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月-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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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枝只是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接过她手里的空簸箕,转身就扭打扭打地走了,待她把灰再端来时,发现大虎子二虎子兄弟俩正站在院子里。
大妈,你还是叫俺大伯给说说情吧,俺妈跟着她们只是在一边瞅瞅人(望风)。
这孩子,犯了错误,就要承认,那也叫瞅瞅人?嗯?这叫犯法,国家都判了,你大伯还说情?这是法律!你哥俩太小不懂。
大妈。
兄弟俩瞅着眼前的这位大妈,这神情,这语气,分明就是个法官或者判官。不行,再不辨两句,妈妈就让她给冤屈死了。大虎子泪汪汪地,二虎子见哥哥两眼是泪,自己的泪也下来了,他一边用衣袖使劲擦,一边听哥哥说:他们说俺妈是领头的,判了六年,可那个谁……才判了二年。
那个谁啊?啊,谁啊,咋不说了?小婊子生的,咋这么“熟迷”,嗯?我看你俩是嫌你妈判得轻!到我这里翻案是咋的?幸亏你大伯不在家,难道国家还冤枉了你还不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羔子。
说着一手按下一个,把兄弟俩按在饭桌前。随手掀开盖在竹篦子上的毛巾,露出了一沓油饼。
吃吧、吃吧。要说你妈这事儿,我的个亲儿哟,大妈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唉,真是苦了你俩。老大你娶了媳妇,我就不说啦。可你,二虎子,还没成人,一天不娶媳妇也是个孩子,孩子哪能离开妈啊,这往后有啥难处,只管到大妈这里来,有大妈呢,啊,别难过,吃吧、吃吧。唉,才几天的功夫,看把俩孩子给折腾地,小脸都褶了。兄弟俩不掉泪了,她倒眼圈红了。
见兄弟俩说什么也不吃,连英说,不吃就拿上回家吃。不定怎么窝心不生火了呢。两人躲着不要,翠枝从她手里接过来说,大妈的好意,拿上吧,街里街坊的没外人。兄弟俩边推辞边退出了大门。
唉,这俩犟种。
连英又抹了把脸,这时的她,不仅是大花瓢的问题了,简直就是唱戏的。翠枝长叹着气心里翻腾着,唉——人呀,就是这么回事,咱心疼刚才的俩孩子,可谁心疼我那妹妹呢?谁又心疼我呢?妹妹上了贼船,我凭空就矮了人半截。为了儿子还要厚着脸皮来巴接人。唉,就当捂起脸化妆吧,谁不化妆呢?以真面目见人的有几个呀?就是过了一辈子的两口子,也不一定见得一颗真心。她随即捡起地上那个破铁盆,说是铁盆,其实不能算是盆了,破得只盛下了个铁圈,又从柴禾堆里抽出一根树枝,一折为二,撑在铁圈内,再垫上一块破席头子,然后把那簸箕灰轻轻倒上,拽过一个大瓷盆,横上两根木棍,把灰盆放在上面,舀上一瓢水,一会儿的功夫,灰盆便滴油似的滴了起来。
姊妹,快到过道里凉快凉快,这是怎么说的,咋叫你也跟着忙活呢。
连英看着眼前的人轻叹着气,一声不吭的只是帮着忙活,自己脚底下像生了风,转眼就把茶端了上来。
哎,一个妈的,咱姊妹们谁跟谁啊,还用得着说这些见外的话?只要我能帮,你只管说,谁叫咱这么投缘呢。也怪了,我要一天不来见见你,就像少了点啥似的。
是啊,姊妹们能凑成堆儿,喝口茶拉拉呱,比啥都强。几句话,就把连英这“法官”给拉扯成了百姓。
翠枝顺手从凉衣绳上扯下毛巾擦了把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说,你先别放茶,我拿来一壶,你尝尝,是我那娘家侄女“递坠子”送给的。
噢?好事啊,喜茶,咱是得尝尝。边说边沏上了。
你别说,过道还真比屋里凉快。
这是个风口。你那侄女倒是个挺精神的闺女,找哪里去了?连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问。
找到外乡了,跟你大侄媳妇娘家一个村。
噢,远亲近地是一宝,远了好,省得像我这几个妮子似的都在跟前烦我。
你真是好命啊,闺女们都在跟前,有个大事小情的,不用吱声,就全围了过来。远了,恐怕连黄花菜都凉喽。
这话说的直叫连英心里脸上喜滋滋的。心里一高兴,这肢体语言就多了,只见她又切西瓜又拿饼的还一个劲地让人尝尝。翠枝尽管不稀罕,但她还是不叠声的说好好好,只怨自己刚吃饱,没了口福,只想喝口茶。
连英乐哈哈的把茶盅又洗了洗,白色瓷盅在阳光下闪着熠熠亮光,再用热水一烫,这才倒上了茶。
来,姊妹,尝尝,你看,我也喝上侄女的喜茶了。无论如何,这感谢的话是要说的。
嗨,咱姊妹们谁跟谁。那侄女跟咱六儿啊、思武啊,都是同岁的。
噢,你看,人家孩子眼看就要成人了,可六儿还在这里吊耷着,书还没念完呢。
咱六儿可是千里挑一的好闺女。咱这儿就属这孩子才气高。我是天天为咱孩子求啊,求为主的慈悯,让她来年考个状员回来。
你心术真好使,托你的福吧。这丫头,都是让他爸爸给惯的,啥状员秀才的,像你说的,飞出去了,咱就捞不着沾光了。话虽是这么说,她但心里的乐还是灿烂了,一如天上的阳光直射。
谁说不是呀,还是在跟前好,省得老想孩子。翠枝笑嘻嘻地拿起茶壶给连英倒起了茶。
这可使不得,在俺家里咋能让你倒,姊妹。连英被她感动了。人家跑到咱家里来,还给咱敬茶,感情就是不一般啊。
看你张口一个姊妹、闭口一个姊妹的,做妹妹的给姐姐倒茶还不是应该?
翠枝一手轻轻的给她扇着扇子,一手拍了拍连英的手腕,所有的亲热都在这一拍中了,感动的连英不仅是脸上乐了,心里更欢喜了。人一欢喜,尤其是女人,头脑就发热,头脑一热,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哈哈……咱虽然不是亲姊妹,可比一个妈的还亲。我就给你透个底吧,这一两年,你整天往这里跑,天天的夸六儿,我再那个什么的,这时间长了也能觉出来,等六丫头下了书房,你就支使了吧。
哎哟喂,大能的主啊,你真是我的亲姐姐,咱真是一个妈的。我心里这点事,还是叫你给看透了。思武是哪辈子修来的福能娶上六儿呀。说着眼圈一红,忙低头从兜里掏出手绢擦。边擦还边哽咽着说,可别说给我支使当媳妇,我没个闺女,我就把咱孩子当成亲闺女了。
这一番举动,又把连英给感动上了。是啊,上哪里找这样的好亲家啊,明事理不说,还善解人心意,更别说人家的孩子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产有家产了。
连英被感动得眼泪扑簌,她抬起胳膊用衣袖边擦眼边说,姊妹,别引得我掉泪了,一掉泪我就头痛。
是啊,是啊,咱应该欢喜啊,咱欢喜。翠枝忙不叠地说,从今往后,你就把思武当成儿子使唤,有啥重活累活你可别不舍得支使。
为主的又给我送来了个儿啊,这可好了,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啥叫半个儿?咱姊妹不分你的我的,这个儿就是你的了,你的儿。来,一个妈的,我再给你倒上一盅。挑个主麻好日子,我叫媒人来提亲吧。
看你急得,这哪能行?
啊?翠枝的脸都没色了。
看把你吓的。我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就安心地等着吧,等六儿下了书房(毕业)咱就把这事儿办了。
噢,吓死我啦。吓死我啦。有了你这句话,我就吃了定心丸。你咋说,我就咋办,我听你的。我这人心小,可不能再吓我啦。
咱谁跟谁啊。
哈哈……
俩人像是多年未见面的亲姊热妹,你一言我一语,道不尽的知心话。这层窗户纸一捅开,一下子就变得没有了距离。女人们之间一旦亲热起来,就会东扯葫芦西扯瓢,别看天南地北的漫天的乱扯,可最终还是要归到点子上。这样的说话艺术没个多年的基本功是达不到的。这不说来说去又扯到了赶集风波上。
唉,你说这事儿闹的,整个村被这些人折腾得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的,这些离不离斯不知王法的,该让公家治治。谁让他们带离的咱也像脱了层皮似的。
真说到点子上了一个妈的。我那个妹妹,娘家门上谁也也没沾她一点好处,我是光跟着她丢人现眼了。她上了人家的当,害得我在街坊邻居面前也矮人三分。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都过去的事了。再说了,这是新社会,决不会珠连九族连累你家的。
连英也不是有意去说她妹妹的不是,就是真想说,也不能让人家的热脸贴咱的冷屁股不是。只是提个醒儿,别以为你有钱了,就以为崇高的跟大模范似的。你还有这么个污点子,看你能崇高到我的头上?不浇浇你,败败你有钱的气焰,我就不是连英了。
啧啧,我这脑子啥时候才能赶上趟?你真不亏是官娘子,懂得就是多。
翠枝心里早就明白了:穷的当当的,还充硬。行了,大家既然都护着面子,我也就再给你往脸上贴块金吧,反正好话又不花钱。
嗨,啥官娘子,咱只能算是干部家属。你大哥他在家里,开口闭口的除了文件就是政策,听得我耳朵都长了茧子,这点小事我还能掂不出个轻重来?
对对对,要不我咋愿意跟你拉呱呢?,长见识不是,也省得我一不小心犯了法。
做人就要明明白白的。这时的她俨然成了村干部,或者她就是村主任了。第一要紧的是要懂国家政策。咱看不了报纸,咱就常听听戏匣子,听那个……
听那个新闻。翠枝手里的扇子轻轻一拍桌沿接上了茬。
对,新闻。我就是天天听,跟你大哥一起听。你大哥说镇上的公家人都看上一种叫电视的玩艺儿,小电影似的。咱以后有钱也买。
我叫思武好好干,等他挣了钱先给你搬个来。
托靠主,让孩子们好好的,咱不就盼着小辈们好嘛。哪像大虎子他妈,看刚才俩孩子给折腾的样儿。孩子大人都不管,自己去享福去了。你说,她这叫哪门子福你说。
唉,真是个糊涂女人。翠枝多少还是有点意外,没想到眼前又扯到了她最不想听的话题,不过她心里早有了准备,便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搭着腔。她不慌了,既然过门的曲子已经拉响,就是再怎么唱也跑不了主调了,别说你让我听,叫我跟你唱也没得说。我的心事,你要能看出来,那就不是我翠枝了。
听说了吗?连英神秘地说,你大哥说这次可把那些贼鬼溜滑的家伙给治惨了,再叫他们穷折腾!你说,投机倒把的刚刚有了几个臭钱,就盛不开他了。哼,要是放在前几年,光咱大队这一关也治得他们腚眼儿朝天。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土地承包才几年,刚不愁吃了,有个屁钱就烧起来了。你不知道姊妹,看他们一个个神气的,见了我同前几年大不一样,烧包,穷烧包。虽说现在水是稀罕,可我浇几瓢水还是有的。姊妹你说,我是不是应该主持正义灭灭他们,姊妹你说是不是,真是穷人乍富,挺腰洼肚。再叫你挺,再叫你洼。
翠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说这些总归是牵涉到了自己的亲妹妹还连带着把自家干的买卖也给骂上了。她想把话题岔开,可这娘们的嘴像爆豆子,乒乓扑哧一通乱骂。瞅�