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霸业--晋文公重耳的心灵史-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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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深山后,我们遇到几个狄人的巡逻骑兵。舅舅能和他们磕磕绊绊说两句,表明我们的来意。狄人对我们还算好,没把我们杀死或者绑起来。他们带着我们继续往山里走,去找他们的君长。山路逐渐不能行车,我们只好卸了马,像他们一样骑着。
赵衰被绑到了一匹马的背上。舅舅能骑马,只是苦了我。一个狄人士兵把他的马给我骑,那意思大概是他的马老实,不欺负人,他骑一匹从我们车上卸下来的生马。
即使这样,没过多久,我的屁股和腿就全麻木了,最后,马被一只从脚下蹿出的野兔惊了一下,我摔了出去,不省人事了。
再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睡在狄人营地的帐篷里了。舅舅已经和一个狄人的高官谈了我们的情况,他们愿意收容我们。
安顿了一天,我和舅舅被带去见他们的君长。他们地位高的人都住在山坡上面,我们一路往上走,到一个半山腰的台地,有一片大帐篷,几个狄人坐在火堆旁边。中间大概是他们的酋长,四十来岁,一脸胡子,却不像我的梦里那样带着牛角。他们不像周人席地跪坐或盘坐,而是坐一种一尺来高的小马扎。 。。
第五章 野山
酋长眯着眼睛看了看我,打着手势,笨拙地说:“你们,太子,打仗,不好,……”他实在费劲,又说起了狄语。
我不懂狄语,但以前宫里也有俘虏来的狄人,阉割了做内官,我有时和他们玩,知道几个词,比如他们给山叫“确地”,太阳叫“达旺特”。
这酋长咕噜咕噜说了一通,我也不太明白。忽然一个女孩子开始用中国话翻译,我一惊,才注意到她,原来她就坐在那酋长身边,是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狄人的衣服男女没什么区别,就是女孩子头上的饰物多一些,我一直没注意到。
那女孩子的年龄和我差不多,说中国话的口音不像狄人,倒有点像齐国妈妈那边的人:“我父王说,你们太子这次打仗不起劲,敢情是家里出乱子了。你们就在这儿住着吧,等你爹一死,父王就送你回去当国君。可别学你爹的混帐样子了。你多大年纪?”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努力显得像个男子汉,却又让我父亲的形象打击了一下。我挺胸:“十四……马上十五了。”
女孩给狄君翻译过去。狄君又说了几句。女孩翻译:“我们有个大臣反叛,刚正法了。他有俩闺女没嫁人,都很好,就给了你吧。回头送去。”
舅舅带我俯身致谢。我们退下,回到了属于我们的帐篷。两个狄人女子已经送来了,20岁左右吧,都比我高一头。狄人都是姓隗的。她俩在家排行老三老四,按照我们周人的习俗,该叫她们叔隗和季隗。但这里没必要较真了,我就叫她们三丫头四丫头。
我忽然想起了个主意,招呼三丫头跟着我,到不远处赵衰的帐篷。门帘大半撩起着,赵衰趴在羊皮垫子上,一个老狄人正给他换药。我带着三丫头到帐篷边,问他:“怎么样?”
赵衰有了点精神:“好多了,老是吃肉,想吃面条。”
我说:“算你命大,赐你个老婆。不过,你得教她说中国话。”
赵衰仰脖看三丫头:“谢公子……她哪来的?”
“人家送的。咱俩一人一个,看谁先生儿子。”
三丫头大概能明白。她提了只木桶,开始给帐篷边的一头牛挤奶。
我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四丫头在收拾我那简单的行李和家什。在这荒蛮的山沟里,弥漫着牛羊腥骚味的帐篷里,我成了一个男人,拥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的舅舅经常告诉我晋国国内的一些事。他总有各种消息来源。消息的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我父亲又杀了哪个大臣,又占了哪个国家。还有就是,那个小妃子成了夫人,婴儿成了太子。我早已不关注这些。我有了新的生活,只想忘掉他们。
至于被我当成男孩的女孩,是狄君的小女儿,叫薇子,狄语意思是草叶上的露水,也是钻石的意思,反正就是能反射彩色的东西。他们的语言很奇怪,往往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是一个词;我们的一个词,他们却有七八种分类。比如羊的犄角,长短粗细曲直,有好几种名字。再比如,他们语言里所有的都分成四类,公的、母的、属于神的、和属于自己的,说起来都不一样。
狄人也给我叫重耳,因为这在他们的话里很像“捡来的孩子”或者“捡来的牛犊”。我开始很愤怒。后来发现,他们语言里“捡来的”和“神赐的”是一个意思。我又得意了。
他们君长的儿子都有自己统领的部落,成年了就不和父亲在一起。太行山是狄人的天下,但他们各部落从来都互不统属、内战不休。只有到这位狄君,他靠着征服、通婚和神巫的帮助,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同盟,将各部族都纳入自己麾下。中原称这个新崛起的国家为白狄,它一度是所有中原国家的噩梦,洛阳天子也不例外。
薇子是狄君的小女儿,她身边有个卫国阿婆,是十几年前狄人打进了卫国的都城,从宫廷里抢来。阿婆的丈夫是个教书先生,前两年刚死了。薇子从小跟这夫妻俩学的中国话。她还跟我舅舅学书法。
狄人不像我们有都城。他们全国大概有十来个大部落,狄语叫潘色,狄君的子弟们各管一个,狄君就在各潘色间巡游。他们说这是为了不同的季节祭祀不同的山神,我感觉应该是流动放牧。因为狄君的牛马太多,要是不流动,不用多久就会把一个潘色的牧草吃光,那个儿子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这样流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到处打猎。每个潘色都有专门打猎的山谷,平民不能进入。狄君到了一个新潘色,祭完山神,剩下的事情就是打猎,管潘色的儿子陪着他。狄君的儿子和侄子们我都认识了。
我习惯了骑马,爱蹿上小跑着的马儿,双腿夹子一样夹住马背,随意地晃动上身。我在马背上高唱狄人祭神的歌谣,虽然他们都说我唱的实在难听,神灵会惩罚我的。有时我问舅舅,他年轻时是不是也过这样的日子?他总爱叉开话题。
赵衰比我骑马还好,马儿都天生喜欢他。舅舅说赵氏和秦国同宗,他们的祖先当初是给周王养马的,所以天生有马缘分。我和赵衰都不好学,关于周人的知识,只有来自出身戎人的舅舅了。
舅舅平时负责给狄君当会计,统计他的马匹数目。以前他们的牧长只知道用羊粪蛋计算马数,现在舅舅可以用木牍给他们做帐了。这门手艺很吃香,各潘色常有搞不清牲畜数量的时候,或首领怀疑牧长舞弊,舅舅会被请去做审计。他的报酬很高,没几年就成了财主,拥有上千只牛羊,几十个牧奴了。
赵衰被编进了狄君的亲兵卫队,负责给狄君家族站岗。我挺羡慕他的,因为这样他见薇子的机会就多了。我没工作,平时就是陪狄君打猎玩,我是他养的小清客。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薇子
在四丫头怀上头一胎的那年秋天,我满十八岁的时候,北草地那边另一个狄人国度的使者来了。狄君非常重视,神巫在大帐篷那边连跳了好几夜大神。然后有命令传下来,说两天后准备启程,去北边。
我习惯了这样的迁徙,没太在意。那天傍晚,我和赵衰在山谷的溪水里刷马,薇子带着一个侍女散步走了过来。她已经是一个等待出嫁的漂亮姑娘了。她很有兴致地看我们刷马,我也兴奋地和赵衰高声谈笑。薇子朝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着跑到近处问她。
她又重复一遍:“你们怎么都散着头发啊,周人的男人都是梳髻子、戴礼冠的吧?”
我向她解释,我们男孩都是散着头发的,到二十岁成年,举行冠礼,才会把头发扎成发髻,戴上冠、帽。我还没成年,从没戴过冠。至于赵衰,他是入乡随俗,学狄人披散着头发,这样省事儿,还能往头发上别点小饰物。
“你都要当爹了,还不是成人?快办个冠礼吧,让我爹给你主持!”
我对这个建议不感兴趣:“太麻烦了!以前看我哥哥的冠礼,光帽子就有好几种,什么平时戴的、打仗戴的、上朝戴的,得轮流戴一遍,每次都得散了头发,从新梳髻子、插簪子。搞下来得大半天。这儿没人懂那些讲究。还有,帽子和礼服也没地方找去啊?”
“你真没出息,就打算在这儿当一辈子野人啊?冠服我有,你跟我来看看吧?赵衰,你回去找他舅舅,好好想想那礼数吧。反正你们周人的礼都差不多,翻来覆去的就是算卦、请客、祭祖宗。”
赵衰正搬着马腿抠索马蹄子:“是没你们省心啊,遇事儿就跳个大神。当年我加冠的时候,还没一半就快疯了。你猜我怎么着?往地上一横:死了!哈哈,我看算了吧,他肯定受不了那罪!”他老爹赵夙,专管给我父亲驾车,爱打儿子是出了名的,我能想像那场冠礼有多好玩。
薇子赌气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我忙追过去。我跟她上了山坡,进了她的帐篷。
我平时来她帐篷不多。帐篷里的陈设让我想起了家乡。周人用的桌案、坐榻、竹简,帛书,案上有一架琴。床上铺的也不是毛毡或皮褥子,而是撒花的缎面。
薇子打开一个箱子,一件件捧出来几个礼冠,然后是各样叠好的周人礼服,都摆到她的小床上。我用屁股拱开琴,坐在桌案上,看着她忙活。她拾掇那些冠服的样子,活脱一个小孩摆弄着喜欢的玩具。有件上衣格外肥大,她打开看看,摇了摇头,让侍女给赵衰送去。
“这么多宝贝,哪儿来的?”我问。
“卫国阿婆的丈夫的,还有我爹从别处抢来的。我看着好玩,就收起来了。”
卫国阿婆都死了两年了,何况她丈夫。我觉得晦气,不想碰那些东西。薇子不干,她把我从桌案上打下来,扶正了琴,逼着我一件件试那些礼冠。我看着铜镜子里那个披散头发带冠的家伙,只能说是沐猴而冠。
薇子很认真,每戴一顶都左右端详半天。她脑子里,我一定是位深衣长服、冠盖雍容的周人帅哥公子。可惜我知道我不是。
“咦,这次咱们去北边干啥啊?我看你老爹挺在意的。是不是又要跟人干仗啊?”我忽然想起来。
这下薇子回到现实来了。她沉默一下,看帐篷外没人,小声告诉了我。原来,北草地上那个狄人部族——红狄人,和薇子的白狄算是远支亲属,传说里他们的始祖神是兄弟俩。红狄占据着太行山以北的广阔草原,马牛羊是真正的不计其数。两个部落一直通婚,薇子的祖母和好几个嫂子都来自红狄。这次,是红狄君长的两个儿子,准备向白狄君长求婚了,对象当然是薇子。他们兄弟俩可以共享一个老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七章 红狄
问题是,薇子不想嫁到北草地去,她似乎对那两位表兄弟有种莫名的恐惧。对那边发出的婚约,她已经拖延了两年。这次部族会盟,两位红狄公子准备用最隆重的求婚礼节——猎熊,来向薇子求婚了。薇子正对未来充满了惶恐。
侍女和赵衰来了。赵衰披着那件上衣,坦着肚皮向薇子道谢。我看惯了他穿狄人的衣服,现在只觉得滑稽。薇子还是不开心。我和赵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