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妻子当帽子-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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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的时候会保留些许的记忆,比如一些模糊的片段或者熟悉的感觉。我和他下棋之后的五分钟里,他能够记起“不久前”有个医生和他下过棋,但是这个“不久前”是几分钟前还是几个月前,他就不知道了。停了一会儿,他会对我说:“这个人是你吧?”当我承认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开心。他这种说不清的开心和无所谓的态度也很有特点。当我问起现在的时节,他马上会东张西望,寻找线索来回答我。我悄悄地拿走放在桌子上的台历,他就朝窗户外面张望,以略估现在的时节。
看起来,他不像是记不住东西,倒像是记过之后再也找不着自己记在哪里了,而且这些记忆经常在一分钟或更短的时间之内就消失了,当他注意力分散或受到外界干扰时,这种特点会更加明显。与此同时,他的智力和感知依然出色。
总是活在过去
吉米的理科知识很丰富,都可以和数学与科技的专业人士媲美了。无论是初等数学还是高等数学,只要是计算方面的问题都难不倒他。当然,前提是这些题目可以很快被解出来;如果这道题步骤烦琐,需要很长时间,或者涉及很多变量,他就会忘记做到哪儿了,甚至会连题目一起忘掉。他还知道各种化学元素,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能够画出元素周期表—但是表上没有铀之后的元素。
“都画全了吗?”他画完之后我问他。
“画完了,这是我知道的最新的元素周期表。”
“铀以后的元素你一个都不知道吗?”
“你在开玩笑吧?表上只有九十二个元素啊,而且铀是最后一个。”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出一本《国家地理》杂志放在桌上。“给我讲讲行星。”我说,“还有它们的相关资料。”他毫不犹豫,充满自信地给我讲述行星的事—它们的名字,已有的发现,与太阳的距离,大约的质量、特性以及重力。
“这是什么?”我指着杂志上的一幅照片问他。
“月亮。”他回答。
“不是,它不是月亮。”我说,“这是从月亮上拍摄的地球的照片。”
“医生,你在开玩笑吧!必须有人把照相机带到月亮上才行!”
“没错啊。”
“嘿!真能吹—人怎么可能跑到月球上去呢?”
除非是超级演员或者超级骗子,否则没人能把那种吃惊的样子表演得惟妙惟肖。所以,这一幕毋庸置疑地告诉我,他仍然活在过去。他的言谈、他的感受、他天真的好奇心,以及他为弄明白眼前事而作的努力,都像是一个40年代的年轻人,正在琢磨着还未发生却又难以想象的事情。“和其他事情相比较,”我在笔记中写道,“这件事情让我确定,他的记忆在1945年左右就中断了。”我拿给他看的、告诉他的事情,足以让一个生活在“斯普特尼”号卫星①发射之前那个年代的小伙子大吃一惊了。 。。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4)
我在杂志里看到另外一张照片,于是把它推到吉米面前。
“这是一艘航空母舰。”他说,“相当新式的设计,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呢。”
“它叫什么名字呢?”我问。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很困惑地说:“尼米兹号!”
“有什么问题吗?”
“见鬼了!”他很激动地说,“所有航母的名字我都知道,可从没听说有个叫尼米兹的啊……的确有个海军上将叫尼米兹,但是我从没听说有航母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他很气愤,把杂志摔在地上。
生活在记忆的片断
接二连三的反常事件产生了负面效应,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于是,他开始显得失魂落魄、急躁焦虑起来。无心的发问把他推向了惶恐不安的境地,于是我停止了谈话,再次把他带到窗前,俯视下面洒满阳光的棒球场。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开始放松,慢慢把尼米兹号、卫星照片以及令他惶恐的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全身心地投入到棒球比赛的观看之中。不久,美味的饭香从餐厅里飘过来,他舔舔嘴唇,说了声:“开饭啦!”然后径自离开了。
此刻的我百感交集,想到他的生命将这样混混沌沌地耗尽,我就感到揪心的痛。
“可以这样认为,”我在笔记中写道,“他仅仅活在记忆中的一个片段里,其他的记忆要么找不到了,要么根本就是空白……他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被卡在一个个不断变幻却又毫无意义的瞬间。”接着又写了些例行记录:“其他的神经系统检查项目完全正常。我认为,很有可能是科萨科夫综合征,由于受到酒精的过度刺激,脑间的*状体严重退化。”我的笔记既有事实描述,又有观察记录,我把它们都作了仔细的整理和归类。这期间我不断思考,这样的病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谁?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的记忆力如此之差,我们还能说他“存活于世”吗?
在作笔记的时候,我一直迷信般地思考有关“魂飞魄散”的问题,思考人的记忆为什么会有连贯性,其根源到底是什么。吉米失去了根,把一切记忆都寄托于那虚幻而遥远的过去。
“只要把记忆连接起来就好了。”但是他该怎样连接?我们又该怎样帮他连接?如果不连接起来,他以后的生活会怎样?“我敢断言,”休谟①曾经写道,“我们只不过是各种知觉的集合体,这些知觉以让人无法想象的速度不停地运转,从而成就了所谓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讲,吉米就已经退化成“休谟式”的人了。我不禁想,要是休谟看到一个支离破碎、变幻莫测的人—比方说看到了吉米,发现自己的哲学理论有了活生生的例子,他该会多高兴啊!
时间终结在1945
也许我能够从医学文献中找到一些建议和帮助—那是一篇大部分用俄文撰写的文献资料,科萨科夫在该篇文章中首次对失忆症进行了系统的定义和研究。此外就是卢瑞亚的《记忆神经心理学》(此书在我认识吉米一年后才出现译本)。科萨科夫在1887年写道:
受到影响的只有短时记忆,对短期发生的事情的印象迅速消失。然而,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产生的印象却能适度地回忆起来。由此看来,病人的能力、机敏的反应和丰富的想象并没受到影响。
科萨科夫研究成果卓著,但也留下了许多空白。一个世纪以来,许多人对此作了深入的研究—迄今为止,对此研究得最深入最杰出的人物当属卢瑞亚。卢瑞亚把他的科学成果用诗一样的语言表达出来,以引起大家对失忆症患者的同情。“我们常常看到,病人的思维是混乱的,他们甚至不能把经历过的事情按时间顺序排列。”他写道,“最后,他们会失去时间感,活在孤独的记忆片段里。”而且,如卢瑞亚所说,记忆丧失的时间范围会向前扩散,“严重的时候,很久以前的记忆也会受到影响。”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5)
本书提到的卢瑞亚的病人,大多有严重的脑肿瘤,这种病的影响和科萨科夫综合征对人记忆的影响是一样的;但这种病会慢慢扩散,且经常伴有生命危险。卢瑞亚没有记录纯粹的科萨科夫症病例,科萨科夫却曾经对此有过细致讲述:脑间的*状体虽然体积微小,但作用很大。当受到酒精的过度刺激时,患者的*状体内部的神经细胞会遭到破坏,而大脑的其他部分依然保持完好。所以,卢瑞亚对病例没有作长期追踪。
吉米的记忆从1945年开始突然中断,起初,我怎么也想不通,甚至觉得没有可能,但是,那个时间点,那段日子却又如此突出,如此显而易见。我在随后的笔记中写道:
他的记忆中有大片空白。我也不知道那时以及之后他都经历过什么……我们必须把这些失去的记忆找回来—要么从他哥哥那里,要么从海军那里,要么从他以前住过的医院那里。有没有可能他当时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创伤,或者在战争中受到重大的脑部或情感刺激,并一直影响到今天……在他没有患上这种病之前,战争岁月是不是他最辉煌的时刻呢?①
都是酗酒惹的祸
我们给他做了各种各样的检查(EEG、脑部扫描等),发现他的大脑没有大面积的损伤。当然,这些检测是不能查出脑间*状体的萎缩情况的。海军给我们发来的报告说,吉米是1965年退役的,服役期间表现非常出色。
接着,我们从贝尔维医院翻出一份早已破损不堪的简短报告,其签署日期是1971年。报告中写到他“完全没有辨别能力……酒精的过度刺激引发了严重的脑组织综合征”(肝硬化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离开贝尔维医院,他被送到一个名叫“护士之家”的地方。那里地处农村,环境恶劣,条件极差,缺衣少食。他直到1975年才被“解救”出来。
我们找到他的哥哥,就是吉米常常挂在嘴边的、在会计学院上学,并和一个俄勒冈州的姑娘订婚的人。事实上,他哥哥早就和那个姑娘结婚了,不仅当了爸爸,还当了爷爷,从事会计工作都有三十多年了。
我们本以为能够从他哥哥那里打听到一些有关吉米的信息,结果只是收到一封简略客套的信。读这封信时,我们可以从字里行间猜测到,1943年这兄弟俩就分开了,之后基本没见过面。一部分原因是环境与职业的差别,主要还是脾气不合。看起来吉米一直没过上稳定的生活,他又是个乐天派,没事就自己去喝喝小酒。他哥哥觉得,军旅生活有其固定的作息,所以真正出问题是在1965年吉米退役以后。吉米不再工作,忽然失去了习惯性的作息与依靠,逐渐变得“失魂落魄”,并开始酗酒。60年代中后期(特别是后期),科萨科夫综合征开始发作,他的记忆也开始受到损伤,但那时还不至于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1970年开始,他酗酒越来越严重。
吉米的哥哥事后得知,就在那年的圣诞夜前后,吉米突然性情大变。他变得精神错乱,极易亢奋,也就是那时候被送到贝尔维医院的。之后的一个月里,异常兴奋与精神错乱的现象逐渐消失,转而又患上了严重而奇怪的记忆丧失症,用医学术语来讲,叫“失忆症”。这时,他哥哥来探望他了。兄弟俩二十年没有见面了,但是让哥哥感到震惊的是,弟弟不仅不认识他,还说:“别开玩笑了,你老得都可以做我爸爸了。我哥哥很年轻的,还在念会计学校呢。”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6)
当我收到这些资料,就更搞不懂了,为什么吉米不记得他海军生涯后几年的日子?为什么直到1970年才开始失忆?那时候我还没听说这种病人会有逆行性失忆症。“我越来越怀疑,”那时我这样写着,“他的病和歇斯底里症或者间歇性失忆症有关。还是在逃避一些痛苦的记忆?”我建议他去看精神病医生。医生的报告深入而又详细。检查的内容包括一项阿米妥钠测试,用以释放出所有可能被压抑的记忆。那位医生还尝试催眠吉米,以此来诱导出被歇斯底里症压抑的记忆。催眠对歇斯底里型失忆症有显著效果,但是由于吉米没有被成功催眠,这项测试失败了。原因不是吉米“抗拒”,而是他的失忆症太严重,以至于忘记了催眠师在说什么。任职于波士顿荣民医院失忆症病房的诃莫诺夫医生也有同样的经历。他的感觉是,这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