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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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觉得这煤井已经姓了丁,他就是丁矿长,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都成了他的矿工,不,是成堆成堆的黑金子。尽管心里乐开了花,他却异常的冷静。说他老奸巨猾也好,老谋深算也罢,反正他是异常地沉着、异常地冷静。他要“冷眼向阳看世界”,他要静观其变,他要以不变应万变。嗯,我要慢慢地压,标的越低越好。
千呼万唤始出来,标的终于亮了出来。
五千,一次。马卫国高声叫道,五千,第二次。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马卫国的五千一次,五千两次的声音重锤似的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六千。
好,六千。六千一次。
一万,我出一万。
好,好,一万!一万一次。
这时,人群沸腾了,整个会场,这边的向那边挤,那边的向这边推,就像刮台风、就像强烈地震,人人都不由自主。大台前有人高叫,哎呀,别挤了、别挤了,再挤台子要塌了。
就在人们乱哄哄的挤啊、叫啊、骂的时候,这时,一个黑大个,猛的一纵身,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跳上了前台,高声叫着要出一万!这事来得太突然,丁老四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台上又蹿上一个细高条子,随着“啪”的一声,那个黑高个球似的滚到了台下。
妈的,老回回家的井,哪里蹦出你个龟孙?我包了,一万。没等马卫国开口,他就大声冲着台下喊开了,一万,一次、二次、三次,敲定了。
轰……台上台下炸了锅……
丁老四终于如愿以偿了。这年冬初,丁思武却出人意料地入伍参军三个月后上了炮火连天的中越前线。当兵三年他不但没光荣,回来后,反而在镇上有了个好工作。
咱这井,还以为就凭你那一拳?整天立了头功似的,就是没有你,你老爸照样能稳稳当当地拿下来。你们这帮小鳖羔子,不给我坏事就不错了。
老爸,都哪年的老黄历了,你咋还抓着不放?整个一“胡汉三”,专找咱穷人算老账啊。丁思武又挤眉又弄眼的跟他老爸打着哈哈。见他爸爸有了笑意,他又换上了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说,老爸,咱这煤,现在的情况可是出得供不上卖了。
着什么急,只要井下的几条大巷道打出来,产量不就上去了?
对,这倒是,可你也得多想想,人总得跟上时代的发展。
你小子,又想啥鬼点子?
就说咱矿上那一大堆煤渣吧,老爸,小山似的,可你千万不能把它当成煤渣。我上次去县上开会,是到一家私人煤矿开的现场会,人家可是咱县里的纳税明星,都成了私企的模范。你猜怎么着?人家那煤渣全都变成了嘎嘎响的票子。
他娘的,真有本事,作假还能当模范。娘的,呸。丁老四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狠狠地踩了一脚,好像踩的就是这位什么屁模范。妈的,老子踏上一只大脚,叫你这号的永世不得翻身。
哎,人总得要求进步嘛。所以,人看到的都是结果,谁在乎过程?天底下的大款都有拿不上桌面的事,何况咱还是小打小闹?再说,人家也确实交得税多嘛。只要关节打通了,工作到了位,你就尽管放心,天底下根本没有办不成的事。
丁思武看了一眼他爸爸,然后又慢慢地抬头看起了天。丁老四被眼前儿子的沉着冷静打动了。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往日那个嘻嘻哈哈,总没正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老是捣蛋的小子,那双空灵清纯的眸子,此刻却包含了太多的内容,竟是深奥地让他不自觉地有点敬畏了。
他咳嗽了几声,好像这声音重又让自己成了儿子的老子。既然是老子再怎么心怯,也要充着老子的模样。嗯,有道理。他点着头。你小子,要不说当官的招儿多呢,看看才上任多大工夫,心眼就这么多了。让我看呐,再过几年,你就是把你老子我给卖了,你老爸我也不知道上那里拾钱去啦。
老爸,我这也是为集体谋福利,人民公仆为人民嘛。
臭小子,别上天,你不成个人民公害,我就“直感”主了。
丁老四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缝,一只大手慢慢地挠着头皮。儿子一点拨,他心里立马就打开了算盘。把煤渣碾碎了掺到煤里,不就成了好煤?然后,让二儿子再在县里花几个钱做做工作,炼钢厂、热电厂,还有那些大的企业……到时候,钱还不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家淌?
老爸,只要你一眯眼,不用说,这招儿就成了。眼看渣山就要变金山了,是不是给点这个。丁思武右手的三个指头比画成数钱的样子。
你个小兔崽子!丁老四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娘的,终归是我丁老四的儿子,咋能一下子修成正果?再变也还是那个贼形。你说你啊,一肚子花花肠子,就知道糟蹋钱,我还没问你,这几个月的工资都上哪里去了?整天要钱要钱的,小败家子。丁老四边说边端起了茶杯,儿子一看杯子已空,便麻利地给他爸续上了茶。
老爸,冤枉好人了您老。他放下茶壶正正经经地说:我花钱是大手了点,可这年头该苗粪的得苗粪,该犒油的得犒油啊,要不,一个镇里成千上万的人,镇长能围着咱转,就咱头大咋的?俗话说“买卖要想做得大,就得猛往领导家里灌。”老爸,再说了,您老别大牛眼的整天光盯着我呀,他们几个,嗨——那钱花的更离谱。瞧着吧,等哪天一个个的从外边给您抱回个野孙子来,回头您就该夸我好了。
丁老四把茶杯往桌子上一蹲,佯做生气地骂道,小鳖羔子,你老爸还用你教育?你老爸眼还没瞎。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节
第三节
埋葬了丁老四,马卫国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这几天光忙他的丧事了,都没顾得到村委来。这时节,尽管村委也没有什么大事,但眼看着元宵节就要到了,他还是不放心张文。偶尔见到自己的小女儿一面,她只是应付公事似的就那么一句——还行。但到底怎么个“还行”,他心里也没底。昨天,支书突然对他说要去北京搞调研,村里的事让他盯紧点。支书走了,这扮玩的事,更不能马乎。
晚饭后,天上依然飘着零星小雪,马卫国遛遛哒哒地来到了村委。他想先到村委看看,然后再去找张文了解了解情况、布置布置。
村委大院在村子的最北边,既挨不着村里的人家,也离得不太远。往北约么百十米,就是一条国道。院内是一溜的北屋,中间矗立着一座时髦的假山,突兀的显得不伦不类,靠南墙放着两台康乐球桌。门前有一块篮球场,南北两头孤零零的立着一副破篮球架子,有时候年青人也在这里活动活动。
晚上没事的时候,他总是喜欢一个人遛哒过来,坐上会儿。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在这里就觉得非常地惬意。可以随便看看电视,不像在家里有人争台。还可以看看报纸。或者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坐着闭目养神。院子里,雪花又在飞舞,忽东忽西,忽上忽下。风把它吹向西,它就向西,风把它吹向东,它就向东,风把它摔向那里,它就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它不用思想,身不由己。等风累了,风停了,它又能自由地落到地上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张文不声不响地推开了门。
嗬,老哥,真是你,见灯亮着,我猜就是。
噢?老张,哈哈。真是想谁谁就到啊。说着,便从衣架上扯下毛巾,给他打扑身上的雪。张文摆着手扯下了脖子里的毛巾,自己扑打着说,今年这雪,唉——上瘾似的,不大不小,不紧不慢,整天就这么飘。
是啊,自打闭斋就一个劲地下。反正你又不赶四集遛乡的,下就下吧,地里的麦苗可是巴不得啊。
是啊,庄户人家盼的就是个丰收。要说赶集吧,我就是想去,这个时节它也没有开市的不是?
两人打着哈哈,马卫国把一杯热茶递到了张文手里,又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到火炉旁叫他靠近暖和暖和。张文坐在椅子上,手摸着屁股底下的狗皮垫子说,这东西是好,既保暖又防潮。
我还真有点纳闷,你说支书咋舍得把他的宝贝杀了。
谁知道?也许是为了这个垫子吧。
不可能,没见他腿痛腰痛的。
管那么多干啥?反正狗是人家的,爱养就养,爱杀就杀。咋的,你也出来转悠转悠?
不行喽。想想年轻的时候,越下雪越往外蹿,现在没那兴致了。我是被老婆撵出来找张牧的。见这里亮着灯,猜着是你,就过来了。唉,你说孩子都这么大了,一霎不在跟前,她就咋呼。
哎,老张,扮玩的事咋样了?你要不来,我这就想找你去。
马卫国对娘儿们的事不感兴趣,所以他不想顺着张文的话说。张文也早已习惯了这些,人家有头衔的人都是掌握着说话的主动权。
没问题,不论是小年轻还是年老的都挺卖力。咋说呢?六侄女看上去文文静静的,那帮年轻人还就是都听她的,也不用吹哨子,也不用咋唬,人马全依着她的手势排练。
她是教书的,这事当然在行。你快说说,练的咋样了?
不说是一点差错也没有吧,可也够熟练的啦,这两天再加强加强,应该是没说的。
可不能放松啊,越到最后,越要加强,决不能放松。我说,你一定要一抓到底。这份量你该掂得清,我可早就对你讲透了。
是、是、是,越是最后,越是马乎不得。我一定要把好最后一关。
马卫国又叮嘱了张文一番,张文点头如鸡啄米。他这才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换了个话题。
我看六亭这孩子,这阵子也挺卖力。唉,丁老四也是个没福的,竟没等到孩子过门。
孩子的事,难说。这些天六亭的脸就像这天空,没晴的时候。
说到这里,马卫国便想打住话题。他觉得有些话不好向外人开口,何况还与人家儿子有关。另外,他心里也没底,不能光听老婆的枕头风。咋能像个老娘儿们似的反来覆去的没个谱呢?
老张,你说要是让丁老四再活一次,他还能干点啥?马卫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马大哥,人死不能复活,你也别太伤感了。张文一脸的担忧。
唉,我啊,我是琢磨着,如果让他再重新活一次,他也许就能成个圣人。马卫国只管自顾自地说着
啊?张文这时才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过话题说:如果一个人能死而复生,他一定能明白哪些是该做、哪些是不该做的。唉,我不像你,你大政策懂得多。但是我觉得人吧,真应该学学大地。大地养育了万物,从不要回报,而人给予她的是什么呢?最终不过一具朽骨而已。人把自身制造的废物全部抛给它,且不说对它的随意索取,比如到处开山、挖井。虽然这让人享受到了现代化的生活,可是这些破坏人却没法弥补。它的宽怀和容忍真该叫人好好效法,然而人往往说是一回事,做出来又是一回事。唉,人活着的时候如果都明明白白,那该多好啊!
是啊,老张。要不老辈人咋说要读圣贤书呢。我没喝过你那么多的墨水,这点文化还是在部队上学的。要我说啊,这做人啊,一不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