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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错把妻子当帽子-第3章

小说: 错把妻子当帽子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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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耳朵“看着我”
  刚见面的刹那,我可以明显看出:他并没有一般的痴呆症状,看上去很有修养,魅力十足、说话流畅,而且富有想象力和幽默感。我不知道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看病。
  不过他有些地方是有点奇怪,说话时虽然面对我,却又有点不对劲,那种感觉难以名状。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耳朵对着我。他不像一般人那样注视对方,他的视线奇怪地转移,从我的鼻子跳到右耳朵,转到下巴,又移到右眼,好像是在专注地研究这些部位,却无视我整个人、整张脸和面部的表情。我也不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他身上找不到与正常人交谈时该有的神情。他正在看着我,在我身上扫描,到底是……
  “出了什么问题?”我好半天才开口问他。
  “我也不知道,”他微笑着回答,“但是大家都觉得我的眼睛有问题。”
  “而你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是有那么点儿……我老犯错误。”
  我出去和他太太聊了几句。当我回来的时候,皮博士正静静地坐在窗口,那样子不像是在观看,而是在神情专注地倾听。“车辆川流不息,”他说,“喧闹的街道,远处的火车,就像一首交响乐,你不觉得吗?你听过奥涅格的交响乐《太平洋234》吗?”
  我心想,多可爱的一个人啊!他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呢?他会让我给他作检查吗?
  “你可以为我作检查了,萨克斯医生。”皮博士仿佛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平静地说。
  他的右脚是只鞋?
  包括肌力、协调性、反射性在内的神经系统常规检查顺利完成后,我的心也随之放下了,他可能也和我一样。但检查他的反射能力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身体的左半边有一点不正常。我脱掉他左脚的鞋,用一把钥匙挠他的脚心。这个动作看似无聊,却是反射性实验的必要步骤。之后,我起身拧紧我的眼底镜,并要他自己穿上鞋子。出乎意料的是,过了一分钟,他竟然还没穿好鞋子。

错把妻子当帽子(2)
“要我帮忙吗?”我问。
  “帮什么忙?帮谁的忙?”
  “帮你穿鞋啊。”
  “哦,”他说,“我忘穿鞋了。”但是又低声说:“鞋子?鞋子?”
  看起来,他有点困惑。
  “你的鞋子,”我重复了一遍,“你也许该把它穿上。”
  他不停地往下面看,专心地找鞋子,但是目光又不在鞋上,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脚上。“这是我的鞋,对不对?”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看错了?
  “我的眼睛,”他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脚上,说,“这是我的鞋,不是吗?”
  “不对,那是你的脚。你的鞋在这儿。”
  “啊!我还以为那才是我的脚呢。”
  他在开玩笑吗?他是疯了还是瞎了?如果这是他犯的“不可思议的错误”,那这是我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错误了。
  为避免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我赶紧帮他穿上鞋。皮博士自己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困扰,他看起来非常平静淡然甚至还挺开心。我再次翻阅他的检查结果。发现他的视力非常好,能够轻易地看见地上的大头针。不过如果把大头针放在他的左边,有时候他就找不到了。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这么说,他可以“看见”东西,但是他看见的是什么呢?我翻开一本《国家地理》杂志,请他描述上面的图片。
  他的反应相当奇怪。和看我的时候一样,他的目光总是从一点跳到另一点上,总是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十分关注那些色彩亮丽、形状鲜明的图案,并作出相关评论。但是他没有一次看到完整的景象,他只看到细节,这些细节就好像雷达屏幕上的光点。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始终无法把细节与完整的图像联系起来,始终看不到事物的全貌。不管面对的是一片风景还是某个景象,他都没有感觉。
  我让他看封面,上面画着一望无际的撒哈拉沙漠。
  “你在这幅图里看到了什么?”我问。
  “一条河,”他说,“还有一家旅店,旅店的露台伸出河面。人们在露台上享受晚餐,到处都是遮阳伞。”他一边盯着封面以外的半空中看(如果这也叫“看”的话),一边扯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好像图片中缺少的东西让他联想起了河流、阳台和遮阳伞。
  我那时一定目瞪口呆,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认为检查已经结束了,起身寻找他的帽子。他伸出手,抓住他妻子的头,想把她的头拿起来戴上。很明显,他把他的妻子当成了帽子!而从他妻子的表情来看,她好像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对于发生的这一切,我无法用传统神经学或神经心理学来进行解释。他许多方面的功能仍然正常,但有些功能丧失殆尽,这真是难以理解。他怎么能把妻子当成帽子的同时,却在音乐学校里教书呢?
  连自己都不认得
  我需要作进一步了解和观察,看看他在熟悉的环境里,比如自己家中是什么样子。
  几天后,我到皮博士家里拜访他们夫妻二人,我的手提箱里放着《诗人之恋》的乐谱(我知道他喜欢舒曼)和一些测试认知能力的材料。皮夫人把我带到一间宽敞的房间,这房子令人想起颓废派盛行的柏林。一架陈旧的贝森朵夫钢琴庄严地立在屋子中央,四周布满了乐器架、乐器、乐谱……屋子里还有书、画等,但只有音乐才是重心。皮博士大踏步走了进来,身躯微弯,心不在焉地朝落地钟伸出手。一听到我的声音,他就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走过来和我握手。我们相互问候,又聊了一会儿最近的音乐会和演出。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问他能否唱一曲。

错把妻子当帽子(3)
“诗人之恋!”他赞叹着,“但我看不了乐谱了,你来弹好吗?”
  我说让我试试看。在那架性能非常好的老钢琴上,我这种水平也还听得过去。皮博士虽然上了年纪,却有着费舍·迪斯考般醇厚的嗓音;而且他的乐感非常好,音乐天赋也非常高。看来,音乐学校不是因为怜悯才聘用他的。
  显而易见,皮博士的颞叶完好无损;音乐皮质区也非常好;但是我不知道他的顶叶及枕叶,特别是掌管视觉的那个区域出了什么问题。我从工具箱里拿出柏拉图多面体,打算从这些开始实验。
  “这是什么?”我抽出第一张图问他。
  “当然是立方体了。”
  “好。那这个是什么?”我举着另一张图问他。
  他要求仔细看一下。很快,他有条不紊地说:“十二面体。我看其他的就不必了……二十面体也难不倒我的。”
  显然,他区分抽象形状的能力没有问题,那辨认面孔呢?我拿出一盒扑克牌,王子、王后、国王还有大小王,这些他都能快速认出。但毕竟纸牌是模式化的图案,这样判断不出他看到的是脸孔还是图案。我从手提箱拿出一本漫画书给他看。像上次一样,绝大部分他都说对了。丘吉尔的雪茄、特大号的鼻子,只要抓住关键特征,他都能辨认出来。但卡通图案也有一定的规格与样式,现在要看看他对于呈现在眼前的真实面孔有什么反应了。
  我打开电视,把声音关掉,播放了一部戴维斯早期的影片。屏幕上,影片的情节渐至高潮。或许是对演员不熟悉吧,皮博士没有认出女主角;但令人惊讶的是,虽然戏里面感情热烈、情节曲折,他却说不出演员脸上的任何表情。皮博士完全看不出所以然来,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晓得谁是谁,甚至连角色的性别也认不出来。他对这幕戏的评论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的表现如此差劲,也许是由于好莱坞电影与现实生活脱节造成的。我忽然觉得,他可能更善于分辨真实生活中的人物。墙壁上挂着家人、同事、学生以及他自己的照片。我选了一堆照片拿给他,完全不知他会如何表现。结果,看电影时发生的笑话再次上演,但这种事发生在真实生活中,就是个悲剧了。他基本上谁都不认识,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他认出其中一个人是爱因斯坦,因为他抓住了爱因斯坦蓬乱的头发和八字胡的特征;另外一两个人也是这么认出来的。“呀,保罗!”他看着他哥哥的照片说,“他的大嘴和大门牙,化成灰我都认识!”但他一眼就认出保罗了吗,还是基于一两个特质才对身份作出合理的猜测?把这些醒目的标记去掉,他再次陷入迷惑之中。这不仅是认识和感知发生故障,他的整个宏观系统都出现了严重问题。在他眼里,即使是再亲近再疼爱的人的脸也都成了深奥的难题。他对这些面孔视而不见。这些面孔他一个也不熟悉,那不过是一组一组的特征罢了,统统都是“它”。由于只对外观有反应,而不是认识某个人,所以他才对谁都没感觉。对我们来说,一个人的脸是他的标志,我们通过这张脸才认识这个人;但皮博士却没有这样一个“人”的概念,他看到的这些都“里外不是人”。
  不认识玫瑰和手套
  在来皮博士家的路上,我顺道去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朵非常贵的红玫瑰,把它别在扣眼上。这时我把花拿下来给他。他接过花,当时的样子不像是一般人从别人手中接过一朵花,倒像是从植物学家或形态学家手中拿到一份标本。 txt小说上传分享

错把妻子当帽子(4)
“差不多六英寸长,”他评论说,“有红色的螺旋形状,系着一条绿色的线状物。”
  “对。”我鼓励他,“那你认为这是什么呢,皮博士?”
  “不好说,”他似乎有点困惑,“它缺乏柏拉图多面体的对称性,然而它或许具有更高级的对称形态……我想这东西应该是一朵花。”
  “应该是?”我反问。
  “应该是!”他坚定地回答。
  “闻闻看。”我提出建议。他又是一阵错愕,好像我要求他去闻一个高级对称体。但他仍然礼貌地照做了,将花放在鼻子边上。这一刻,他突然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真漂亮!”他赞美着,“初开的玫瑰花,浓郁的芬芳!”然后他开始哼唱:“退色的玫瑰,枯萎的百合……”看来,了解现实不一定非得依靠眼睛,还可以依靠鼻子。
  我开始做最后一项测试。时值早春,乍暖还寒。进门时我把大衣与手套都扔在了沙发上。
  “这是什么?”我举着手套问他。“我能看仔细点吗?”他从我手里接过手套,像刚才检测那些几何体一样,开始检测这只手套。
  “表面平整,”停顿了半天,他才说,“能包住东西,它好像有……”犹豫了一下,他又说,“有五个小袋子,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
  “是啊,”我慎重地答道,“你已经描述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是某种容器?”
  “对,”我说,“那用来装什么呢?”
  “装该装的东西呗!”皮博士一下子笑了,“装什么都行啊。比如说零钱包,装五种大小不同的硬币,也可以是……”
  他又开始信口胡说了。我打断他的话:“你不觉得它很眼熟吗?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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