,清脆嘹亮。有一年看榜上的报名表,一百名学生有97人姓古,只有三个杂姓。其时,我们一致认为,古是天下的大姓。祠堂改建的学校,一个厢房正好是一个教室,低年级的教室在厢房,我读一年级时,只有五岁,个头高,老师分我坐最后,同桌是个18岁青年,穿蓝布长衫,老师每提问他必答,且对,我们之间没有话说。有一次,我奶奶从窗外递一个紫红的李子给我,他手长接了,却放进自己的口里,我就有点烦他,第二个学期,他跳到三年级去了。三年级在一个大教室,正厅,分三排桌子,一排一个年级,老师像交响乐队指挥,让三年级学生默读,四年级学生造句,给五年级学生讲算术,或反之。同学来自各个山头,放学时,排成四队,校长或老师训话,然后每一队跟一位老师相送,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山间,老师送完最远的学生往回返。所以,新生第一课要学会招手说“老师再见”,我家离学校只有几十步远,就不排队。那时候,书包里没有多少课本,有足够空间装一只大柚子,早晨远道来的同学,从有露水的小路气喘吁吁赶到学校,他们的书包或鼓起一个巨大的圆,这景况十分令人兴奋。下课,抱着柚子到教室外的墙根下,用小刀在柚子皮上划六道口子,拇指对称掰开柚子皮,再插入柚子皮按着往下掰,直至六片柚子皮掰开,一个圆的白柚子赫然呈现眼前,再分柚子肉。柚子大约有12瓣,形状像半月弯梳,翻开内皮,柚子肉晶莹剔透,多么美丽的小牙牙呢。吃柚子皆分享,围者有分,所以剖柚子的时候,会自动围一圈人,大抵都能分到一瓣。剥柚子皮,却十分吃力,愿劳者特别受欢迎。
当时柚子十分便宜,两分钱可以买一个,有其他水果也可以换柚子。因此,看一圈圈的人围着剖柚子,还看柚子品种,有一种肉呈石英红的柚子,极高贵,围的人会多,会有人分不到,悻悻而去,表示以后有吃的,决不奉送。有一些品相差的柚子,带点青皮,围的人寥寥无几,那柚子酸苦味。好的柚子,甜多酸少,次之酸多甜少,次次之,酸甜苦三味皆有。偶尔也有同学带来极差的柚子,在大家的奚落之下,就不剖了,拿着去当球打,互相传,然后投篮。吃完柚子,会有仗打,就是对着人折柚子皮,柚皮汁刺人眼睛,高年级的学生爱干此事。
樟木溪的大人,对柚子颇不屑,他们喜欢说烧酒傍狗肉,还做一种将阉鸡关在一间黑屋里喂的事情,据说用一担谷可将一只阉鸡喂到九斤重,那肉鲜嫩。但是,我喜欢柚子,我家有两个装水果的筐,筐里面有粗糠壳,我奶奶将人家送来的李子、桃子、枇杷和柚子,以及自家摘的或买的水果,都放进筐里用糠壳埋起,这是樟木溪的保鲜方法。我放学时,跑到放水果的屋里,将柚子从糠壳里扒出来,欣赏一番再埋入糠壳里,欣赏柚子的心情很好,真正吃了,就没有精神寄托了。我叔叔说,只有沙田柚好吃,沙田柚,发源于广西容县,逢圩时,左安镇上有卖,都是用粗篾篓成担挑来卖,边上有卖柑橘、鸡鸭和猪崽的,左安镇逢二四八为圩日。柚子,还有一些别名,文旦、气柑、栾、抛。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抛。有名的柚子,大抵有如下几种:沙田柚、文旦柚、晚白柚、四季抛、垫江白柚、金兰柚、安江香柚、桑麻柚、碧莲香柚、琯溪蜜柚、渡尾无核蜜柚。樟木溪人也用柚子皮烧菜,柚子烤了吃,会少些酸涩。
去到南方的山冈上
山间常有奇美之声。在南方,在南方的山冈上,你不禁会悄然地迷失,走入永新的岁月。比如在这样的春天,漫山的野蔷薇开了,一簇簇白蔷薇花,有若飘在山腰上的云朵,则又把如许的清芳弥漫,使阳光也香香的亮在山冈上,绿叶间。还有清泉,丁冬有声地浮着野蔷薇那清芳不住地往山外流去。在这样的清芳里,宁静中,忽然有黄鹂的啼鸣,来自那幽谷的某一处,使雾也飘动,阳光也灿亮,那是一种极其清丽的声音。或者有时并不是黄鹂,是麻竹鸡,它的声音里荡漾着一种竹子的甘甜和青翠,还有青竹管一样的柔滑。假设有山喜鹊,它站在林间某一块有阳光的大山石上,喳喳喳地亮起嗓子,给山间多一些平和安详。甚至山林里一群树蛙,忽然鼓舌鸣噪,也要给人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