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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斋月-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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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六亭,你家是不是也开矿了?

  我爸才不稀罕那煤黑子。

  嘿嘿,昨天我一回家,就听人到处都在说村西的新鲜事。

  新鲜事?

  说那边家家户户都在挖井。

  虚吧,我们家就没挖。

  你爸爸觉悟高呗。

  照你这么说,不挖的是觉悟高?

  对了,答案不是一般的正确,而且是非常的正确。嘿嘿。

  你要夸你爸就明夸,还绕起弯来。她咧了咧嘴,纵了纵身后背的大包。

  错了,答案不是一般的错,而且是非常的错。这次一定要扣分,嘿嘿,真是不中夸。

  扣也是该扣你的。这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答案。是不是你爸也挖起了井?

  谁不明白,如今村西的地里才发现了煤,村东的早都挖净了,我爸就是想挖,俺家的麦地里也没有啊。他说着就要接马六亭背的大包:来,我来背。你再笑就光见包不见人了。

  才想起要背啊,人家早累了。马六亭不客气地把包给了他。

  你想要我背,就直说。嘿嘿,我不说,你还绕圈子。

  呵,你说清楚,谁想让你背?笑什么,要笑也是笑你自作多情。

  带了被子?你妈真疼你。嘿嘿。

  你妈不疼你?看你的坏笑样儿,就不该叫人疼。

  嘿嘿,谁不想叫人疼?我妈就是想疼也顾不过来呀。

  那,找个疼你的媳妇不就得了。

  张牧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嗳,慢点,追不上了,等等我。马六亭紧跑几步赶了上来。唉哟,幸亏你还背着东西,是不是想仍下我跑了?在这荒山野岭上,你想让兔子吃了我啊。

  哪次仍下过你?就是有兔子也不敢惹你啊。张牧憋得脸通红,他连头也不敢回地对身后的马六亭说着。

  说着玩儿的,你脸红什么?咱俩在一起,你说像什么?马六亭嘻嘻哈哈地小跑着来到了张牧跟前时,已是笑弯了腰。

  像什么?张牧越发脸红了。

  像什么你不明白?当她的眼睛碰上他那双眼睛时,姑娘才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了。她的心突然间砰砰跳起来,脸上已升起了一朵桃花,是那种白里透红含着露水的,在晨曦中闪着亮晶晶光彩的花骨朵儿。慌乱中她看到了西天边的太阳说:你看太阳还在山腰上,累了,歇歇嘛。说着,她也不管张牧歇不歇,坐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张牧把身上背的大包放在地上,眼望着远处,

  马六亭见张牧凝视山坡上那一丛丛的野酸枣树丛,那星星点点的红色的小枣儿在夕阳的余辉里是那么光亮,那么鲜红,惹得她再也坐不住了,跑进了灌木丛中。

  于是,两个人一边嬉戏着摘酸枣,一边谈论着美好的未来。越说越投机,两人都惊讶地发现,原来彼此有这么多的共同点,这么多的共同爱好。这让张牧既欣慰又激动,这疙疙瘩瘩的山间小路从此竟成了他们每个周末的期待。虽然天天都同在一所学校里,但是既便在同一个班里,上课听讲,下课作业,根本就没有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第三节
第三节

  这天傍晚,黑金子总算露出了真面目。西大街挖煤的这可是头一户,就连大妮子他们早干多少天的人家还没见到煤的影子呢,况且这还是铺炭,一米二的铺炭,这在周边的大小矿里边,可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富矿。

  这黑黝黝的,闪着乌黑亮光的东西,分明就是票子,分明就是灿晶晶的金子啊。它们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了不知几千年几万年,等待着总有一天重见天日,等待着总有一天让那些贪婪的人前来发疯。果然,丁家要发疯了,他们激动得心潮澎湃,他们兴奋得两眼发红,他们忘记了吃饭、他们忘记了睡觉,他们更忘记了黑夜白昼。千呼万唤,真是千呼万唤啊。丁思武看着全家人,个个都是激动无比的样子,还有那些羡慕着的街坊邻居,他们像追星族看见了当红歌星。

  不几天的工夫,井上的煤就堆成了小山。井口上的几盏大灯,仿佛赛过太阳,在漆黑空旷的夜空里明晃晃、白刺刺。大车小车你挨我挤,把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薰成了黑色,直到轧成了煊腾腾的黑面缸。这口缸像个沸腾的大染缸,把它周围的一切全变成了清一色的黑:黄色的土路黑了,绿色的麦苗黑了,就连人也黑了:花白的头发黑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黑了,脸面更是黑了。

  丁思武今天要下井。他非下不可。非下不可。

  前几天是几个哥哥轮流着下,他下不下的都没多大关系。今天不行了,他非下不可。几个嫂子在家忙着做饭送饭,父子几个也各有分工。父亲在井口卖煤,他的腰痛病又犯了,无法胜任井下的活。三哥跑外,负责买东西联系业务什么的。大哥、四哥在井下已连轴转了好几天,再不上来休息就扛不住了,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明白下井不同于别的,这埋了没死的活儿,全仗着一股子精气神儿提着,人一疲劳就容易出事。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心尖子,他知道,不光母亲护着他,就是父亲也偏着,自己才不像几个哥哥那样到井下干活。但是,今天他非得下。再不下,他觉得就不是男人了。他激动的手都有点抖了,就像梦中见到马六亭,明明是醒来了,可还是那么激动,虽然他知道,这分明是两码事,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可他就是联系到了一块。妈的,肚子里墨水少,打个比方也遭人笑,马六亭她要是听了,较准会笑。好呆是梦,是给自己打比方,此刻他真的笑了,不是做梦,太阳在头顶挂着,拧一把大腿自己还感觉到疼。他笑了,笑得坦然了,只要跨过这一步,自己就是男人了!能不笑吗?笑,应该笑,不笑才是梦。

  该下的,该下的。大哥能下,几个哥哥都能下,你丁思武算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你怎么就不能下?当他把大哥的安全帽扣到自己的头上时,立刻觉得有股子英雄气概贯穿了全身,他昂着头,大步来到了井口:忍不住的还是往下看了——井筒子黑呼呼的,仿佛通向地狱一般,一眼根本望不到底。妈的,怎么要晕?心里骂着自己,壮了壮胆拽过井口的绳子。工人们都是这么下的,他们在井下正等着他去“量錊”开工。

  三角架由三根长长的粗木头做成。顶端是一个滑轮,滑轮上是一根指头粗的钢丝绳,钢丝绳的一端吊着个特制的大竹筐,另一端缠绕在胶车上。工人上下井时则换下大竹筐,拴上一根约有二尺长的小铁棍,人站在铁棍上,一条胶皮安全带连着人与绳子。做父亲的看着站在井口边的小儿子,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出现的竟是李玉和上刑场的那付画面,他黑着脸,用一根长铁勾子把吊在井口中央的钢丝绳拉到手,拴在了儿子的腰上,见儿子已握紧了绳子,他一挥手,那边的胶车便启动了,绳子吱的一声被提到了井口的上方。丁思武的心也被提到了嗓子眼里,他闭着眼使劲地咬住嘴唇,仿佛一不留神那颗狂跳的心就要从嘴里飞出。当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身子像是失重似的往下坠。而一个莹火虫却迎面向他飞来,就在要碰上它的一刹那,他被重重地摔在了一块硬东西上,原来已经到了井底。那莹火虫是井下工人安全帽上的电池灯。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身后还背着一个沉重的充电电池,而安全帽上的灯却没有亮。他不知道,他的这个灯早坏了。他父亲明知坏了还叫他背上,是为了给他壮胆,只要糊弄着他来到井下,再怕也没辙了。父亲坚信,人的胆子都是被逼出来的,胆小是因为没到那个份上,人被逼到绝路上,胆子自然就大了。

  果真这样,丁思武来到井下,见自己的灯不亮,拧了拧灯头还是不行,干脆就卸下了这个包袱,跟着工人们顺着一条主巷道往前走。他觉得胸闷气短,污浊的空气里充满了臊臭味,心脏也一个劲的砰砰狂跳。他走得十二分的小心。前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绝对是彻头彻尾的黑,有生以来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黑,黑得让人心慌,黑得让人恐怖。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萤火虫儿似的小灯头一照,返回的是那种呼闪呼闪的贼光,它有点红,红中透着蓝,蓝中透着绿萤萤的斑点。他觉得,他分明是走进了《聊斋》中的魔鬼世界。仔细看看,头顶上狼牙般参差不齐,这边悬着的一块黑石头像要掉下来,那边的一块却铮铮地发出金属的声音。这是条主巷道,高的地方望不到顶,矮的地方刚容下那个拉煤的大筐,人只有猫着腰才能过去。他也学着前面工人的样子往前爬,刚爬了没几步,就听着后背上哧啦一声,他觉得脊梁上有条蚯蚓往下爬,那是血,他心里明镜似的,顺手脱下褂子往脊梁上使劲一勒,又继续慢腾腾地往前挪。

  他只知道前后左右,却分不清东西南北。连摸带爬地终于来到了一个采煤点,拿出皮尺摸索着边测量边做标记。等下班时再测量一次,这样就能算出一个班的采煤量。等挨个量完一个又一个的采煤点,他才靠在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皮尺量量尺寸,就累得他出了满身的大汗。张着大嘴喘气还憋得慌,脊梁上也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看了看分散在四下里的荧光,竟惊奇的发现,不管是拉拖子的,还是掘进的,全都赤条条*,简直就是原始社会的祖宗,人类的文明在这儿全都成了他妈的狗屁,你只能是一个裸虫,心跳脸红比起手里的力气活甚至连狗屁都不如。

  丁思武脸红发烫,心里骂着自己是一个狗屁的同时看着活动在他眼前的裸虫们。左边一个汉子,不,是一条白不拉叽的裸虫,双膝跪在地上,一步四指般地往前挪。他的身后是一个竹筐,一个盛满煤的大筐。这个大筐突然间慢了下来,他往前挪了挪再看,原来是他脊梁被划破的那个低矮的关隘口。空手走都能把皮肤划破,何况他身后还拉着这么重的一个大筐?猛然间他急速地咳嗽了起来,而且呛得喘不过气来,透过右边微弱的灯光,千万个萤火虫向他扑来,这就是煤尘!这煤尘直往人身上涌,它霸道的不会放过每一个空间,他丁思武的口、鼻、眼睛、耳朵,有什么特殊性能抵御入侵?不一会儿他的耳朵里塞了棉花,鼻子打着喷嚏,嘴里咳嗽着,眼睛蒙上了黑幕布,而黑幕布的后面影影绰绰的裸虫们正高举着铁镐刨着一堆堆发着幽光的煤……一环扣一环,环环要把他丁思武给活活扣死啦。

  真是累了。他一腚坐在了一块山石上。

  小思武,追不上你就耍赖呀。

  阵阵山风吹过,欢声笑语在整个山林里回荡起伏。

  就你能,你逮呀?小张牧,你咋不咋呼了?

  嗨……嗨……喊山的汉子其声音像是天外传来的一般。

  你不咋呼了?还不如个女的。

  你俩说我干啥,我又没惹你们。再说我可要仍石头了。小姑娘的声音悠扬地像一只动听的百灵鸟。

  小六亭你过来,千万别仍石头。咱不逮野鸡了,咱逮蝎子吧。卖给供销社就是钱。

  得了钱你干啥?

  那还用说,买糖呗。

  你俩净想好事儿,咱没瓶子呀?

  小张牧你看着,我有办法,跟我来。

  山下到处是栝楼秧,拽起一条青滕,就会扯出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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