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月-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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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说的这些事,马六亭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由,但也还是多多少少知道点的,她不想提这个令大姐伤心的话题,所以,几次想绕开。她起身倒了一杯茶,递到大姐手里:这事儿,咱妈没白没黑地唠叨,我都快背过了。
大姐喝了口继续说,自家亲姊热妹的,哪个有事不动心?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小脸蛋白得有点像天井里飘着的雪花似的妹妹,心不由得揪了起来。六儿啊,大姐放下手中的杯子,双手攥住妹妹的手一惊说:咋这么凉?啊,还说没病。
没事儿,大姐,真的。
快,来近前烤烤,别再感冒了。说着两人都坐到了火炉的近前。
六儿呀,大姐是过来人,不会害你的,你就听我一句。我是说,你别不知足,找了个丁思武该称心了。看人家那个红火劲,虽然他爸无常了,但有他兄弟几个在,财大气粗的,跺跺脚都地动山摇,谁也不敢惹,连当官的都敬着三分。你就说咱爸,别看他在家里神气,就村委那些人,人家都不啰啰他们。唉,说起咱爸,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年的不顺都怨他。
大姐,咱爸可是出了名的老模范,谁不说咱爸一身的正气。
好了,大姐比你清楚,他那些模范,都是牺牲自家的利益换来的。我就是因为处处听他的事事听他的,才委曲了这么些年。六儿,你不知道大姐受的苦,桩桩件件,就是说上三天三夜也道不完啊。
马六亭见她大姐又要掉眼泪,就扯开了话题说,还是往好处想想吧,你在省城,不也挺好的。
唉,别说好不好的,债总得还吧?别人坑了咱,咱尝够了死不了活不成的滋味,咱总不能再去坑别人吧。再说了,下井挖煤的钱那是拿命换来的,不还人家是要”遭瘪俩”的,做人总要讲良心。还是咱爸说得对,不做亏心事,穷也穷得值。唉——说起来这都是命,是为主的差派下这些“离不离斯”来跟咱作对的。大姐只希望你成家后别再像我这样,总也有操不完的心。主呀,看我,咋又扯上这个破井了,啥时候才能叫人忘下呀?
大姐,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嗳,大姐听你的,不想了,不想了。六儿呀,咱还是说说你跟丁思武的婚事吧。
哼,谁知道还有没有那一天,他都成花花公子了。
可不准你有这个心思。六儿啊,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明白。这女人的心思,只想占住一个家,管住自己的男人。男人的心思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他想占尽整个世界。所以说啊,花花男人到处是,不花花的倒成稀罕物了。
你还是逆来顺受的老观念,白在大城市里待了这几年。人家当你见过世面新潮呢,才把心里话说给你,你倒好,还是老一套。
六亭!别不知好歹,在这种事上论什么新潮旧潮?屁话!学咱那个死牲子姑妈是吧?就算我同意你跟那个“底盖儿”好,先不说咱爸咱妈没脸见人了,光村里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节
第二节
马六亭一甩手从她大姐家跑出来,已经是挂灯时分了。整个村西灯火阑珊。由于风雪的飘打,家家门前的灯摇曳不定。马六亭在街头踯躅,她有些生大姐的气,说不上为什么,好像有很多理由,又好像没有理由。本来想跟她说说心里话,排遣一下内心的苦闷,不料想这下越发苦闷了。她不想回家,爸妈斋戒了一天,天黑下来,也该吃点东西了。真主让人们闭斋的目的,就是要人们学会自制,克制饮食,克制欲望,扫除心里的各种污秽和障碍,净化灵魂,让吃饱穿暖的人不忘那挨饿受冻的滋味,想着还有人在受冻、在挨饿,富裕了也别忘穷人,要抛洒钱财广施爱心。是呀,穆罕默德真是伟大,自身遭遇了那么多的痛苦和磨难,还一路奉行真主的圣言,传经布道,教世人向真向善。不说别的,就凭那豁达的心胸,就值得后人敬仰。唉,我为什么一遇到点事儿,就什么也不顾呢?想一想,伟人之所以伟大,德及万世,名留千古,的确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作为常人百姓,伟人的胸襟岂能是想学就学得来的?
不知谁家的电视里传来了厮杀声。马六亭轻轻地叹了一声,也许这会儿妈妈又坐在电视前看她的古装剧呢,爸爸又该到村委遛哒去了。寒假一放,自己竟然闲得很不习惯了,平时忙得连饭都吃不到心里去,老是有种高三学生冲刺的感觉,有时候累得也曾发恨跑到个清闲的地方玩儿个够,可当真闲下来了,心里反而又慌慌的。
这几天一直没看见丁思武的影子,哼,不定又在玩什么花样呢。记得在他父亲还没无常前,我曾经明确地告诉过与他分手,可他不气也不急,倒是叫我好好地养身体,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会把心思都倾注到人民币上了吧?那电视剧里一幕幕的生死绝恋,咋就离我们这么远呢?是不是青梅竹马太熟悉了,才没有了一见倾心的激情?真是太熟悉了吗?可我,可我怎么越来越觉得看他就像是雾里看花?也许他变了,变得那么世俗,变得那么玲珑八面,简直像个变色龙。怎么回事呢?恨他的时候,就想离他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见他,可有时又特别喜欢他。尤其是那次看流星后……唉,亲事虽说是父母给定的,可也是自己同意的。为什么?为什么弄成了这样?想到这里,她心中又出现了张牧的影子——那个曾经深深爱着的,却又无缘相伴一生的人。
苦闷的思绪,随着雪花飘零的夜色涌向胸中,马六亭一时觉得好凄冷。人生的路刚刚开始,怎么会有如此的想法?近来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犹如梦幻,让人理也理不清。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脸上,一丝清凉伴着寒意袭上心头。那“才下枝头,又上心头”的无奈充斥着……
她与张牧刚下列车,丁思武却已笑呵呵地从站台上走了过来。三年不见他已大变了模样,一身绿色的军装,挺拔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脸庞,尤其是帽徽上的那颗红五星,在阳光下闪着灼人的光。
太阳像是烧红的铁鏊子倒悬在人的头顶上,那上面无处躲藏的蚂蚁竟成了她,她觉得火从自己的眼里冒着,牙齿拼命地咬,尽管满嘴的血泡,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妈妈背着她跑着,她的脑子里是一副老膺抓住小鸡在空中飞的影像。眼好像被什么给粘住了,用尽了气力也睁不开。小鸟?不对,是野山鸡。她似乎是在追它,使出了浑身的气力,终于追上了,猛的一扑,二虎子却抢在了前头,抓住它的翅膀就向山下窜,她只抢到一根红黄相间的翎毛,她追上二虎子,要夺回他手中那只漂亮的扑楞着的野山鸡。二虎子头一低,她的手上便流出了血,鲜红的血从虎口处两个黑洞里往外涌。大姐背起背包说要去串联,一个星期才能回来。当大姐回来时,她的虎口处早已不痛了。她跟张牧还有丁思武又去了南山的松柏林,可再也没了鸟的影儿。今天她已没了玩儿的劲头,张牧叫她去学校,爬上后窗看那些大孩子读书,她也没力气了。一个浑身来苏水味的人,用指头为自己抬起那沉重的眼皮,之后,又往她嘴里塞进了一粒小丸。她终于睁开了眼,看到一位身穿绿色军装的人,正慈祥地看着她,头上的红五星一闪一闪的。妈妈正千恩万谢地感谢着,嘴里不停地“直感主”。她明白了,她正躺在妈妈的怀里。清真寺的北大厅,已成为野营训练的解放军的临时卫生室。
晚上再吃上一粒就好了。妈妈有点不踏实,疑惑地攥着小纸包里的惟一一粒小小的药丸。红五星说,放心吧,吃了就没事了,这药专治破伤风。
一颗红五星,一身绿军装,这一神圣的形象永远地烙进了她幼小的心里。
呀,丁思武,真的是你吗?
是啊,可等到你了!六亭,你真的长成大姑娘了!
哎呀,天上掉下来似的,你不是上前线了吗?突然的相遇,让马六亭既兴奋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听说你今天高考结束,我就急忙来接你了。啊,三年了,三年不见了。这时,他才发现站在六亭身边的张牧。张牧?喂,你咋不说话,窜成个大个子就跟我生分了?
啊?那什么,看着你这身军装,我,我真的不敢认了。
是啊,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马六亭看了一眼张牧,明白他还没从列车上的状态中走出来,便转过话题与丁思武搭讪。
战争结束了,我们军调了回来。哈哈,我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接你。
真羡慕你。我要是个男的,马六亭看了一眼张牧说,也要当兵上战场。她真想把所有的不悦扔到列车上,不留一点伤心的痕迹。
让人羡慕的是你。我可早就听说你是学校里的尖子生,等上了大学,眼睛可别朝天看哟。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学天文的,就是朝天看也看不懂呀。
哈哈……
仨人并排着往外走,走出候车室,阵阵的热浪伴随着小商小贩嘶哑的叫卖声迎面扑来,仿佛附近硫磺窑里冒出来的浓烟,让人无处躲藏。
哎,来只冰糕还是汽水?丁思武问。
算了,都不想喝。
马六亭说着看了看张牧,张牧表情淡淡的,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边是笑声朗朗的丁思武,言谈笑语是那么自信、开朗。她感叹环境的魔力,是战争的洗礼,造就了一个暂新的丁思武。一边是脸色苍白,唯唯喏喏,魂不守舍的张牧。走不多远,他们来到一辆崭新的桑塔那轿车旁。
请上车吧。丁思武麻利地打开了车门。
哟,把你们家的骄子也开来了,还是自己开。马六亭说,到底是有钱啊。
那就请赏光吧。
你——啊,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张牧想对马六亭说点什么,他看了一眼丁思武,又把你改成了你们。
张牧,你好像不太舒服。丁思武左手拉了拉军帽,右手上的钥匙变成了陀螺,旋的张牧有点眼晕。
丁思武,他刚刚病了一场,是不大好受。张牧,这么热的天,别待了,小心再中暑,咱们还是一块走吧。
你们走吧。
哎呀,你什么事?马六亭不明白了?
我、我刚想起来,我爸爸叫我捎本养鸡方面的书,我到那边的书店看看。张牧躲闪开马六亭的目光,望着远处说。
我陪你去。
虽然声音不大,但马六亭的这话让丁思武听来着实吃惊不小,差不多赛过了枪声炮声。
六亭!啊,啊,是这样,上车咱们一块去吧。丁思武急忙说。
都不用了。我——走了。
说完,张牧头也不回地走了。马六亭心中一阵怅然,她明白张牧躲避什么了。
从第一眼看到丁思武,张牧就觉得他和马六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